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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见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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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怀乐大步带着小步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哥,你说你找到艳殊姐了,真的吗?她在哪?你可以带我去见她吗?”
沈贝宁望着湖心出神,口中说:“她去世了,在五年前。”
沈怀乐一讶:“去世了?怎么会?她还很年轻啊,你是不是搞错了?你查清楚没有?”
沈贝宁不说话,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找寻了多少遍,确认了多少次。他只平淡地说:“我给她买了一块墓地,有花香的墓地。”
沈怀乐缓了缓波动的心绪,皱着眉问:“那不是很贵,你哪来的钱啊?”
沈贝宁道:“这说起来有些曲折,总之没有花钱。不过给艳殊的东西我不想免费,我准备给卖家10万块钱。”
“10万块!”沈贝宁惊道,“你去哪里弄这么多钱?既然是免费的,你就安心拿着就是了。”
沈贝宁说:“免费易得的东西,是不会被人珍惜的,我不希望会有那么一天。”
沈怀乐拿他没辙地叹一口气,从自己的钱包里掏出一张卡,递给沈贝宁,“这张卡里有20万,你取10万吧。”
沈贝宁拒绝:“这是你的钱,我不能要。”
沈怀乐急了:“我是你弟,有什么不能要的?”
沈贝宁说:“这钱是你辛辛苦苦挣来的,你有你用钱的打算,如果被我借来了,就会打乱你本来的用钱计划。所以,我不能要。”
沈怀乐无奈:“哥,你怎么这么倔。我都没见过你这种人,钱送上门都不要的。”
沈贝宁说:“对于普通人来说,钱是用他们的劳动、青春、健康,甚至是尊严和生命换来的。当你要向别人借钱时,你要扪心自问,你有没有资格拿走别人这些东西,而你凭借的这个资格又能支撑你拿走多久?”
“唉,你讲究这么多干什么?给你,你拿着就是了。”
沈贝宁仍旧没有接受沈怀乐塞过来的卡,沈怀乐气道:“你既然不接受别人的帮助,那你也把自己顾好行不行?我早就劝你从事我们这个行业,就凭你这张脸,哪家公司不为你敞开大门?”
沈贝宁说:“我的专业是生命科学,不是影视表演。更何况,我也志不在此。”
沈怀乐道:“你脑筋怎么不转弯啊?你有这么好的外形条件,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为什么你还要苦巴巴地在研究院搞研究,还要四处兼职?你这么辛苦又换来了什么?你用4年去读别人8年的课程,你天赋异禀,后天勤奋好学,可这又怎么样呢?你不还是连给爱的人买一块墓地都买不起,还要靠别人的施舍免费赠送给你!”
“怀乐,人各有志,你又何必这么激愤不平呢?”
“人各有志!”沈怀乐莫名地发出一顿火来,“你是不是嫌我挣的钱脏,怕脏了艳殊姐的坟墓?”
沈贝宁不解他为何这样说,当下只道:“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怀乐。”
沈怀乐知道自己情绪过激了,他平了平,将卡硬塞给沈贝宁:“艳殊姐也对我好过,我也应该出一份力。”他接着说:“我最近接了几个活,特别忙,没时间上课,你帮我替几天。”
“你又逃课?”
“谁叫我投胎的时候没长眼,投了一个又穷又烂的家,偏又是个爱慕虚荣的性格,没办法,只能靠自己过上想要的生活了。”
沈贝宁说:“我要去研究院实习,还要兼职,我哪里还有时间替你上课啊?”
