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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洱海 海边的坦白 ...

  •   临近中午,古镇里的青石板路渐渐热闹了起来,菌子的鲜香像是融在空气里似的,无声地交唤人们进来坐坐,鲜花也不甘示弱,迷人的多样的芬芳引得无数人停下脚步。

      一束花盛放的时间是有限的,但它所蕴含的意义确实无限的。

      在大理,没有人觉得自己是一个异乡人,人们不约而同地认为,这里是失落者的栖居地,累了就停歇,吸取能量而后离开,离别和重逢是这片土地永恒的诗意主题。

      他们俩来到了一家叫做“天堂扎染”的店,出来接待的是一位面色和悦的老婆婆。

      他们一进店,老婆婆就热心地帮忙挑选衣服,最终选中了一件T恤和一条五分裤。蓝白相间的染布,就像是天空中的云朵和山间的湖水,上面映着一只翩飞的蝴蝶。

      张乐欣被一条裙子给吸引了,清丽深邃的蓝从腰身部分开始向下渐变,像是微风吹拂而过的洱海海面,裙子的下摆还绣着几只白色镂空的蝴蝶,她看得出了神。

      “姑娘,喜欢这件衣服吗?”老婆婆笑着托起裙子的一角,用指腹细细的抚摸,似在重温制作时的苦与笑。

      张乐欣点点头。

      “这条裙子和你男朋友的衣服很配,喜欢就买下吧。”老婆婆像是看自家孩子一样,盯着眼前这一对讨喜的人。

      “婆婆,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张乐欣连忙摆手解释道。

      婆婆拍掌一笑,“瞧我,弄错了,不过,能在大理相遇,都是福分,你们可要抓住呢。”

      何与年俯身,突然的靠近让张乐欣往后靠了靠,婆婆店里的衣服都有一股淡淡的熏香,让人闻了很安心。

      “你......你干什么?”张乐欣一阵慌乱,太近了。

      何与年噗嗤一笑,错开脸把她心仪的那条裙子取下来。他看到面前的她脸红的像一个熟透了的西红柿。

      “当然是给大哥买衣服啊,身为小弟可不得表示表示。”他耸了耸肩,向她调皮地挤了挤眼。

      老婆婆向他投去了惊讶赞赏的目光,“小伙子,婆婆相信你,一定能成功的。”

      何与年知道这只是个误会,但他现在并不想纠正,他握住了老婆婆的手,笑着连连点头。

      他们在衣帽间了换上新衣服和婆婆道别后就直奔洱海边的廊道。

      张乐欣站上滑板的那一刻,想起了来大理的第一天,她就是这条路上学滑板,一直摔一直摔,教练看出她心不在焉,让她休整一下,然而她不愿意。

      她想用身体上的痛来掩盖那些谩骂和嘲笑,但是慢慢地她爱上了滑板上的时光,迎着海风,就能放空自己。

      何与年看着专注的她的背影,静悄悄地拍下了一张照片,离开洱海时他将这张照片洗了出来,落笔:“自由的风追赶自由的人”。

      滑累了,他们就临海而坐,海欧有的在远处盘旋,有的就像一只稳稳的小白船随着海浪飘动,云层里透出的恰到好处的丁达尔效应给洱海染上一层神圣的色彩。

      在海欧肆意的叫声组成的合鸣中,一对新人正走进婚姻的殿堂,被风吹起的白色头纱,在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的钻石头饰,一切都是那么宁静祥和。

      “你昨天心情不好吗?”张乐欣的视线像是从苍山的尽头拉回来一样,愈发清晰坚定,她本能得想探寻何与年阳光与阴沉交界点暗藏的原因。

      何与年将双手交叉作枕,向后倒去,草地还有些微微扎人,他觉得背上痒痒的,他想他无法逃避的。

      “由于我的错误,一个无辜的生命死去了。”话音刚落,他注意到了张乐欣朝他投来的目光。他不敢确定那眼神里的色彩,他闭上了眼。

      沉默了一两秒,他深吸一口气说:“算了,你先回去吧。”

      然而他的话却被张乐欣打断了,她平和的声音靠他越来越近。“我可以听听吗?”

