《从前事》夜深风竹

2、第 2 章 “

　　“似旧梦重现,放落那穿金扇，相见若有缘。我微震心上弦，重揖再见面。”
　　——唐涤生·《帝女花》
　　Dear 莉莲：
　　见字如面。
　　你好吗？想必你现在已经和孩子在一起了，一定不会太寂寞。今天去曲社又见到Pat，好久没见，她还是那么风风火火的，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见到Pat，不禁又想起和你第一次见面那天，那时丽宫重映任白戏宝《帝女花》，我兴奋了好几天，早早约好了Pat，等到晚上先冲过凉，换上干净衣服才出门。站在影院门口等她，等啊等，直到电影开演了她都没出现。
　　临开场时，一辆车慢慢驶到影院门口，司机开了门，有个女孩急冲冲下了车，穿一件淡粉色旗袍，质地轻软，像一团粉色的云雾，款式新鲜又别致，总觉得跟其他女孩都不同。我心想，如果爹看到，一定会说这旗袍样子不够地道、做法也偷工减料，然后气得吹胡子瞪眼。你从车里出来后，似乎又回头跟司机争执了几句，最后你妥协了，让他到点来接你回家。
　　高兴的是，你居然坐在我旁边，我忍不住和你攀谈起来。你说你喜欢粤曲，喜欢任白戏宝，最喜欢帝女花。其他的戏虽然好，但都不如帝女花，因为只有悲剧的收尾才能让爱情不落入俗套。你说你有一整本任剑辉的剪报，还有两张签名照，是你的宝贝。我也喜欢帝女花，但面对你的侃侃而谈，我简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你说有空可以去你家看剪报，这邀请根本难以拒绝，我们还相约以后要一起去看雏凤鸣的演出。
　　对了，Pat那天放了我飞机，后来被我一顿好打。这个末等生居然悄悄读了夜校，上了几天课也没告诉我，我和妈都说她一定是中了邪。
　　那时的你虽然斯文腼腆，讲起粤曲来却满脸放光，常常兴奋地像个小孩。我总觉得你的世界如此遥远，铜锣湾的大屋、钢琴、论打买的精装书和唱片，宠爱你的父母，根本就是迪士尼童话里的公主。但你谈粤曲时我又觉得我们如此接近，你喜欢李益的专情、柳梦梅的痴情，当然最爱还是周世显的深情，你喜欢美好的曲词，向往那些得不到的完美。我也是。有时我想了很久的一句话，却轻轻松松从你口中说了出来，令我诧异，又觉得欢喜。
　　莉莲，还记得那时我一有空就去你家，有时忘了时间，就厚着脸皮留宿。我们亲密无间，常常彻夜谈天。你说你并不喜欢自己家，沉闷而多规矩，每次回到家就像缠上了小脚，但我去了，你就觉得开心多了。你更喜欢我家，喜欢我家人有说有笑打打闹闹，邻里街坊混成一片，又羡慕我有弟弟妹妹，而你作为独生女多么孤单。那时我真不懂，还以为你是客套，毕竟谁会喜欢油麻地的嘈杂混乱，每天睁开眼就像打仗似的，车声、人声、叫卖声，一刻不得安宁。对了，我爹的眼睛越来越不济事，现在已经不能做旗袍了，倒是妈的糖水越卖越好，索性关了原来的半间裁缝铺，都改成了糖水铺，我这个店小二每天都忙得脚不点地。
　　你最爱吃的绿豆莲子百合羹，现在是店里的招牌了，妈还记得你教她要加一点陈皮入味。加了那一味，就真的更好味。
　　我还是喜欢去你家，陪你在二楼一张张试黑胶碟，听你讲巴赫、讲舒伯特、讲我总是分不清的几个施特劳斯，有时你也弹钢琴给我听，还说我的年纪比你的学生大不了几岁。是啊，我真羡慕那群中学生，能天天坐在教室里听你讲课，你也最喜欢他们一口一个Miss Chan。后来邓丽君来了香港，我们又都特别爱听她的歌，你说太美妙了，她的歌声又甜蜜、又忧伤，仿佛恋爱一样。
　　那真是幸福而神奇的一年，我恍恍惚惚颠颠倒倒，在旺角和铜锣湾之间来回，嘴里变换着“落花满天蔽月光”、“我一见你就笑”，一会儿在云端，一会儿在人间。妈问我是不是恋爱了，我说哪有；弟弟也问我到底一见谁就笑，我说这是流行曲啊细路仔懂什么。但等他们都走了，我突然觉得，这是不是就是恋爱呢，这就是恋爱吗？
　　并没有人回答我，我也不知道应该去问谁。
　　“我一见你就笑，你那翩翩风采太美妙，跟你在一起，永远没烦恼。究竟为了什么，我一见你就笑，因为我已爱上你，出乎你的预料。”
　　你恋爱过吗？我问你。你欲言又止，最后摇了摇头。你说傻瓜，世界上哪会真的有周世显、李益、柳梦梅呢？这些都是美好的想象，是梦幻泡影。女孩子始终要结婚，婚姻归婚姻，恋爱归恋爱，这是不同的。当你说起这些，你也不再笑，我也不再笑，我把自己隐秘的惦念放低了，又再放低些。
　　你喜欢的一切我都想知道，你熟知的一切我都拼命去学，只是想多了解你一点，再多靠近你一点，这样就足够了。
　　天开始热了，店里来买消暑甜品和凉茶的街坊又多起来。我要去准备明天糖水的材料了，就这样罢。
　　祝好。
　　阿南
　　81年·立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