沈怀乐说:“点名的时候你帮我叫声“到”,其他时间你可以睡觉,再不行的话,点完名你就找个机会溜走。这10万块不用还了,就当是我给你的酬劳,反正你给别人打工也是打工。”
沈贝宁还要说什么,只见沈怀乐已大步走到路边,拦下一辆车坐车走了。
沈怀乐失神恍惚地看着车窗外,回想自己一路走来的心酸。他虽不及沈贝宁的外貌,但也是个难得一见的帅哥。他以为凭着自己的样貌和不怕吃苦的精神,就会换来前途的光明。殊不知,他这个没有背景从贫苦地方来的穷小子,早已成为别人的盘中餐、口中肉。
当他处处碰壁、被人看不起羞辱的时候,有人向他抛出了橄榄枝。一个无亲无故的人对你好,不出意外是有图谋的,尤其在这个名利场上。
沈怀乐没有像初入行那会儿强烈拒绝,他接受了,顺从了。事后,他生了一场病,也吐了三天。
那人还算信守承诺,尽可能地提携沈怀乐,他也因此小有名气。大概过了几个月,沈怀乐听到那人的死讯,沈怀乐去参加了葬礼。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怀着什么心情去的,他似乎很恨这个人,似乎又感激这个人,不知道。或许像他这样的人,要不起骨气,也没有傲娇的资本,即使被人用一种侮辱的方式施舍,竟还抱着一份感激之情,想来,沈怀乐不觉悲凉。
沈贝宁值完夜班,在路边买了早点,一边吃,一边往学校走。教室空无一人,他找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将自己武装一下,趴在桌子上沉沉睡去。
学生陆续进入教室,上课铃响,门外走进来一个女老师,喧闹的教室一下安静下来,那老师站在讲台前自我介绍道:“大家好,我叫梁艳殊,是你们的英语代课老师。”她顺手把名字写在黑板上。
梁艳殊的好朋友蒋瑞一因为身体原因,需要动手术,恰逢梁艳殊在休假期,于是请她过来代课一月。
梁艳殊倒不喜欢学校点名这一规定,如果老师上的课不足以吸引学生来听,那是老师和学校该反思的问题,而不是用点名的方式强迫学生来听。
为了和学生有一个初步的认识,梁艳殊叫了几个名字,让他们站起来认个脸。
“黄春辉。”一个黑皮高个子的男生站起来,“黄同学,可以说一下古今中外你最崇拜的人是谁吗?”
“秦始皇,因为他统一了文字,不过他没把英语统一进来,害得我现在还要学。”
众人“哈哈”笑了起来,梁艳殊笑着抬手示意他坐下。
“薛佳佳。”一个小个落落大方的女生,梁艳殊问:“人类历史上发生过无数次的战争,时至今日,文明发展至今仍然无法避免。你认为有什么办法可以消弭战争,实现真正的和平?”
薛佳良想了想说:“保护自己需要强大,而强大之后不欺负别人需要对生命的尊重和悲悯,然而期待人性的绝对文明似乎太过遥远。那么我们不得不将希望寄托于科学技术,或许有一天科学技术可以给人类带来无比富足的世界,到时人类的一切需求和欲望都能得到满足,侵略者想掠夺的一切,不再变得稀有反而唾手可得,那时战争也许就会消失。”
梁艳殊略有沉思,叫下一个名字:“沈怀乐。”
迟迟没有人站起来,这时有人指指正在睡觉的人,梁艳殊走过来,轻敲了两下桌面,沈贝宁从睡梦中醒来,睁眼看向站在面前的人。
那人面庞渐渐清晰,是一张舒缓自然、自信而亲和的脸,沈贝宁难以置信地惊站起来,呆呆地看着她。
梁艳殊见他戴帽遮面,又是一副异常惊愕的神情,想来是面貌不佳、心生自卑才这样武装自己,于是说:“人来这一世,不过三万多天,只是借一副皮囊而已,不管美丑与否,都不应该投入过多的在意,因为有很多比外在更重要的东西值得去追求。”
对方仿佛定住一般,并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梁艳殊说:“沈怀乐,可以把你的帽子和口罩摘下来吗?”
隔了一会儿,沈贝宁才从愕然中回过神思来,他依言照做。不想,竟是一个异常俊气的男生,梁艳殊诧异一笑,掩饰自己的尴尬。
突然,场下议论声起,梁艳殊冷脸看向人群,声音被压下。
沈贝宁说:“我不叫沈怀乐。”
梁艳殊又是一诧:“那你叫什么?”
“沈贝宁。”
听到这个名字,梁艳殊并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反应。沈贝宁心下一阵失落,紧接着他问:“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刚才介绍过啦。”她指了指写在黑板上的名字,“我叫梁艳殊,你可以叫我梁老师。”
沈贝宁问:“梁老师是都州本地人吗?”
梁艳殊回道:“是啊,我是土生土长的都州人。”
沈贝宁疑惑了,疑惑这个城市为什么没有她的户籍信息。
梁艳殊打断他的思绪,“你和其他同学一样,回答一个问题。一百年之后,没有你也没有我,你认为人来这一世的意义是什么?”
