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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买墓地 我没有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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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贝宁起床本想好好收拾一下自己,毕竟已经邋遢了很多天,抓了抓头发,他已经三个月没剪头发了,快成疯子了。但一想到昨天又被人表白,又犹豫了起来。不过他今天约了人谈事情,总得要收拾一下。
他来到理发店,要求理发师把自己剪得丑一点,并且越丑越好。理发师理了理他蓬乱的头发,没和他再确认,看来这是沈贝宁的一贯要求。理发师也没太用心,就常规地给他剪了。
沈贝宁看着镜中一下清爽不少的自己,很是失望地叹了一口气。付了钱,戴上帽子和口罩就走了。
他托朋友找一个叫梁艳殊的人,对方告诉他,在都州户籍人口中没有这个名字,但叫梁艳的倒有很多。沈贝宁拜托对方再帮他查查,可对方说不管查多少遍,还是这个结果。见沈贝宁异常执着,对方只好说再帮他查查。
都州大学往届的名单里也没有梁艳殊这个名字,这让沈贝宁百思不解。
沈贝宁回到宿舍,和舍友打招呼。韩尚阳问:“沈贝宁,你现在不是在读博嘛,干嘛还住学校?”
李言风道:“是啊,出去住多自由啊。”
沈贝宁平淡回道:“方便。”
沈贝宁放下包,躺在床上闭目休息,其他三人闲聊起来。
韩尚阳看着正在照镜捯饬的李言风说:“看你这情况,晚上估计又不回来了吧?”
“这还用说。”
“还是上次我看到的那个妹子?”
“早换了。”
“又换了!”项泽明惊讶,走到他面前,“啧啧啧,你说你的心怎么这么花?”
李言风一脸无所谓:“大家都是男人,别在这里给我装清高。我们这个年纪血气方刚、需求旺盛,恨不得每天都躺在床上,不起来才好。”
韩尚阳插话进来:“那可不见得,我们宿舍就有两个母胎solo的。”
项泽明立马澄清:“我可不是,我破戒了,不过是花钱的。”
李言风不屑:“沈贝宁是属唐僧的,几万年遇不到一个,没有讨论的必要。”
项泽明精炼总结:“男女不就那点事嘛,明明是欲望和需求,就不要冠上爱的名义了。”
韩尚阳不以为然地瞥了项泽明一眼,对李言风严肃道:“友情提醒,安全驾驶!不要像我,女朋友怀孕了,糟心得很,估计要英年早婚了。”
项泽明说:“谁叫你没德,只顾一时爽,不给小弟弟穿工作服,活该。不过李言风你就不用操心了,他要是不注意安全,早就儿女成群了。”
李言风拿东西扔他:“看你那股酸劲,你小子就不能盼我点好。”
项泽明躲过,“我是相信你千军万马的质量。”
李言风气得又拿东西扔他,追着他就打,韩尚阳也跟了出去。
宿舍安静下来,沈贝宁渐渐睡着,进入梦乡。
“大家好,我叫梁艳殊,来自都州,是都州大学二年级学生,我母亲给我讲了河下村的故事,我联系了爱心机构,给河下村捐赠一些物资,我身边的几位便是慈善爱心机构的工作人员。”
那是一张自信大方、温柔而缓和的一张脸,那一年她19岁,来河下村援助。彼时的沈贝宁还叫沈怀耻,父母本是青梅竹马,后父亲因偷盗被判入狱,母亲不堪贫穷也抛弃了他,离开了这个贫困而落后的地方。12岁的年纪,没有成熟的心智,也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懵懂又无知,敏感又脆弱,总之,一切都糟透了。
所有孩子都拥上前争着抢着,而沈怀耻却站得远远的,并不上前。梁艳殊拿着东西走过去,笑着说:“这些是给你的。”
沈怀耻打掉梁艳殊手里的东西,然后跑开。梁艳殊一愣,一名男老师走过来说:“这个沈怀耻从小就没有父母,性格难免古怪,你别介意啊。”
梁艳殊不免同情起来,笑笑,“没事,你可以把他家地址给我吗?我忙完把东西送到他家里去。”
梁艳殊提着东西来到沈怀耻家,门没有上锁,一推就开。眼前破旧而凌乱的屋子让梁艳殊异常震惊和心酸。梁艳殊找遍了屋里院外却没有半个人影,当她准备要走时,草垛后面突然传来声音。梁艳殊快步走过去,看到沈怀耻躲在这里,叫他也不出来,梁艳殊只好强硬地把他拉出来。他鼻青脸肿,腿也瘸了。
梁艳殊忙问:“怀耻,你的脸怎么了?腿怎么也瘸了?”
