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Throwing Your Life Away（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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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Michael与Quincy Jones分道扬镳之后，为了私密性考虑，录音总工程师Bruce Swedien和他的副手Brad Sundberg也从Westlake搬到了设备更先进的位于Sherman Oaks的Record One录音棚，并租下了全部的设施与录音室。
周一清晨，Brad与往常一样是最先抵达录音棚的。在将一切电源打开后，他拿着咖啡，一边熟练的调试着设备，一边喝上两口，为接下来的录音做准备。因为今天需要录制Michael的唱段，他特意将Tele 251麦克风调整到合适的位置，又同时在钢琴的周围腾出他练声时需要的空间。
做完了这一切，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时针将将指到“9”的位置。按照以往的经验来看，Michael和他的声乐教练Seth Riggs随时都有可能出现。
像是上帝听到了他的想法，就在这时，他从敞开的大门听到一阵脚步声、交谈声与类似轱辘在地面滑动的声音混在一起的嘈杂。随着声源的靠近，他辨认出歌星标志性的嗓音与另外一道不熟悉的女声—他可以确定那不是前台的接待员。下意识的，他的脑子里闪过数个可能的名字，他的姐姐Rebbie，Latoya，妹妹Janet，或者合作的歌手Siedah，又一一被他否决。他不由得设想来人一定是新项目的合作伙伴，与此同时，他将自己的视线定在不远处的麦克风上，并暗暗开始计划起来要如何摆放第二副麦克风。
然而，那道声源在靠近录音室的门口后又慢慢远离，并在一声清晰的关门声后彻底消失不见，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他的错觉。
他不自觉的挑了挑眉。他知道Michael是去了他的休息室。这很反常。一般歌星来到录音棚后会直接来到他所在的这间屋子，抻拉并在Seth抵达之后开始三个小时的练声。这还是头一次他看到Michael一大早走进他那布满Mickey Mouse画报和摆放着一整个火车模型的休息室。
他没有深究缘由，而是拿起拖把，开始清洁地板，意图在Michael走进房间之前将一切准备工作完成。
然而，出乎他的预料的是，他见到的第一个走进来的人并不是Michael而是声乐教练Seth。
“Michael还没来吗？”戴着无框眼镜的秃发男人将脱下的薄外套搭在三角钢琴上，整了整袖口，在钢琴凳上坐下，随口问道。
“他应该在休息室，我去叫他。”
在休息室的门打开时，Brad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在歌星身旁坐着的极其美艳却陌生的年轻女孩。吸引他注意力的并不是她的长相—原谅他，在他的心里他的老婆Deb是全世界最美丽的女人—而是她格外正式与职业的打扮。只见她金色的长发被整齐的盘在脑后，一身白色的长裙与配套的西装外套修身而干练。在他录音室的工作与日常生活中，他很少接触到这样着装的女性，这也让他一时难以确定她是否从事演艺工作，尽管从她的长相上来看答案显而易见。
而Michael却完全没有介绍她的打算。在看到门口的男人时，他十分利落的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上前一步给了他一个热情的拥抱，“Hey Brad，好久不见！”他好心情的拍了拍他的肩，雀跃又好奇的问道，“你最近还每周末都去迪士尼吗？”
“你还记得这件事Michael！昨天我和Deb在迪士尼度过了一整个下午。”他看向走到歌星身侧的女孩，摊了摊手，解释道，“我和Michael一样都是迪士尼的粉丝。我办了年卡，所以每周末都会和我的老婆抽时间到园区散步。他很羡慕我！”说着，他向女孩伸出了右手，“我是Brad，很高兴认识你。”
女孩很自然的握住了他的手，“我是Lily，也很高兴认识你。”
“Seth已经到了，Michael你要先去练声吗？你要喝点什么，我给你端过去，”Brad这时转向女孩，“你要跟Michael一起去录音室吗？我能给你拿点什么喝的？”
“Oh没事，”女孩摆了摆手，“你们去忙，我不想耽误你们的进度，喝的交给我，我在这里也没什么事要做。”她双手食指贴在一起指向歌星，“甘菊茶，不要糖也不要蜂蜜？”在看到男人点头后，她又扬眉看向Brad，不等她问出口，年轻男人就连忙打断道，“我的工作包括给大家准备喝的，不用和我客气！”
她没有再推脱，却以“她对咖啡的要求很具体”为缘由还是跟着Brad走进了厨房。而Michael也扯着女孩的手腕，十分自然的跟他们的身后走了进来。
