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春梦已阑》桃花缘记

32、谜 攻心为上4 后宫里有无

　　龄娣已不知是第几次踏入这满眼凄凉的延禧宫，其实延禧宫并非破败不堪，也不是满院枯枝败叶、杂草丛生。只是这里不似其他宫殿那般富丽堂皇，也少了百花争艳、粉蝶扑香，有的只是几株梨树，洁白如良妃，淡雅如良妃。
　　龄娣令跟随自己的两个小太监在延禧宫门外守候，只带着言蕾儿一人跨入了内室。
　　此时胤禩正在良妃床侧，只见良妃满脸枯槁，神情凄然，原本一头青丝已掉去许多，露出了一小块头皮，发泽也是暗淡无光，毫无生机，一只干瘦如柴的玉臂有气无力地垂着。
　　见龄娣前来，胤禩连忙站起，请过安后垂首站立一旁。而良妃则支撑着单薄的身躯，欲像龄娣请安问好，却被龄娣上前搀住。
　　“良姐姐不必多礼。”龄娣双手扶着良妃，待良妃躺好后她才放手。然后她便坐在方才胤禩坐过的团凳上，问良妃道：“姐姐究竟是患了什么病？怎么这般严重？”
　　良妃捂脸，轻轻咳嗽一声，说道“我也不知，起初只因换季受了凉，可太医开了方子却不见好转，后来便越来越严重。”
　　“宫里的太医可不能轻信，你看胤衸，不过是一点小病却连命都给折腾没了。要不然干脆让八阿哥将姐姐接到府上，找个名医给姐姐瞧瞧可好？”说罢，龄娣仰首望着胤禩。
　　“不必了……”良妃又连咳数声，艰难启口：“若是让皇上及各宫娘娘知晓，又是一场风波。”
　　“难道姐姐的病就这么拖着？说不定根本不是太医问题，而是方子给人动了手脚呢。”
　　龄娣说道。胤禩闻言一惊，而良妃却只是淡笑道：“如若真是那样，神不知鬼不觉的，我也只好认了。”
　　“姐姐怎能轻易让凶手逍遥法外？如若真有人欲加害姐姐，那危险的可就不知姐姐一人了。姐姐你想，你在宫中向来不问世事，也素少得罪他人，那么会是谁竟想置姐姐于死地？我料想，那人定不是针对姐姐，而是针对——”龄娣顿了顿，道：“八阿哥。”
　　“娘娘何出此言？”胤禩问她道。
　　“后宫之争争得是什么？是皇上的宠爱。可是如今皇上年事已高，对各妃一视同仁、雨露均沾，而各妃现已不再年轻，当初争宠的火热也渐渐化为对子女的关注和怜爱。如今纵然各妃真要争宠，对象也必然是我，可我毕竟无子，即便得宠也只是一时风光。但你额娘不同，你额娘有你，你又如此争气，在别人心里，必然是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
　　胤禩其实早就想到可能是有人做了手脚，不然自己额娘身体状况怎会每况愈下？太医毕竟是千挑万选，医术超群。但他故意问龄娣，是想分辨龄娣究竟对他心存几分信任。
　　不过胤禩确是多心，在龄娣心中，只要胤禩言是，龄娣从来不去怀疑，即便对良妃，龄娣也是爱屋及乌，待之真诚。
　　“皇阿玛子嗣众多，嫔妃们也是各怀心事，我真的看不出来究竟是谁。”胤禩对龄娣道。
　　龄娣不言，似在思考，却听良妃道：“你二人心思太过沉重，把人人都想得过于邪恶。兴许我是真的快到头了呢……”
　　“额娘，”胤禩有些生气说道：“儿不允许您再这样说自己了！”
　　“好，我不说，但你也别多想，更别去查。我只怕你会牵出更大的秘密，惹来更大的祸事。”良妃道。
　　“胤禩明白。”
　　“对了，前些日子听说贵妃娘娘有孕，我一直抱病在床，没来得及向你说声恭喜。”
　　龄娣冷笑一声，眉目间萦绕着一丝忧凄，她伸出玉手，轻轻抚着自己的腹部，说道：“他早已不在人世了。”
　　良妃与胤禩俱大惊失色，胤禩慌忙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兴许也是后宫之争的结果吧。”龄娣淡淡说道。
　　“这就是后宫啊——”良妃深叹口气，看着面前貌似华贵雍容其实心已成灰的龄娣，问道：“孩子，你后悔吗？”龄娣没有答话，只听良妃又道：“我是因为家变，无从选择，注定一生要与皇宫纠结缠绕。可是你不同，你完全可以自主选择，却为何要让自己卷入这场看不见硝烟却白骨累累的战场呢？”
　　“我也没有选择，”龄娣目中有一颗泪滴零落：“自从我发现我爱上一个人之后，便走向了无法退后的绝路。”
　　良妃明白龄娣自幼倾心胤禩，只是无奈摇首。而胤禩也明白龄娣所言之意，心头突然涌上几丝莫名情愫，或是心疼，或是爱怜，抑或是淡淡的情。
　　三人俱无言，屋内的沉默令喘息都成了噪音。

