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老》小寞

2、没有销烟的开始

　　\\\"小姐,这支钗子……”如儿忧心忡忡地捧着那支光彩夺人的金步摇，焦急地看着正在镜前梳妆的少女。
　　白莫颜穿着宽大的绣袍，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垂到前胸的秀发，她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戴……”
　　“可是，小姐……”
　　“如儿你知道吗？这是不详的血器呢……”白莫颜接过如儿手中的钗子细细把玩，钗头上盘饶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金凤，五色锦编织的缨络在上面一晃一晃的。
　　“真是很少见的漂亮，我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漂亮精致的钗子。可是就如毒蛇一样，越漂亮也就越危险。”
　　“小姐……”如儿轻轻皱了皱眉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你出去吧。”白家小姐漠然地说道。
　　待屋中只有白莫颜一个人了，她低低方叹了口气。吏如龙到底知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他居然要娶她？而且，他还送来了这支钗子。他倒底想让自己知道什么？
　　白莫颜不是怕自己不知道，而是怕自己真的猜对了。
　　“钗子……这真是叶大哥送我的钗子啊……可为什么上面却有叶大哥的血……”
　　美丽的女子蓦然握紧了手中钗子。
　　她静静打量着铜镜中的自己，凝视着那双已经没有朝气的眼睛。
　　“人生就这一辈子不是？”

　　白衣的疏楼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尽量不让自己显得那样的气宇轩昂，可还是有不少姑娘回过头来打量他。他很开心地笑了，笑容说不出的明亮。
　　他来到小小的花坊前面，老板娘一看到他，一改平时淡漠的神情，微微笑到：“秦公子来啦，快进去坐吧，我忙完了就来。”
　　他点了点头，也报以一笑，老实不客气地走进里屋去。他轻车熟路地拿起桌上的杯子倒了杯茶坐下，却发现唇间的茶水微微有些凉了。他放下杯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间花房。
　　他喜欢买人间的花来种，凡世的花特别好看，虽然容易凋零。他喜欢来长安的这间花坊，很素雅干净，老板娘也是个爱花之人，店里花朵的品种在凡世都是格外的稀奇，不少达官贵人府上的园丁都是这里的常客。花坊后而是一间小小的茶轩，许多读书人、公子哥都很喜欢去那儿。
　　老板娘匆匆走了进来，道：“秦公子很久没来了，今天又要买什么花呀？”
　　疏楼微笑道：“今年的牡丹花开得不错，我就要几盆牡丹好了。还有我的屋子空了点，我要几盆碧兰和你种那几盆的胭脂。”
　　“哦？”老板娘微微有些诧异，这位公子每次来不都是要些稀奇古怪的花么？这次有些反常……
　　“只是兰花和牡丹配上不大合适呢。”
　　疏楼道：“我只要兰花，牡丹是给朋友的。”
　　老板娘笑道：“原来是这样，那么这几天我这有两盆‘峨眉索’正开着花呢，公子不嫌的话就拿去吧。”
　　疏楼道：“老板娘这是哪里的话，疏楼可是求之不得呢!”
　　“呵呵，至于牡丹，我这也有两盆。一盆‘迟蓝’，一盆‘绿幕’今春开得飘逸得很呢。也给你了吧，你朋友定会喜欢的。”
　　疏楼笑道：“这我怎么好意思呢，拿‘丹白凤’就好了。”
　　老板娘道：“可是你那朋友喜欢素淡的花吗？恰好我这刚刚开了二十多株‘丹白凤’，你要多少？”
　　疏楼想了一下道：“那就全部。”
　　“全部？”老板惊讶地说。
　　“是。”
　　“那好，我去给你拿。”老板娘略看了疏楼一眼。她的直觉告诉她今天这个俊秀的公子神色有些不对劲。
　　老板娘刚刚走到门口，突然迟疑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对疏楼道：“你的朋友是女人吗？”
　　疏楼一怔，复又明亮地笑了：“不是不是，您别误会了。”
　　老板娘又迟疑了一下，又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她走出屋子的瞬间恍忽听到背后的白衣男子轻轻念道：“舍命不舍花，焦骨牡丹丽……”
　　声音很飘渺，那一刹那老板娘怀疑自己听错了，因为那简直不似人间的声音。