沈怀耻抗拒又傲气地别过脸去,身后一个比他矮半头的小男孩说:“是被人打的,好几个人打哥哥一个人。”说着,便委屈地哇哇哭起来。
小男孩叫沈怀乐,沈怀耻堂弟,母亲死得早,父亲前几年也在工地坠楼死了,兄弟俩相依为命。
梁艳殊说:“我先带你们去医院,欺负你们的人我会找他们算账。”
可沈怀耻说什么都不去,梁艳殊只好联系村上的医生□□。
那几人是村上的小恶霸,十六七岁的年纪,不学无术,整天无事生非。经常嘲笑侮辱沈怀耻兄弟俩,沈怀耻本就是高傲倔强的性格,忍到一个极限,便就爆发,和他们拼了。结果就是,没有雪到耻,反而被那几个小混混暴揍了一顿。
梁艳殊找来村长,村长一人一个巴掌严厉教训了他们。那几人平时目中无人,有恃无恐,现在却捂脸忍痛,决心改过的样子,实在让人觉得古怪。梁艳殊从小卖部买了吃的、喝的,提到沈怀耻家准备和他们一起庆祝。梁艳殊在桌板上收拾出一点空位,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沈怀乐高兴地跑过来,激动地说:“哥,你快过来,好多好吃的。”说着,就想拿起来吃,又拘束地看向梁艳殊。
梁艳殊摸摸他的头,“没事,吃吧。”
“怀耻,你也过来啊!”梁艳殊朝沈怀耻招手。
沈怀耻却气狠狠地看着梁艳殊,看着她买来的东西。他夺下沈怀乐正在吃的东西,连同其他东西一起扔出了门外。然后把梁艳殊推出去,砰地关上门。
梁艳殊有些抓狂,沈怀耻这孩子太古怪了,从不说话,还好歹不分。梁艳殊叹气,可能他的自尊心太强,又被她撞见最糗的一面,故而羞极成怒吧。
隔天,梁艳殊又提着一袋东西过来。她没有责怪沈怀耻昨天的行为,而是歉意又不安地走进来,温言缓语地道歉:“怀耻,我表示对不起。昨天我的行为太唐突了,我应该提前跟你商量一下的。”梁艳殊将右手半举,态度恳切:“我认错,我道歉,我检讨。”
沈怀耻愣住了,傻傻地看着眼前的人。从小到大,没有人关心他说什么、没有人关心他的感受,更不会有人给他道歉,没有人。她居然会给他道歉,还这样缓言温语。
因为他孤僻、乖戾的性格,村里人认为他天生劣根,是个问题少年,要么对他敬而远之、避之不及,要么就侮辱、欺凌他。
“不过,以后遇到问题要学会友好沟通,不能乱发脾气、粗暴地解决,知道吗?尤其对女孩子,态度要好,要有绅士的风度哦。”
沈怀耻陷在这样巨大的落差里,茫然不知所以,不说话,呆呆地看着她。
梁艳殊看了看脏乱的屋子,粗笨地收拾起来,还摔了本就稀缺的两个玻璃杯。她尴尬地笑了笑,立马拿出她刚买的两个陶瓷杯,炫耀道:“这个耐摔。”收拾得差不多了,她在桌上插了一束花,田间开的那种野花,但却异常地漂亮。
这个人,跟沈怀耻以往见到的人都不一样。她温和、谦逊、爱笑、阳光,也非常可爱,是一种待人没有高下贵贱的可爱。最关键的是,她会给人一种美好的期许,仿佛一切都会好起来。
之后,村长隔一段时间就会给他们送一些东西,吃的、用的都有,破旧漏雨的房子也有人上门补修,那些村匪恶霸仿佛也一下长出了良心,很少作恶。昨天还憎恨厌恶的地方一下子有了人间温情,一切都好了起来。
不过好景不长,沈怀耻因为名字在放学路上被同学嘲笑、侮辱,不堪欺辱的沈怀耻和几个同学打了起来,寡难敌众,要不是梁艳殊及时赶到,沈怀耻估计会被打死。
人,为什么会对一个无仇无怨的生命施以如此大的敌意和恨意呢?原只原他们对生命有高低贵贱之分,以及对自身的不满通过对别人的凌辱来找到丁点优越感。因为一个对自身认同和内心强大的人是会对别人释放善意的。
沈怀耻不再去学校,他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吃不喝,拒绝和所有人沟通,他要和这个世界绝交,一刀两断。
不知过了多久,沈怀耻从医院醒来,沈怀乐抱着他大喜,梁艳殊也喜极而泣。
梁艳殊说:“沈怀耻这个名字不好,我给你重新起一个,叫沈贝宁,宝贝的贝,安宁的宁,你觉得怎么样?”