沈贝宁定定地看着梁艳殊,他说:“是寻找,寻找梦想,寻找好的环境,寻找爱的人,寻找很多让自己变得美好而幸福的事。”
提问告一段落,开始上正课。
下课铃响,同学们收拾书本陆续走出教室,梁艳殊挎上包,到车棚取了自行车,骑车走了。沈贝宁跑步追着她,迎面的夏风吹着他异常高兴而兴奋的脸颊。梁艳殊进了家门,沈贝宁才气喘吁吁停下。院门没有关,他刚想踏脚进去,又疯了一样跑向一个地方。
来到理发店,他这次竟要求要剪得好看,理发师一愕,随即笑道:“我就说嘛,长这么好看的人就应该打扮得帅气点。”然后声音洪亮叫道:“店长,你来掌剪!”
等一套造型做完,一个俊朗脱尘的男子现于眼前,理发师不禁赞叹:“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好看的人,你父母大概做梦都会笑醒吧。”
沈贝宁看着镜中异常帅气的自己,摸着自己的脸,显得熟悉而陌生。他付了钱,冲出门去。
院门依旧没有关,他走进来,来到房屋门前,他抬手去敲门,可却没有敲下去。他意识到自己太唐突了,太冒昧了。他这样强烈而浓烈的情感会让她感到莫名其妙,也会吓到她的。他必须循序渐进,一步步慢慢来。
他站在门外,隔着窗看着屋里,窗口偶尔有身影走过。夜深了,主人关了灯,沈贝宁趴在院中的桌子上睡着,醒来时,天已蒙蒙亮,沈贝宁揉揉发酸的手脚,回学校去了。
梁艳殊走进教室,看到一群人围着一个人看,旁边的人想挤上去,连一点缝隙都钻不出,人越聚越多,颇有一种看杀卫玠之势。
梁艳殊看看时间,已经上课。上前拍掌两声,示意人群散开,哪知没有一个人应她。她硬挤进人群,将人群驱散,回身看向被人围观的人。
是沈贝宁,他不同昨日随意的着装,倒像是精心盛装了一番。本就俊气的长相,这样一来,更加惹眼招摇了。
下课之后,梁艳殊和沈贝宁被叫去校长室。
校长训斥:“梁艳殊,这才第二天,你看看你的课堂,混乱不堪,没有一点秩序,你是怎么管理学生的?还有你沈同学,你明知自己有多招人,你还精心打扮,招摇过市,引人围观,你这不是成心是什么?”
梁艳殊这会儿没有一点为人师表的担当,立马撇清关系:“校长,这事跟我没关系,都是这个沈同学和那帮学生惹的祸,与我无关。”
周校长气不打一出来,“你是老师,要拿出你为人师表的样子。你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梁艳殊调皮道:“我不是老师,我是记者。”
周校长气到语塞,“你……我看你这代课老师是不想干了。”
梁艳殊立刻服软,“想干想干。”
沈贝宁讶异二人的对话内容,片刻,对周校长说:“校长,我怎么穿怎么打扮那是我的自由,而且我不觉得我的穿着有什么问题,有问题的是围观的同学,您应该去训斥他们。”
校长忍气道:“你还有理了?”
沈贝宁道:“校长不能因为犯错的人多,就去惩罚那个并无过错的人,以后我都会这样正常着装,不再带帽遮面。如果校长不去处罚真正犯错的人,那么今天的事就会继续上演。”
校长道:“你替你弟弟代上课还有理了是吧?你回去问问沈怀乐,他还想不想毕业了?”
沈贝宁认错,“校长,代上课这事是我不对,我道歉。”
沈贝宁走出校长室,梁艳殊追出来,“没想到你连校长都敢顶撞,勇气可佳啊!人最欠缺的品质就是勇气,尤其对强于自己的人说‘不’就更需要勇气了。”
沈贝宁停下脚步,转过身说:“没有什么勇气可言,只要不带有色眼镜看人,就可以实现平等对话。这样是非对错就不会因身份的高低而有失偏颇。”
梁艳殊赞道:“有道理!”
沈贝宁说:“刚才面对校长,你倒把自己撇得很干净!”