　　疏楼喝着老板娘新泡的茶，温暖甜香的茶水缓缓流进喉咙很是受用。老板娘真是一个细心的人啊，连他不喜欢喝冷茶都观察到了。他微微一笑，但想起了什么，又笑不出来了。‘丹白凤’，他也常将这种花带回天上，那些像凡世剑侠一样的神仙都很喜欢呢。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喜欢呢？
　　疏楼将茶碗放到桌上，刚刚想闭目休息一下，突然一阵打闹声从茶厅处传来，接着是一阵阵摔盘砸碗的声音。
　　“疑？”疏楼眼前出像了一幕场景，“是对男女呢，好像还是我牵的红线……”

　　“白有彩，你以为你是谁啊！”绿纱衣裙的少女一只穿着鹿皮长靴的脚踏在椅子上，“你倒底是说清楚啊！”
　　“喂，莺妹，你小点声啊……”青衣少年惶恐不安地看着四周，“别人在看哪！”
　　“白公子你好大的面子啊，别人都在看哟！喂！周围有人不想掉眼球的就给我别过脸去。唉，你、还有你，别看。”说着绿裙少女对着那两个书生伸出了小拳头。二书生忙转过头去，不想得罪这个小煞星。
　　“白公子，你认为耍人家很有趣是不是？你以为什么都是你的玩具是吧，那是你是姐姐，你的姐姐！你良心不觉得有愧吗？”少女对那个满脸不安青衣少年大吼道。
　　“莺妹！这事你不会明白的，我们出去说……”
　　“少来！”少女拍开了少年的手。“你和吏如龙什么关系啊！叶大哥死了，哥哥还没回来，你怎么可以这样逼白姐姐。你和他是一伙的是吧！算我孟芝莺看走了眼，我……”
　　“莺儿……别闹了，你不明白的。”白有彩努力要去捉住少女的手。
　　“至少我知道吏如龙是多么坏的一个人。”
　　“……”青衣少年沉默了一会儿。
　　“胡闹！小孩子气。这话怎么说得。”
　　“明明是他，我亲眼看到了，他杀了叶……唔唔……”白有彩捂住了孟莺儿的嘴巴。
　　“莺儿，你太孩子气了！！”
　　“唔唔……”白有彩努力将不安份的少女拉到了花园。
　　茶轩里的人看着他们出去都小声议论了起来，只听一个声音笑着道：“这天杀的小俩口又闹别扭了……”
　　“呼哈呼哈……你……白有彩……我…我真的恨死你了，你为什么不让我给他们说叶大才子到底是怎么死的！”孟莺儿愤怒地跺着脚。
　　白有彩沉默不语，半晌才对上了少女清澈的眼眸，一字顿道：“不可以！”
　　孟莺儿也不复方才的激动，只是使劲盯着愁眉紧锁的少年：“你知道的，叶大哥死的好冤……”
　　白有彩不动声色道：“姐姐知道的比你清楚，可她也没说什么，你不该这么乱来。要是被人发觉了，最危险的人就是姐姐你知道吗？”
　　“我……好，就算是我乱来，但你要给我一个说法。” 绿裙少女的声音竟然带了一点让人不易发觉的哭腔。
　　花园里林夫人种的牡丹开得正艳，花枝招展的……春风带着清淡的花香缠绕着少女长长的头发。谁也没发现花丛的边缘那一角轻轻翻起的白袍。
　　“呵……叶大哥……叶大哥……你就知道叶大哥，你和他什么关系呀？那我有多艰难你知道吗？”青衣少年语调放得很低，语气极淡，却遮掩不了其中复杂的情绪。
　　绿裙少女明亮的眼眸中濡满了泪水，然后她突然笑了，声音有些哽咽地道：“白有彩，我是真的真的不打算说的，可是你知道吗？你知道什么啊……叶大哥……叶文天…他姓…姓孟啊……你以为我混进白府当丫鬟受苦干嘛？”
　　“你说什么……”青衣少年张了张嘴，突然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
　　“叶文天…是我的哥哥啊……我的亲生哥哥啊……”泪水无声地滚落下来，女孩没有像以前那样吵，只是静静地流泪，泪水落在春天芬芳的泥土上。