沈怀耻看着她,不答话。
“那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我明天去找村长把你的名字改过来。我给你们募捐了善款,河下村和你一样的孩子都会得到资助。贝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们的村长好像一下子有神力附体一样,变得无所不能了。
梁艳殊的出现,让沈怀耻知道坏可以变好,恶可以变善,相信这个世界存在美好的人,美好的地方,只是他们比较不幸,遇错了人,生错了地方。
她说她住在都州,在都州大学上学,可都州没有她,都州大学往届的名单里也没有这个名字,难道这只是他做的一场梦吗?面对现实的残酷,人很容易将愿望寄托梦境以此来逃避现实,或许真的只是一场梦吧。
沈贝宁醒来,看了看时间,他上班要迟到了。他着急忙慌地收拾一下,拿起包就小跑了出去。走到半路,他被人远远叫住:“沈贝宁!”
沈贝宁回头,是舞蹈社团的韩雪婷,也是都州大学的风云人物。
沈贝宁礼貌问:“韩同学,有什么事吗?”
韩雪婷笑道:“难得见到你的真面目,这可比中彩票还难。”
沈贝宁这才意识到自己忘带帽子和口罩,他又问一遍:“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韩雪婷大方说,“你的追求者那么多,不介意多我一个吧?”
沈贝宁礼貌道:“谢谢你的喜欢,不过我有女朋友了。”他颔首告辞。
韩雪婷追问:“你总说你有女朋友,可为什么我们从来都没有见过呢?”
沈贝宁神色黯下,沉默了好久,说:“我也有很多年没有见过她了。”
韩雪婷笑道:“那就是没有喽。”
见对方步步紧逼,沈贝宁冷下脸,认真地问:“你说你喜欢我?那你喜欢我什么?”
韩雪婷脱口道:“你长得帅啊!”
沈贝宁苦涩一笑,莫名地有些生气:“我们互不了解,也没有共同生活过,你就凭着我的一张脸就跑过来跟我表白,你喜欢的不过是一张好看而赏心悦目的皮囊,而这皮囊之下是人是鬼,你全然不了解。”
韩雪婷忙又补充:“喜欢你也不单单是因为你帅气,你的学习和人品也好啊。”
沈贝宁回道:“你喜欢的是美好的事物,而不是我沈贝宁。”
韩雪婷被他的话噎住,不知道再说什么好,也只好看着他走了。
沈贝宁在店里值了一夜的班,交班后到附近一个早餐店吃了早饭。走在回去的路上,有一对老夫妻从他身边经过。老婆婆一边抹眼泪一边说着一些话。大致就是女儿因乳腺癌过世,英年早逝,白发人送黑发人。沈贝宁听着颇有触动,不过生老病死也是寻常,倒也没过多在意。接着老婆婆说要去派出所销户,沈贝宁一惊。
经查,梁艳殊确实已在5年前去世。
沈贝宁没有想象中那么悲伤,10年没见的人,已经淡化了那种强烈而热烈的情感,年少惊艳他的人成为了一种执着的坚守,能找到就找到,找不到就坚持找,如今她死了,也算是有了她的消息。
沈贝宁来到卖墓地的地方,价格不一,有几万的,也有几十上百万的,但就是没有几千的。沈贝宁仔细看着各式墓地,最后将目光落在一个花园墓地上。
销售人员见他看了好久,于是上前询问:“先生,您是想买这块墓地吗?”
沈贝宁点头,却又摇头。
销售人员看出了他的囊中羞涩,于是说:“墓地各个价位都有,您可以多看看。可否问一下,您是替谁买墓地的呢?”
沈贝宁被问住,梁艳殊是他什么人呢?很久,沈贝宁说:“我的爱人。”
销售人员愕然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年轻就结婚了,没有多问,“您先看,有需要记得叫我。”
沈贝宁又看了很久,这时走过来一个年长的老人。
“青年,我看你看着这块墓地很久了,你是很想买吗?”
沈贝宁点头:“我爱人喜欢花,我想给她买一个有花的墓地。”说着沈贝宁黯下目光,“可是花园墓地都太贵了,它的价格不是我能支付得起的。”
老人问:“那你预备怎么办?”
沈贝宁说:“我只能买一块小墓地,然后我经常带花来看她。”
老人似乎被他的话触动,想了想,做了一个决定:“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的回答令我满意,我就把这块墓地送给你爱人。”
沈贝宁一愣,反应过来后道:“您请说。”
老人意味深长地问:“你认为什么是爱情?”
沈贝宁望着老人,目光幽远地说:“我认为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有,唯独没有爱情,因为人们所谓的爱情,不过是爱美好的事物和男女之间□□需求的本性使然。任何有条件和索取行为的关系都将不被定义为爱。真正的爱情,是在见到对方,了解对方之后,一直到死去,在这期间,你都爱她,你也只□□她这一件事。你的爱人,唯她,无人可替。这世间没有爱情,可是爱梁艳殊的人是沈贝宁,于是她拥有了这世间独一份的爱情。”
老人听完,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过了一段时间,老人说:“今天有点晚了,你明天过来把手续办了,这样也好让你的爱人尽早入土为安。”
沈贝宁却说:“我没有她的尸骨,我只能为她立一个坟冢,给自己留一个念想,可以时常来看看她罢了。”
老人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