梁艳殊笑道:“你过分打扮、招摇过市是你的问题,学生聚众围观、扰乱课堂是学生的问题。我为什么要将别人的错承认在自己身上呢?这个世界不需要圣母,谁的错谁承担。”
沈贝宁不认同:“可你是老师啊,老师不应该维护课堂纪律吗?”
梁艳殊道:“我维护了啊,事情发生之后,我以最短的时间恢复了课堂秩序,在这期间体现了我的遇事决断、随机应变、能力过人等综合素养,问题得到了圆满的解决。可没有人看到我的功劳,只盯着别人犯的错来指责我。”
沈贝宁想了想她说的话,沉思片刻,又重申一遍:“我的是正常着装,不是过分打扮。”
梁艳殊追着他的脚步道歉:“是是是,是正常着装,是我用词不当,我道歉。不过,你不能再替沈怀乐上课了,不然我很难办的。”
沈贝宁不语,嘴角露出浅浅的笑意。
沈怀乐一听说他们的代课老师是梁艳殊,说什么都要让沈贝宁带他来见见。
“艳殊!”沈贝宁对坐在咖啡吧靠窗位置的梁艳殊叫道。
沈怀乐紧跟着挥手叫道:“艳殊姐!”
梁艳殊意外他们对自己的称呼,想来是年轻人不拘小节吧。他们二人在位置对面坐下,梁艳殊问:“他是?”
沈贝宁介绍道:“他是我弟弟,就是沈怀乐。”
沈怀乐激动道:“艳殊姐,我是怀乐啊,你还记得我吗?”
梁艳殊不解:“我们之前认识吗?”话刚说完,吧台服务员叫道:“99号的咖啡好了。”梁艳殊起身去端咖啡。
沈怀乐失望道:“看吧,人家根本不记得我们,只有我们俩还心心念念地记得人家。”
沈贝宁纠正他:“怀乐,你这句话逻辑有问题,以后不许再说了。”
沈怀乐闭嘴不说。
梁艳殊坐下之后,沈怀乐迫不及待地问:“艳殊姐,你是本地人吗?”
梁艳殊看了一眼沈贝宁,说:“你怎么跟你哥问一样的问题,我是本地人,户籍也是本地的。”
兄弟俩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沈怀乐又问:“那你在哪里工作啊?是在我们学校当老师吗?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你?”
梁艳殊说:“我是一名记者,工作基本在外地,这次是因为休假才帮朋友代课的。”
“那你是哪家报社的?”沈怀乐铆足了兴趣。
“正阳报社。”梁艳殊明显有些不想回答。
“我听朋友说过,这家报社很厉害。”沈怀乐目露敬佩,“很多有价值的新闻都是你们报道的。”
沈怀乐接着又问:“那你家住哪儿啊?以后我可以去找你玩吗?”
沈贝宁忍不住抵抵他,让他不要再乱问一通。
梁艳殊迟疑了一下,还是回答了:“华亭街99号。”
沈怀乐停下不再问,梁艳殊笑着说:“你问题问完了,那该我问你了,你为什么逃课?”
沈怀乐说:“就是单纯地不想上课。说实话,我根本不是念书这块料。”
梁艳殊想了想说:“你既然对上学没兴趣,那你办理退学吧。”
沈怀乐急了:“那哪能啊!我还想把大学文凭混到手呢,要是半途退学,说出去多丢人啊。”
梁艳殊说:“文凭的贬值就是从不认真学习也能拿到证书开始的,我不会惯着你,是去是留,你自己选择吧!”
梁艳殊起身走了,沈怀乐向沈贝宁抱怨:“哥,你看看艳殊姐说话的态度,之前的老师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一个代课老师管那么多干嘛,她起个什么劲儿?”
沈贝宁不与苟同:“我觉得艳殊说得对,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你自己选吧。”
沈怀乐气道:“哥,你可是我哥,你怎么向着一个外人。”
沈贝宁道:“她不是外人。”
沈怀乐气得喝了一大口咖啡,好不容易培养的优雅举止也在这一刻原形毕露。不知道他们那些白领为什么都喜欢喝咖啡,沈怀乐是怎么喝都喝不惯,每次装得很享受的样子实在难受。沈怀乐心里不觉感叹,果然山猪吃不了细糠。
沈怀乐开了病假单请了两周的假,沈贝宁在研究院和几个兼职间忙碌穿梭,也没再来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