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小心和宿敌同生共死了》三尺楼台

94、颓然 “哪怕只有

　　鬼王残魂蓦然抬头，强悍鬼气席卷，比方才更盛。外间异象迭起，埋藏于地底的巨大铜镜慢慢浮出，出现在他们脚下。
　　突有腥风骤起，天空之上亦出现一面宝镜。
　　天上宝镜出，万千红色丝线亦显，细细密密交织着，将他们困在其中。阴阳无间，命线成网，莫崖这是铁了心要将她困死此处。

　　两百多年未见，他倒是把梦傀儡这邪功修炼得更厉害了，连她都未一眼勘破。

　　“神器邪功，鬼王残魂，我等怕是只能以命相搏。”她低笑着挥开凤魍，刚恢复的天风灵息再次倾泻而出。
　　玄灵境特殊，就算是莫崖来此也应当会受制，否则他不会只是困死她。
　　鬼王残魂听他号令，大鬼结界初开，将他们三人分关黄粱镜中。凤行舟此处天地两分，半是朗日半是血海。

　　血色海水没过她腰身，白骨堆砌着，使得她寸步难行。

　　“九霄·叱风。”

　　话落印出风起，数缕天风作漩涡，搅动得血海翻涌白骨错落。细碎声响入耳，凤行舟偏头躲开玄黑长箭，长箭由鬼气凝成，透盾不歇，她手腕一转，一把青锋双刃剑滑出，被她牢牢握住。

　　周遭鬼影幢幢，是魂境鬼王的鬼境唤灵。血红丝线将四周围得密不透风，她遁无所遁，索性向上而行。

　　海中白骨在更多傀儡线的驱使下垒成白骨山后合为一朵巨大骨花。白骨凛凛，血痕森森，骨花绽开之时血光乍现，与黑雾交织很快遍布境中，纵她驱天风疾行，也躲不开这天罗地网。

　　青白衣衫被削落一角，她身上的天风灵息明明灭灭，消耗极快。不知战了几时，身后阴寒忽盛，她步伐一错，堪堪避开鬼王利爪。

　　魂境鬼王面上挂着浅笑，她隐约瞧见操纵它的傀儡线。

　　方才鬼王所在扭曲，瞬息间便至她面前，她眼中厉色闪过，利爪洞穿肩头，而双刃剑也穿透鬼王头颅。
　　鬼王受击即散，她却知晓这一击无甚大用。修为不够且久战，哪怕对面只是残魂她如今都做不到一击必杀。

　　天风灵息在被消耗，此处又隔清风，天风灵体的修复速度便更加缓慢。

　　凤行舟呼吸越发深重，方才压下去的血液冲口而出。星星点点的血落在青白衣衫上，分外刺目。
　　“呵……”
　　她轻笑一声，二指并剑抹在眉心。
　　丝丝缕缕的鲜血自仙印飘出，青虎仙灵在她身后浮现，嘶吼一声朝着天幕之上黄粱镜而去。

　　青虎仙灵青风带血，爪牙锋利无匹，携万千风刃拼死搏杀。
　　风刃在黄粱镜前炸开，凤行舟眼眸微眯，看着漫天罡风割断那些傀儡线。

　　傀儡线被斩断的瞬间，掀起一阵气浪，周遭清明。

　　她看见远处火茧，料想定是越银川。
　　再放眼寻凤魍，见他苍白面孔依旧邪肆非常，心下稍安。

　　“莫崖，你我恩怨未了，你就不出来一见吗？”她提着双刃剑冷然傲立血海之上，周身是散如光尘的天风灵息。

　　天风还未歇，她明明只得天境中期，此刻竟还有余力。
　　莫崖不免讶异。
　　转而看到她脚下一朵玉白莲花悄然绽放，瞳孔骤缩。

　　这不对，凤行舟怎会有天昼华莲？

　　“师兄，疼。”

　　青虞低呼一声，莫崖才恍然回神，松开了掐在她脖颈上的手。

　　他起身合了衣袍，几步行至黄粱镜前，看着那朵莲花盛开，随后宝光流转，将凤行舟虚掩
　　是天昼华莲，他不会错认的。
　　风兮的天昼华莲，不是早在她身陨之时就消散了吗？怎会出现在凤行舟体内？

　　青虞还想说什么，莫崖的身影便已然消失不见。

　　“天昼华莲，风兮和她。”莫崖直飞去玄灵境最南边海域，驭法器进了海底。再于海中穿行许久，终于得见一处被乱石遮掩的甬道入口。

　　鬼王境内的凤行舟等不到莫崖，不由嗤笑一声，抬手握住双刃剑剑刃划过。
　　双刃剑青锋染血，青光大绽。
　　再前刺一转，红色近黑的血顺着剑刃滑下，鬼王境散，鬼王残魂已然不见。

　　“你怎的把自己搞得这般狼狈。”

　　凤魍叹了口气，认命地握住她的手臂让她虚虚靠在自己怀里，随后双臂绕过她腰身，去握住尚在滴血的手。

　　“那东西似乎逃了，但我们还得尽快出去，否则你这身伤就难愈了。”凤魍将手与她相扣，自掌心将身体里凝聚的炁传入她体内。
　　“凤道友。”越银川唤了一声，见她疲倦便不再多言，只将乾坤袋内的仙草取出化灵水与她。

　　凤行舟闭目，长长叹息一声。

　　“他是冲着我来的，拖累你们了。”她从凤魍怀中挣脱开，直起身子提着双刃剑朝一方走去，“那鬼王残魂已遁走，我们是要快些出去了。”