　　鹿皮靴踩在地上“蹬蹬”的声音渐渐远去。青衣少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有些错愕，试着去呼唤，但是他发现喉咙只能发出的模糊的声音：“莺儿……”
　　“有彩？你在这里干什么？我听茶轩里人说你和莺儿又吵架了？”看见正在发呆的青衣少年，老板娘抱着两盆胭脂花停下来，试探性地问着正在发呆的青衣少年。
　　“梦姨……”
　　“男孩子总要让着女孩子一点啊，你也知道莺子的脾气的，也老大不小了，动不动就吵架，尽让别人笑话。”
　　“不。”白有彩回过神来，“这次…这次是真的了……莺儿真的生气了。”
　　“啊？发生什么事了”
　　“梦姨，您不明白的……”白有彩苦笑道，他好像就会说这几个字。
　　“对了，梦姨。”白有彩叫住正要走开的老板娘，“能给我几盆胭脂花吗？莺妹很喜欢这花，你平常不给她养，我…我想讨她个欢心。”
　　老板娘一笑：“呵呵，我还不是怕她养不活……只是今天不行啊。这是买主要的，你还是自己另想办法吧”

　　疏楼遥望着窗外的景色，浅浅一笑。
　　不一会儿，老板娘将所有疏楼要的花都拿来了。
　　“辛苦您了。”疏楼的眼睛里闪着光彩，“您园里养的牡丹真的很漂亮啊。”
　　“嗯，秦公子是第二个用这种语气赞赏我的花的人。”老板娘笑道，笑容里有一点沧桑。
　　“那么第一个是谁呢？”
　　“是我已故的相公。”老板娘顿了顿，“哎…秦公子真是很特别人啊，和我认识的那些孩子都差了太多，他们都一天到晚吵吵闹闹的，相对之下你就像他们的长辈一样。”
　　闻言，疏楼低垂下目光，笑着道：“总会长大的，我只不过是早一点明白了一点事理。”
　　“那可差多了，至少他们不会真正对我这花花草草感兴趣。”
　　疏楼笑而不语。

　　春光明媚，疏楼驾着马车沿着郊外的一条河流前行，马车里瓷花盆不停碰撞作响。疏楼用黑绳系起了长长的头发，不让它们在风中撕缠，只余了白袍在风中展开，像在空中翱翔的苍鹭。他不时回头张望车内的花盆，二十多株白牡丹微微颤抖。他皱着眉头将马车的速度放慢再放慢。
　　“开图若见故人面，其间数种昔未窥。客言近岁花特异，往往变出呈新枝……”白衣的疏楼轻轻呤道。
　　“倚朝晖，半如酣酒成狂。无言自有，檀心一点偷芳。念往事情伤。又新艳，曾说滁阳。纵归来晚，君王殿后，别是风光。”
　　“千红万紫吐芳香，羌独生成洁自身。似厌繁华存太真，甘抛富贵作清贫。琼葩到底羞色艳，国色原来不染尘。昨夜月明浑似水，只疑瑶岛集仙真。”
　　疏楼轻叹：“朋友啊，你常说‘对洒当歌，人生几何’。昨夜月色那样的好，你看到了吗？”
　　马车来到一个小土丘，土丘上开满了绚目的野花，上面有座新坟，坟前有一位绿裙女子在低低哭泣。
　　疏楼没有去打扰她，轻轻从马车上搬出白牡丹，没发出一点声响。然后他轻轻一跃，跃到树枝上坐了下了来，注视着下面那个少女，嘴角浅笑。他从袖中拿出一支竹笛子放在口边轻轻吹奏起来，幽怨的笛声一下子弥漫了整个山头，可是那绿裙少女却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
　　疏楼闭上了眼睛，一缕柔风掠过他的鼻间。
　　阎王殿前，鬼气森然。一名红发的美艳女子独坐在台阶上，金丝掐边的红袍洒了一地，她的眼角突然闪过一丝愁思，喃喃自语道：“疏楼又在奏安魂调了……”
　　“阿妹你自己要教他的，也别怪他管得太多了。”
　　“哥哥……”女子回望那个面上没有表情的男子，低低道。
　　男子的眼光放得很远，一字一顿道：“不过作为一个牵红线的家伙，他的法力未免高的有点不像话。”
　　女子眉上流露出一丝婉约，道：“哥哥我不懂疏楼呢。”
　　男子看了她一眼，一下笑出声来：“阿妹，我也不懂呢，这世间有太多密秘。”
　　“大概吧”女子挑了挑眉，手心中燃起一团幽明焰火，蓝光静静腾起。她静静地看着，脸上笼上蓝光。
　　男子看了看妹妹苍白而略显憔悴的容颜，轻轻道：“也只有像疏楼那种家伙才奏得出那样安宁的安魂调。”

