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梦浅记》洛水有枝

3、避月洞 “传说

　　“传说，避月洞里有恶魔，会杀死人。”
　　有一天，恶魔从避月洞里逃了出来，杀死了一个村庄里的一位普通的农妇。
　　那个农妇，是我和妹妹的妈妈。
　　我和妹妹从小就跟着妈妈一起生活，妈妈一手把我拉扯长大，我一手把妹妹拉扯长大。
　　妹妹年纪尚小，在她的世界里，只有我是她最亲的人，妈妈在她眼里，如同陌生人一样疏远。
　　“你们来这干什么？”
　　一声喝令，拦住了我和妹妹前进的脚步，我循声望去，看见一个神仙哥哥正在施法修补一个大窟窿，直觉告诉我那窟窿就是避月洞，恶魔......就在那里面。
　　“我们是来找恶魔的，她杀死了我们的妈妈。”
　　“这里没有恶魔。”
　　神仙哥哥不承认恶魔的存在，我并不相信。
　　我的目光透过窟窿，看到了一片巨大的石山被云雾四面环绕着，看不真切，但我知道，恶魔一定是从那里逃出来的。
　　“有的。”我说道。
　　“这里没有恶魔。”
　　“有的......她杀死了我和妹妹的妈妈。”我坚持道。
　　妹妹一言不发，她的眼神里透露着对我的信赖，在她小小的世界里，我就是她毫无保留信任的人。
　　“这里没有恶魔。”神仙哥哥再一次强调。
　　“有的......你让我们进去找到她。”
　　听到我的话，神仙哥哥有些为难，“你们确定这里有恶魔吗？”
　　“确定。”
　　我鼓起勇气，带着妹妹走进窟窿里，我们顺着盘状的石道旋绕而下，走入云雾里，这是通往恶魔的路。
　　突然，一位农妇出现在我们面前，是我们的“妈妈”。
　　我猛地停下脚步，将妹妹护在身后，用戒备的眼光打量着她。
　　她的脸上挂着一抹温柔的微笑，向我们轻轻地招手，嘴里呼唤道：“我的好女儿，快到妈妈这里来。”
　　“你不是妈妈。”
　　“我是妈妈！”农妇的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快到妈妈身边来。”
　　我不停地摇头，“你不是妈妈，你是恶魔！”
　　这时，妹妹从我身后探出头，朝着她吐了一下舌头，并做出一个鬼脸。
　　她生气地皱了皱眉头，用一种命令式的口吻说道：“我叫你们到我这来，听见没有！”
　　如此，我才感觉她的身上多了几分妈妈的影子，这恶魔果然变化多端。
　　“是你杀了妈妈，我要杀了你。”我怒吼道，我要为妈妈报仇。
　　“你要杀了妈妈吗？”她质问道。
　　我心里一紧，她现在变成妈妈的样子，杀了她，就好像杀了妈妈一样，我……下不去手。
　　见我迟疑的样子，妹妹拉了拉我的手，做出一个掐脖的举动。
　　我连忙制止妹妹的行为，抱着她哽咽道：“她是我们的妈妈啊！”
　　“是啊！我是妈妈，快到妈妈身边来，我的乖女儿。”农妇再一次诱导我们过去。
　　我抬起头，看着恶魔跟妈妈一模一样的容貌，充满了不忍，也充满了憎恶。
　　“是你，是你杀了妈妈！”我愤恨地朝恶魔走去，我想杀了她。
　　恶魔一只手死命拽住我的头发，一只手疯狂扇着我的耳光，“我让你过来，不听我的话，我打死你！”
　　头皮撕裂的疼痛使我大声尖叫，我不断地求饶：“啊啊啊！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妹妹用力地在恶魔的胳膊上咬了一口，恶魔因疼痛放开了拉扯我的手，我的头皮痛到麻痹，使我瘫倒在地。
　　恶魔又将怒火发泄在妹妹身上，她用力掐着妹妹的脖子，一个个响亮的大巴掌呼在妹妹那小小的脸上，嘴里说着最恶毒的话，“又是你这个小杂种，我怎么就生下了你这么个祸害！你怎么还不去死？你去死吧！”
　　妹妹的脸上显出一大块巴掌印，脖子也因窒息胀得通红。
　　我熟练地爬向恶魔，泪流满面，“妈妈，你放了妹妹吧！她还小不懂事，她下次不敢了，我会好好教育她的……”
　　我的话没有撼动恶魔丝毫，看着妹妹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脸色也变成青紫色。