　　“方才我虽斩断了傀儡线，但黄粱镜乃神器，只怕是还需从长计议。”黄粱镜在古籍中记载颇少，莫崖也不知是从何处寻来的，她一时间也无头绪。

　　“黄粱镜？”凤魍眼眸微眯，看向天空那面铜镜。

　　上下双镜，显得他们三人所在之地如囚笼。双镜为口和底，结界为壁。没了她口中的傀儡线加持，此处再无生机。

　　越银川第一次看见这样无力的凤行舟。
　　自他遇见她起，她就像是无所不能。
　　悍不畏死，天风无匹，这样的人竟是一个女子。

　　她张扬又强悍，能将他自天火异域中救出，亦能几次三番救人于水火。一路行来艰难，她也曾几次徘徊生死间，可她从未像今日这般丧气。

　　“凤道友。”他几步行至她身前拦住去路。
　　凤行舟抬头。
　　越银川笑了笑，如初时那般柔和。
　　“神器当真无解吗？”他问。

　　“有。”她闭了闭眼，手中双刃剑消散，苦笑道，“这本是我与他的恩怨，将你与凤魍牵扯进来本就不该，是我太过大意才着了他的道。”

　　在进绪北城之前，看到那样奇怪的生机与鬼气便该绕行的。本以为只是鬼物作祟，可她也未想到莫崖竟会出现在此处，还是带着神器黄粱镜，更未想到他如今的梦傀儡已至臻化境。

　　她感受不到莫崖的气息了。

　　片刻，她手中凝出金光小弓，神息对神器。诛仙弓拉开，此时她灵力不足，凝出的箭矢稍虚，她全然无把握，但此刻也只能放手一搏。

　　黄粱镜后，青虞看着那张弓，眼中沉沉。
　　凤行舟竟能凝聚神息？
　　莫崖他只怕是又低估了凤行舟。

　　呵……凤行舟。

　　凤行舟运道为何总这般好，好到让她嫉妒。天风淬体，修九霄驭风诀，千年飞升，又千年修至混元成仙将。
　　她凤行舟这一生都被人敬仰。
　　凭什么？
　　若她先遇到莫崖，那她也能早入仙途再得机缘罢？
　　“凤、行、舟……”她咬着牙，看着黄粱镜中凤行舟大开金弓，凤目灿灿，如神祇临世。

　　黄粱镜被诛仙箭一击并未碎裂，但骤然失去华光，顷刻间天摇地动，大阵结界尽散。

　　不受黄粱镜所制的绪北城中如炼狱，凤行舟在半空将景象尽收眼底。

　　她闭上眼。

　　从落入玄灵境至今所积攒的疲惫如潮水般将她吞没。指尖微微颤抖着，狠狠握成拳，她轻轻推开他。
　　“别去。”凤魍拦住要追去的越银川，不知是在告诉他还是告诉自己，“她不会就这样认输。”

　　凤行舟是骄傲的，她绝不会就此低头。

　　人间千载一幕幕在她脑中划过，从踏入仙途起她就该知晓修仙一途不是平坦大道，而她踏上仙途便不能再回头。所以她一步步走了过来，千载如一日的修行她从未觉得倦怠。

　　可是此刻，她倦怠得想要放弃了。

　　复仇？

　　她连跌了境界的莫崖都找不到，还牵连了这一城的人，她谈何复仇？更何况她还将那么多人都拉下了水，让他们同她一起浮沉，若是真到了那时候，又当真能护住他们吗？

　　魔界血月之下，挣扎着爬起来的楼长渊喘息着靠坐在一处乱坟前。他仰着头，身上尽是腥臭的血水。
　　被剜出的那只眼在他手中轻轻跳动，他咬着牙，一字一顿：“任、无、忧。”
　　回应他的是那颗眼珠子自他手中飞出，然后重新嵌入眼眶。他似是听到任无忧的嘲讽。

　　很快，他心口绞痛，但他也因这绞痛神色稍缓，低声唤她：“凤行舟。”

　　声音带着些委屈，很快就被风吹散。
　　他知晓是凤行舟在痛，痛到他难以呼吸。

　　这么久未见，他只有在她受伤时才会感觉到她的存在，可是，他不想让她受伤，更不想她像此时一样心痛憋闷。
　　他不在她身边，她只能独自一人舐伤。
　　“别痛了……”他按着心口，想要安抚她，却无能为力。

　　“爹爹。”

　　脆亮的声音响起，华光流转间，六七岁的小姑娘便出现在他面前。
　　双双皱着眉头看他，搅着手指：“又又在陪着娘亲，但她出不来。”

　　娘亲的心绪太过低落，且又一番大战受伤，天风灵息和灵力也不足，又又便只能呆在她丹田中助她恢复。

　　“百年过去，那时候的灵咒可能用了？”楼长渊淡淡问道。
　　双生灵咒，五十载可起一次，跨境越界，双生相逢。

　　双双眉头皱得更紧快哭了：“可是双双此时起双生咒就会陷入沉睡，若无助力，爹爹如何压制住那个坏人？要是爹爹出事，双双怎么跟娘亲交代？且……”

　　“起咒。”楼长渊扶着石碑起身，墨发长及地面。玄黑长袍微曳，血瞳看向远方天地交界处，“哪怕只有半刻钟也好，我想陪着她。”

　　心中酸涩得紧，他只想去到凤行舟身边，抱抱她。

　　“天昼·双生。”

　　楼长渊身形一顿，扯出乾坤袋里一件玄红长袍，将及地墨发微拢，微微蹙眉，也不知凤行舟喜不喜欢。
　　华光骤现，暂顾不得这许多了。
　　任无忧任无忧，双双沉睡后，他会死死将任无忧压制住，想法子让他再死一次。

　　“凤行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