注意到Michael并没有独自离开，她挑了挑眉，“你怎么还在这里？”说着，她抱着手臂将身体的重心后仰，靠在了他身旁的工作台上，“我不敢相信你怎么做到不用咖啡提神还这么神采奕奕！我现在需要两杯浓缩咖啡…”
Brad按下烧水壶的按键，偏头看向站在一起的两人，“你们昨晚睡得很晚？”
“我们今早6点就起来了，我完全是被他从床上拽下来的，”她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因此也没有注意到Brad在听懂她话里暗含的他们睡在一起的意思时一瞬间千变万化的表情，“他的庄园离这里开车两个多小时！”
“…是的我知道，”Brad的眼神在二人之间来回徘徊，因此有些心不在焉的说道，“Michael把为他的庄园打造音响系统的工作交给我了。”
“Ohhh，”女孩一脸恍然大悟，玩笑道，“我知道这件事，原来那个身负重任的可怜人就是你！”
“Hey！”Michael瞪大了眼睛，有些困窘的无言张着嘴看了看女孩，又看了看Brad，“你为什么这么说！Brad答应了这份工作！”在看到Brad的点头示意后，他手掌向上摊开指了指年轻男人，挑着眉道，“你看！他很享受这个额外的项目。”
女孩耸了耸肩，没有怎么在意，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从Brad手里接过咖啡并喝了一口后，拍了拍笨重的老式咖啡机，随口道，“纽约办公室最近换了一种胶囊咖啡机，听说是欧洲的新技术，省时还比这个做出来的好喝。到时候我把咖啡机的型号推荐给你们。”
只言片语间，Brad已经不再认为她是演员或者模特，而是更倾向于认为她是纽约一所公司的前台接待员，并在脑子里已经构想了一整个Michael是如何靠他那极招女孩喜欢的羞涩性格和迷人的魅力精准吸引了最漂亮的前台接待员的故事。如果不是女孩在场，他很想和歌星碰拳并调侃一句，“Look at you dawg！”
在离开厨房后，女孩并没有旁听歌星的三小时练声训练，而是专心的低着头坐在休息室内的沙发上批阅着文件，时不时发出笔尖与纸张摩擦的响动。以至于Michael在正午结束了发声练习回到休息室时，她像是在深度思考中被突然打断一样被吓了一跳。
“Hey honey，”Michael握着门把手，半边身子站在门外，偏了偏头道，“Brad把设备调试好了，在Bruce来开始今天的录音之前，我们还有一点空闲时间。你想不想听我们前一阵子新录的demo？”
女孩听到后明显眼睛都亮了，她毫不犹豫的将手中的一厚摞文件塞到白色的Birkin包中，又将手提包挎在手上，小跑着走到他的身前，重重的吻了吻他的脸颊，“能听到The Lady in My Life的完整版吗？”
“Uh，”他害羞的缩了缩脖子，随后拉起她的手将她带出房间，向控制室走去，“我不确定Thriller专辑里的母带在不在这里，我猜它大概率不在，”他耸了耸肩，“我们刚搬了录音棚，而且Matt应该把它们都储存在一个仓库里了。”
当她被Michael带到巨大且复杂的控制台前，在最中间的椅子上坐下时，她有些不确定的看了看正把DAT放入连接着两侧巨大音响的长方形播放器中的年轻男人，刚要说些什么，她就眼睁睁的看着Michael把眼前的一排操控键推到了最顶端。紧接着，只见Brad熟练的抓起一副末端导线悬空着的头戴式耳机，飞奔着跑到房间的最后端，抱着头用双手紧紧捂着耳机，贴墙坐下。
还不等她来得及询问Brad在做什么，只听突然从音响中传来一阵惊雷一般巨大的鼓声，强烈到她发誓她看到音响的黑色网纱罩里冒出了火星。下一秒，由Moog的低频振动引导的旋律与男人律动极强的两声“Chop-Ha”作为一首歌的开端，与她的心脏剧烈的共振着，仿佛要夺去她的呼吸。
她在一瞬间就明白了Brad此番举动的意味。她不由得趁着男人不注意将转椅一点一点后挪，直到耳膜的疼痛不再那么难耐才停下。不等她松一口气，男人就一把扯过她的胳膊又将她拽回了他的身侧。
“…”她啼笑皆非的看着不断随着节奏摆动身体，并十分投入的跟唱着的男人，摇了摇头，却到底没有再试图向后躲避。
等到她逐渐适应了音量大小，大脑也从一片空白恢复到能够正常接收这段音乐，她开始学会放松身体，沉浸在这段陌生而动听的旋律中，不自觉的跟着节奏晃动着身体。尽管音响的轰鸣还是让她连他此刻在她耳边大声跟唱的声音都一点也听不到。
当音响中传来的Michael高昂又带着些许撕裂的唱腔不断侵占并带动她所有的情绪时，在电光火石之间，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男人不顾生理的不适执着于将音量调到最大。
仿佛只要音量足够大，音乐就可以占据你的全部细胞和思绪，将你的过去与未来全部一股脑抹掉，独留与音乐融为一体的当下，并将这一瞬间刻入永恒。
“Now I must find
There's no love in my life”
她从来没有像这样感受过音乐，从来没有听过每一个音轨都如此饱满又立体的歌曲，从来没有在一首歌甚至任何的艺术形式中感受过如此磅礴的生命力，也从来没有如此清晰而深刻的体会到对一种她说不清的高于自我的统一存在的臣服。
当一首歌结束后，她愣怔了半天才开口道，“这首歌叫什么？”