　　我拼命爬起身来，拍打恶魔掐住妹妹的手。
　　恶魔加大了手中的力道，并狠狠瞪向我，“你也想死是吗？”
　　妹妹的脸色十分痛苦，双唇微微抖动，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我大脑一片空白，只想救妹妹，我对着恶魔的胳膊死死咬下，恨不得咬下那块肉。
　　“你还敢咬我？你也一起去死吧！”恶魔愤恨地松开手，妹妹被扔倒在地，失去了血色。
　　我慌忙去查看妹妹的气息，“妹妹……妹妹！”
　　妹妹气息奄奄，似乎听到了我的声音，可是眼皮很沉重，她睁不开眼睛。
　　我已经泣不成声，我要失去我最爱的妹妹了……是恶魔……杀了她！
　　恶魔的脚重重地踹向我的背，一霎时，我听到了脊骨断裂的声音。
　　“啊！”撕心裂肺的疼！
　　恶魔又拽着我的衣领，往柴房里走去，从一捆捆堆放整齐的柴棍中抽出一条，往我身上挥打着。
　　我和妹妹从山上背回的柴条，变成我们后背血淋淋的伤痕。
　　我任由后背开出血条花，不再反抗，置身从小到大的麻木中，而一旦反抗，就会招来更重的惩罚。
　　我将目光投向柴房外，我还想看妹妹最后一眼，我一想到可以去找妹妹了，就感到幸福……
　　我希望妹妹下辈子可以投身到一个幸福的人家，好好长大。
　　在闭眼的一瞬，我看到了妹妹的身影出现在柴房门口，我的眼睛倏地睁大，充满了震惊！
　　妹妹拿起了砍柴刀走向恶魔……朝着恶魔的后背砍了下去……
　　随着一声重击落下，鲜血如注，恶魔倒在了地上。
　　我沉浸在眼前一幕的惊愕中，久久没有缓过神来。
　　“哐当”一声！妹妹手中的砍柴刀掉落，我被惊得颤了一颤。
　　妹妹看着地上的人，眼神充满了冷漠，仿佛那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妹妹，你怎么能杀死她！她是我们的妈妈啊……”
　　我艰难地说出这句话，我不敢相信妹妹竟然真这样做了。
　　“姐姐，你不是说她是恶魔吗？”
　　妹妹的话让我后背发凉，连皮开肉绽的疼痛都感知不到了。
　　“她总是打你，杀了她，以后她就再也不能欺负你了。”
　　我看向妹妹，心中充满了酸楚。
　　“对不起。”
　　我掩面哭泣，泣不成声。
　　……
　　霎时，避月洞里有一束光芒照了进来，我满是恐惧，抱着妹妹往里缩了缩，却在光亮下无处遁形。
　　“她们在这里！”一个男人发现了我们，正大声呼喊。
　　他们将我们从避月洞里硬拽了出来，每个人都在愤愤不平地质问我们：“为什么要杀了你们的妈妈？”
　　我紧紧抱着妹妹，没有回答他们的话。
　　“大的杀的还是小的杀的？”
　　“小的！她的身上脸上全是血，肯定是她杀的。”
　　“确定吗？大的身上也全是血。”
　　“大的身上都是自己的血，小的身上是她妈妈的血。”
　　“……”
　　聒噪的声音刺痛着我的耳朵，我抬起头来，审视他们，我知道，我和妹妹的爸爸就藏在这群人当中，我们的爸爸，也许是一个人，也许是两个人，也许是所有人……
　　“她在瞪我们。”
　　“她还敢瞪我们？”
　　“她们简直是小恶魔，竟然敢杀自己的妈妈。”
　　“她们的妈妈真是可怜，竟然生下了这种女儿。”
　　“她们的妈妈死得真冤枉，我们替她行道，惩罚她们。”
　　“小小年纪就这么恶毒，我们村不能留这种恶人。”
　　“……”
　　所有人都将我和妹妹视作洪水猛兽，自以为是地替一位柔弱的农妇伸张正义，谴责我们的罪行。
　　直到避月洞被掩埋，我和妹妹失去感知。
　　神仙哥哥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这里没有恶魔。”
　　我突然明白，恶魔不在避月洞，恶魔是妈妈，恶魔是外面那群人。
　　避月洞在我心中，早已千疮百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