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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摘枣 一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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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桌的饭菜从热乎等到冰冷,我懒得把饭菜重新热一遍,用筷子挑起一口就往嘴里塞,只尝出冰凉的味道,我又塞一口温热的饭,裹挟着冰凉咽了下去,我早就尝不出饭菜本来的味道了。
我收拾好屋里的一切,关了灯上床睡觉的时候,听到屋外传来吐痰声,随后是推门的声音。
我穿起衣服走出房间,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回来了?”
“嗯。”
我早就习惯笑容僵在脸上了。
“今天又回来这么晚?我帮你热一下饭菜吧!”我站在原地等着他的回答。
“我吃过了。”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点燃一根烟叼在嘴里。
屋内沉默了一会儿,我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今天又去看了老金家的媳妇,她的病怪着呢!可能没得好活了。你现在跟老金在一起做事,你帮忙劝劝他,回家看看他媳妇吧!她也是个可怜人呐!”
他皱了皱眉,冰冷地说道:“你们女人就是麻烦,我们在外做事都累死了,还要回来照顾你们这些有病的!”
听此,好似有一根针扎在了我的心上,我的身体微微颤抖了起来。
“她也不想得病的,她也不知道怎么就得病了。”我强忍着泪水,为可怜人辩解着。
“你们就好好待在家里,哪有那么多事?我看你们就是闲的乱跑,惹到什么脏东西带回家,传染给我们怎么办?”
又有无数根针扎在我的心上。
我的泪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我紧紧咬住嘴唇,抽泣道:“我真的没有乱跑,我一直在家里操持家务,我听说老金家的媳妇病的严重了,看了好多大夫都不见好,我才去看看她。”
他又咄咄逼人道:“你没出去,你怎么知道她生病了?”
“我……”我一下子低下了头。
他阴沉着脸,径直回房间去了。
我将他弹在桌子上的烟灰打扫干净,关了灯,也回房间去了。
我们背对背睡着,中间隔开了很远的位置,我早就感受不到后背的温暖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给他准备好早餐,他草草吃完就出门去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如纸,正瞪着一双震惊的眼睛,一声尖叫从我的嘴巴传出,“啊!”
我对着镜子扒拉着我后脑的头发,眼前的一幕可以称之为惊悚,我的后脑“又”长出了一颗枣!
一颗鲜红的,饱满的,血枣,深深地嵌在我的后脑里,周围黑色的头发上也沾染了大片血迹。
那颗血枣的旁边还有一个暗红色的窟窿,干涸的血痂填满了它。
我之前用手生生地抠掉了一颗枣,那种痛感……至今不敢回想……好像我的后脑被生生地抠开了一样……我痛得想死……想死……死……
现在为什么又长出了一颗新的枣?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
我捂住了嘴,失声痛哭。
过了很久,我发不出声音了。
我处理好自己的狼狈,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头,就出门去了。
一路上我都低着头,躲避着别人的眼光,直到老金家门口才松了一口气,还好!沿路没见着几个人。
老金家的房屋很是破败,屋檐底下结了好大一团蜘蛛网,看得出来老金媳妇卧病在床,很久没有打扫卫生了。
我径直走了进去,老金媳妇听到我进屋的声响,连忙扭头看向我。
在看到我的一瞬间,她眼神呆滞,虚弱地问道:“你又来了?”
“嗯。”我的声音里夹杂着无助和悲伤。
“你怎么把头也包起来了,难道你也长了……”老金媳妇瞪圆了眼睛,死寂的眼神里泛起涟漪。
“呜~”我掩面抽泣。
她艰难地用手撑着身体坐起来,轻轻拨开我头上的布,看到骇人的后脑,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后脑,一颗两颗三颗……跟我一模一样的“血枣”遍布她的头部……
良久沉默过后,响起她癫狂的哭声,“都是他们的错!都是他们害得我们!”
我猛地抬头,挂满泪痕的脸上充满了震惊。
“他为什么不回家!他是不敢回来!他做了亏心事!他对不起我!对不起我!”
老金媳妇歇斯底里的样子,我吓得紧咬嘴唇,不敢再哭了。
“我们这个病是他们传染的!他们在外面跟别人睡觉!把病传染给我们了!”
我不敢置信地听着老金媳妇的话,嘴唇有些发抖,“不会的!他头上没有长这些!”
老金媳妇的哭声渐渐小了下来,神情绝望,“我长满了一头,活不了多久了,你才长了两颗,你还能活。你明天要是再长出一颗,一定要救自己,不要像我一样。”
我轻轻地拉住她的手,同病相怜使我内心涌出莫大的悲哀。
“该怎么办?”我哽咽道。
“摘掉的过程太痛苦了,凭什么他们快活,遭受折磨的却是我们!”她的眼中充满了不甘。
从老金家回来的路上,我像一棵失去生机的树,摇摇摆摆,沾染了一身的泥污。
可……泥污洗的干净,血污要怎么洗干净?
又是深夜,熟悉的响动传来,他回来了。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嚼着冰冷的饭菜,只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和黑暗融为一体。
“骇!”他被吓了一跳,“怎么不开灯?你傻坐在那里干嘛?”
“回来了?”我望向他,平静的语气中夹杂着一丝诡异。
“嗯。”他敷衍回道。
“……”
“去哪了?”我继续问道。
“做事啊!还能去哪?”他蹙了蹙眉,甚是不悦。
“做事要做到这么晚?”
“你什么意思?”他的手在口袋攥了攥,掏出一根烟来点燃。
“我今天给你洗衣服时,看到了你口袋里的小票。”我停顿了一刻,又说道:“你跟老金白天做事,晚上都要去洗澡?”
烟味熏刺我的眼睛,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也没听到他说什么。
良久,他开口道:“我是有苦衷的。”
“有什么苦衷?”
“跟你们女人说不明白,你只管好好待在家里打扫家务,外面的事都由我去操劳。”
我自嘲地咧开了嘴角,将后脑展示给他看,“我得了和老金媳妇一样的病。”
他手中的烟头掉落在地,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良久,他都没有说话。
我又和黑暗融为一体,只有我的双眸晶莹透亮。
清晨,他没有吃饭就出门去了。
我对着镜子审视新出现的“第三颗”血枣,用手指摩挲着它的轮廓,鲜艳的血膜沾在手上,黏腻潮湿,血腥味弥散开来。
“啊!”
我再次用手生生地抠掉它,深入脑髓的痛感我重温了第二遍……第三遍……我绝对承受不住再一遍……
我看向掌心中的血枣,笑了起来。
我摘掉了。
这一夜,他没有回来,我没有等,早早地睡去了。
老金媳妇出殡的那天,老金在棺材前哭的撕心裂肺,时不时地用头撞向棺材,宾客们都以为他想不开要随媳妇去,感慨着他的深情。
只有我看到,老金那渗满血迹的孝帕下露出半颗血枣。
我替老金媳妇笑了起来。
她也摘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