　　“姐姐好生休息，我还有些事，改日再来看你。” 龄娣启口道，然后便起身欲走。
　　胤禩垂首恭送她，龄娣回望了一眼他俊美的侧脸，旋即离去。
　　待她走后，良妃对胤禩说道：“你没明白珍贵妃的意思么？他是想和你单独相处，快去追她吧。”
　　“可是额娘你的病……”胤禩一心牵挂良妃。
　　良妃摆手道：“我的病不打紧，只是你不要伤了珍贵妃的心，虽然她心思有些沉重，但是我看得出来，她对你对我都是投以真心的。她还是个孩子，脆弱娇柔，又默默承受了丧子之痛，纵然贵为贵妃，可是真的快乐吗？还是你去安慰安慰她吧。”胤禩闻言，亦觉得颇有道理，便向良妃告辞，快步离开了。
　　胤禩一路小跑，很快便看到了龄娣和言蕾儿，此时的龄娣竟还未走出延禧宫，即便不是算准胤禩会来，也是对胤禩怀有无限期待。
　　“娘娘……”胤禩唤了一声龄娣，龄娣回首，看着胤禩说道：“以后私底下你我还是以名字相称吧，叫娘娘显得生分，我也不爱听，好吗？”
　　胤禩点点头，将目光投到言蕾儿身上。龄娣立即明白胤禩之意，这是他们从小就建立的默契，她对言蕾儿道：“你去门外等我，我稍后便到。”
　　言蕾儿是个明白人，向二人福了福身，走了。

　　“孩子真的没了吗？”胤禩小声问她，言语间夹有一丝心疼。
　　龄娣望着他，凄凉之意尽渗她的美目，她说道：“真的没了，我还没来得及告诉皇上……”
　　“知道是谁做的吗？”胤禩又问。龄娣半晌不语，在脑中细细分析这些日子与阿哥们交集时的话语以及从言蕾儿那听闻到的种种风声，着实毫无半分线索，便道：“也许是我得罪的人实在太多，一时要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一点眉目也没有吗？”
　　龄娣摆首道：“若有一丝眉目我也会义无反顾彻查到底，可是什么都没有，我甚至不知道毒害小十八和致使我小产的人是不是同一个。”
　　“你怀疑十八弟也是遭人毒手，而不是普通的病逝？”胤禩问道，颇有些不信，但龄娣却坚决说道：“一定是有人做了手脚，我与小十八几乎天天粘在一起，他的病我再熟悉不过。可是，居然有人在我眼皮底下对小十八动手，还有那个医治小十八的太医，莫名的自杀，你信吗？我可不信。”
　　胤禩觉得龄娣所言不无道理，便说道：“你还记得小十八病重之时太子的举动吗？”胤禩之言令龄娣的心重重一颤，只听他继续道：“小十八病重，众兄弟皆对小十八关心有加，却惟独太子与蒙古王公喝得大醉，还在小十八病逝之时毫无半分忧伤之色，致使皇阿玛龙颜大怒，含泪废黜太子。你想，太子对小十八根本没有兄弟情谊，又见皇阿玛似更加偏爱小十八，难保他不会生嫉妒之心，做出这等恶事。”
　　“其实我之前也怀疑过他，但我想，如若一个人有意加害令一个人，是不会这般轻易让人看出破绽的。再说——”；龄娣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她望着胤禩，说道：“胤禩我并不是针对你，我只是想说，如若有心，兄弟情谊是可以装出来的。”
　　“你怀疑我和其他兄弟对小十八的好都是装出来的，甚至在他病逝时嚎啕大哭、伤心欲绝也是装出来的？”胤禩颇有些不悦。
　　“不是，我不是说你，对你，我是绝对信得过，我说的是其他人。”龄娣赶紧解释，生怕胤禩误解。
　　“九弟我可以担保不是他做的，他无争储之心，没有毒害小十八的动机。再说就算他真的做了这件事，也不大可能会对我隐瞒，所以一定不是他做的。至于十弟，根本没有随皇阿玛前来塞外，更加不会是他。”
　　“那十四阿哥呢？他也与你熟稔，你不能保证他么？”龄娣问他。
　　胤禩思索了一会儿，方才说道：“他——我倒还真不能担保。”
　　“为什么？”
　　“九弟十弟是把命都给了我，这一点我很明白。而十四弟虽然曾为我以命相搏，甚至触怒皇阿玛，险些被皇阿玛一剑刺死，但我却仍旧看不透他，不知他究竟真心还是假意。”
　　“连你也看不透，我就更加看不透了。不过，把素琬嫁给十四阿哥，歪打正着，说不定日后我还能看清十四阿哥的真面目。”龄娣道。
　　“这真是一门好亲事。”胤禩意味深长说道，龄娣却不甚明白，只道是胤禩与自己想到一起，皆欲以素琬为细作。
　　“不谈这些不愉快的事了，过些时等天气热了，皇阿玛准备带我及其他几个兄弟去承德避暑，你也一定在其列，正好趁此机会好好放松一下。”胤禩道。
　　“确实该好好放松了，不然真的会憋疯的。”龄娣淡笑，旋即又想到什么，便对胤禩道：“你额娘病重，怎么不见姐姐探望？”
　　胤禩表情极其无奈，叹道：“她们婆媳关系向来紧张，我额娘说龄娥嫉妒行恶、目中无人，龄娥也嫌我额娘安静无趣，又时常挑她毛病，我这个中间人确实难受至极。”
　　龄娣听后没有再接话，只是若有所思。

　　“额娘病成那样，我也不好在此多停留。总之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我会找时间去钟粹宫看你，你若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亦可托人转告于我，我一定会帮你的。”胤禩好言说道。
　　“谢谢你。”龄娣说道，胤禩同她告辞，然后便转身折回里屋。

　　他的背影还是如此俊朗，即便他骨瘦嶙峋，背脊却挺拔如松。龄娣嘴角不禁扬起了幸福的弧度，她这时的表情极像一个涉世未深、单纯善良的孩子，而不是一个翻滚在宫闱血泪中看似高贵实际凄凉只有自知的可怜嫔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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