      他一睁眼,她正躺在他的身旁盯着蓝天,注意到他的视线,转头向他莞尔一笑。

      “说吧,我在听呢。”

      “好。”

      故事其实很简单,去年冬天何与年接手了一个案子,被告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老师,叫王平之,他被指控侵犯了所在班级的三位未成年女学生。

      来找何与年时,他的头发大部分竟然已经花白了,他的眼窝深深地凹陷进去,两只眼睛呆滞无神,身形佝偻着,显然是受了很大的刺激,何与年一向不以貌取人,毕竟卖惨求得帮助的犯罪者不在少数,然而在对案件进行深入的了解和调查后,他坚信这个案子有问题,所以接受了王平之的请求。

      “我从做律师的那一天起,就认为,正义,就是我剑锋所向。”

      即使这句话已经烂大街了,说出来可能会被嘲笑,但何与年还是说出来了,毕竟这是他所追求的心声。

      “然后呢?”张乐欣觉得这个案件有些沉重,心也不由得被纠紧,然而她隐隐地感觉到故事的悲剧性。

      “上周六,”想起那天的场景,何与年的喉咙就像被鱼骨梗住了。

      但他还是说下去,“他来找我,说要撤诉,我不明白既然我们是对的,只要我们争取,就有希望!他说这件事学校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查下去即使胜诉,他也无法改变别人对他□□犯的看法,他觉得没有意义了,让我撤诉。”

      何与年的语气里压制着愤怒,张乐欣轻拍他的肩膀想让他平静下来,然而他的肩也颤抖着,她的心里有一丝心疼。

      “他的态度让我心寒,我讨厌懦弱的人。但那一天,我失掉了一个律师该有的冷静和理性,我告诉他我坚决不允许撤诉!然后他失望地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何与年坐起身来,冷冷地说道:“两天后,他跳楼自杀了。”

      张乐欣试探性地开口,:“所以,你觉得他的死是你的问题?”

      “嗯。”他简短地答道,气氛又归于沉默。

      大理的天气是多变的,白云换上新装只是眨眼的事,碧翠的苍山在乌云的笼罩下显得更为庄严,太阳收起它为海面披上的波光粼粼的轻纱外套。

      张乐欣听到雨点落下的声音,她抬头,惊奇地发现,天空中竟然有一道分界线,一半是雨天,一半是晴天!

      大理的雨天不惹人厌烦,它像古人笔下的水墨画,墨点在天空这张画布上随意晕开,然后变成一片、一团,雨天这边地上的很多人开始往边界线的另一边赶,何以年也爬起身来。

      “走吧,下雨了。”他向她伸手,张乐欣握住了他的手。

      而在站起的那一瞬间,她疯了一样拉着他往雨天深处跑,雨果真如诗句中描述得那样千针万针似的落下来,张乐欣被雨水模糊了视线,但是她的脚步却越来越快,握着何以年的手也越来越紧。

      “去哪里?”何以年用另一手遮住来势汹汹的雨点,大声追问道。

      张乐欣倏地转身,雨水顺着她的发丝肆意地流淌,她的胸膛因剧烈地奔跑上下浮动地厉害,像一只生气的小鸡。

      “你说干嘛!去淋雨!去跑!”她甩开了他的手,张开双臂享受每一滴雨的触感。她旋转着直到重心不稳,何以年赶紧扶住了她。

      张乐欣看着他胸前的那只扎染蝴蝶,似下定了决心,道:“你知道我从事什么职业吗?”

      张乐欣有些害怕,但她还是想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不是和别人一样,她推开扶住她的双手,站定,说:“我是一名玩具设计师。”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成人玩具”,说完她抬眼看着何以年,在他的眼里没有看到鄙夷和不解,反而有一丝鼓励,鼓励她继续说下去,她猛吸了一口气说道,

      “即使社会已经发展了那么多年,你选择这个行业也注定要承受异样的眼光,情趣用品这个词仿佛在大多数中国人的眼里都是难以启齿的词,好像它直接与□□、色情挂钩,可它并不是暴力的,也不是肮脏的,它只不过是一种爱的表达和释放,而在中国这样大多数都是男性主导的亲密关系中,女性的需求不被关注,性这个字本没有色彩,但大家对它的认知永远是偏离轨道的,而我要做的就是让它回到原本的位置上。”

      “你很勇敢。”何以年放下了遮雨的手。

      “你或许觉得奇怪,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我并不完全了解这桩案件的情况,所以我不会妄加评论,我只能说被打倒了就要站起来。”张乐欣感觉眼睛酸涩得很,进了很多雨水。

      “我相信,你不会止步于此,也不该止步于此,还有更多的人等着你的正义。”她等待着他的回应。

      何以年看着眼前这个落汤鸡一般的女孩,他释然地笑着,像她一般张开双臂,向前追赶乌云的尽头。

      他用尽全身力气在跑,听风在耳畔呼啸而过!跑到自己的呼吸声向打鼓一样串联到心脏!跑到雨慢慢变小!直到金粉色的云霞像鱼鳞一样布满天空。

      他回头看,一个小小的蓝白色的身影在向他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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