　　“喜欢胭脂花的女孩。”笛子离开白衣公子的唇，被他竖在前胸。绿裙女子的眼睛红红的，正惊恐地望着他。
　　“你是不是喜欢胭脂花？”疏冲着梨花带雨的美丽少女灿烂一笑。
　　仿佛被他的笑容定住了，她说不出一句话。她怔怔退的两步，望着他。
　　“你是谁？”她呆呆地问道。
　　疏楼从树上轻轻跃下，没有回答她：“有人叫我送一盆胭脂花给你。”
　　“谁？”她睁大了眼睛，望着这个似神仙一样她看的男子，他正眯着眼睛对着他笑。
　　“你最想是谁呢？”白衣男子的笑容似乎有魔力一般吸引着她。
　　“我最想……”少女低下了头，“我最想是哥哥。”
　　“为什么？”
　　“是哥哥叫你来见我对不对？”少女明亮的眼睛盯着疏楼，语调里有一丝哭腔，“我真的真的好想好想哥哥。”
　　“不是。”疏楼揉了揉鼻间，牡丹花浓郁的香气在空气中流淌，“你哥哥死啦。”
　　“哥哥死了……那还有谁知道我喜欢胭脂花……”孟莺儿低声啜泣着。
　　“不要哭。”疏楼走上前去撩了撩莺儿的发丝，“真的会有人知道的，你再仔细想想。”
　　“真的会有吗？”少女轻轻说道，亦或又是再问自己。

　　疏楼在坟边将白牡丹一株株种上，他用宽大的衣袍抹了抹头上的汗，莺儿在一旁不出声地看着。风在花的间隙穿过，就像穿过了一朵朵云雾。
　　“好了，我要走了。”疏楼将笛子插在腰间，拍了拍手，对莺儿一笑，“你要在这里给你哥哥说会儿话吗？”
　　“不了。”女孩子笃定地说，“我想通了，逝者已以，就让哥安息吧，我不应该来打扰他的。我过的真的很好，也有那么多人关心我，爱护我……我和哥真的不一样。哥坎坷的一生就这么过去吧。”
　　疏楼赞赏地笑了：“莺儿你记住，死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孤单,而且幸福又往往只在回头之间。叶文天是笑着去的，你应该为他高兴才是。”
　　女孩儿瞪大了眼间：“哥哥死时你在场吗？为什么我没看到你。”
　　可是莺儿没等到回答，眼睛一花，那名白衣男子已经上了马车。马车渐远，只余翻新的泥土上面白色的花儿微微摇摆。
　　“啊……”莺儿惊讶地张开了嘴，又突然笑了，“是呀，哥哥是笑着死去的……我真是个大大笨蛋！”
　　“莺妹！”
　　少女回头却是那个气喘吁吁的青衣少年.
　　她一怔,想起了刚刚那个白衣男子说的话\\\"幸福往往只在回头之间\"她轻轻念着,然后一下子转身投入青衣少年的怀抱中.莺儿眨了眨眼,将头埋很深.
　　\"白有彩,对不起.\"
　　青衣少年一下子错愕了,刚刚在肚子里酝酿的安慰性语言全都没了踪影。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少女，怀疑自己听错了。
　　但是他马上又笑了，什么也没说，紧紧拥抱住了怀中的少女。他将下颌轻轻抵住女孩的头发。
　　“你真的担心死我了。”
　　“白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青衣少年控制不住嘴角的弧度，是啊，他真是个大大的白痴。拥着怀中的少女，他的语中控制不住的笑意：“白痴的老婆，可以回家了吗？”
　　“嘶！！痛啊！！”
　　一声痛呼突然划破了宁静的山野，树叶轻轻抖动起来。白有彩费力抽出自己的脚……
　　莺儿将鹿皮靴在硬泥地上蹬得“咯咯”作响，她咯咯笑道：“那就回家。”
　　“不行啊，我走不动了……”白有彩痛得龇牙咧嘴。
　　“那要不要我来帮你按摩一下……”“咯咯”之声更响了……
　　闻言青衣少年马上变摇摇欲坠状为直立：“不用了不用了，好神奇啊，我的脚一下子就不痛了。”
　　莺儿捂住嘴笑个不停。
　　青衣少年眉宇间掩不住的宠溺：只要她会笑了就好。
　　这一时刻，时间仿佛将这个小小的土丘遗忘，坟墓在牡丹花丛的掩盖下也显得格外温柔。山风过处，少男和少女就这样肆意欢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