“Throwing Your Life Away，是我们几个月前录好的，但还有一些后续的混音工作…”
女孩的视线始终落在他的嘴唇上，在他还未说完时摆了摆手打断道，“我现在完全听不到你在说什么。”
Brad这时摘下他用来遮挡耳朵的耳机，走上前来惊叹道，“Lily，我不敢相信你第一次听到这么大音量的声音就坚持了一整首歌，还存活下来了！”
“她没有，”Michael指了指她的耳朵，“她现在听不到我说话。”说完，他凑近她，突然大声道，“你还好吗？”
女孩笑着推开他凑近的脸庞，“我不是你的奶奶！你不用这么和我说话…”她按了按耳朵下方的皮肤，试图减轻脑内的嗡鸣声，想也不想的出声问道，“这首歌讲的是什么？是你写的吗？”
“Yeah，”Michael点了点头，“我和Bill Bottrell，Uh，一个很棒的制作人一起合作写的。”他用食指点了点下唇，看起来有些不自在，“You know，这首歌是说不要浪费你的生命，有一句歌词是，”他思考时眼珠向上，露出一大片好看的眼白，“I was living high and low，I got my kicks and I got my soul，”他吸了一口气，“这首歌大概是在Bad专辑发行前的一年写的，那段时间，uh，”他顿了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小声哼唱着主旋律，“Now I must find，there’s no love in my life。Don’t you find it so easy to just say no？Throwin' your life away。”他看向她，眼神莫名深邃，“我猜我想说的是，人们有时候拒绝，”他重新看向一侧，刻意的省去了“拒绝”一词的宾语，避重就轻地解释道，“实际上会错失一些机会。”
没有放过男人任何微表情的女孩恍然大悟的仰了仰头，狡黠的眨了眨眼道，“Ah，是在Bad专辑之前…你是在唱关于Diana拒绝你…”
不等女孩说完，Michael眼疾手快的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并直直的瞪着她，在Brad看不到的角度微微向他的方向动了动眼睛，示意她这里不是开这种玩笑的场合。随后，像是对女孩三番五次的误解忍无可忍，他深吸了一口气，极小声的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那段时间你拒绝了我三次…”
“What？！”女孩不敢置信的看着他，惊叫了一声，拨开他半覆盖在她嘴唇上的手掌，辩解道，“这怎么可能？！没有的事！你知道我不可能拒绝你！再说你根本没有问过我！”
“Well，我数过，你接连拒绝了我三次，后来我又得知了你和Matt Riley在约会，所以我写了这首歌…”
“等等，”女孩的身体前倾，膝盖微微触碰着他的，握住他的手不服的抗议道，“我完全不知情！你绝对一次都没有问过我，更别提我拒绝你三次！你不能这样…”她咬着下唇，碧蓝色的眼眸漂亮又迷人，“你具体说说，到底是哪三次？”
Brad感到自己十分多余，理智上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个房间里继续待下去，却又不想在离开时吸引二人的注意力，打断这一切。因此他一时有些进退两难的坐在不远处的凳子上，尴尬的搓了搓手。
“Well，让我想想…第一次是我约你去Alabama的慈善晚会。”
“Okay，那一次，”女孩抬高眉毛，“我答应你了并且和你去了Alabama！没有去晚会不是我的错，我们当时在医院，而且你最后也没去，不是吗？”
“Yeah，但是你根本不觉得那是一场约会！”
“Hey！但是那是因为…”她努力试图解释着自己，“我以为你单纯想做慈善或者对我母亲参与的慈善活动好奇，再加上你那个时候又正好在Alabama！”她扬了扬手腕，翻了翻眼睛，“倒是我，像个傻子一样从纽约当天往返，就为了见你一面，第二天又要飞到非洲…”
Michael咬着唇，有些窘迫的看向一侧的地面，“好吧，但是第二次我问你要不要一起去Pink Floyd的演唱会，因为你说你喜欢他们…最后你也没有和我出来约会…”
不等他说完，女孩就疑惑的偏了偏头，“等等你什么时候问过我？”她思索了片刻，在男人一脸“你看你一点也没有上心”的神色中尴尬的因为丝毫没有头绪而咧了咧嘴，却仍然辩解道，“不管怎么说，过去几年Pink Floyd根本没有演唱会！我想和你一起去都没有机会，这个也不能算！”
Michael摇了摇头，有些无奈的翻了翻眼睛，又伸出食指，前后摆了摆，“就算前两次是别的原因的阴差阳错，第三次你绝对无法抵赖！”他眨了眨好看的大眼睛，耸了耸肩道，“我邀请你去看一个音乐剧，你直接拒绝了我！而且我再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就和Matt在一起了。”他低垂下头，无意识的来回摩挲着手指，“你那个时候不可能不知道我的意思。”
“…你什么时候约我去看音乐剧了？”女孩的声音在男人羞恼的眼神中逐渐变小，“什么音乐剧？”
“Uh，”男人偏头想了想，“Sweeney Todd？”他停顿了片刻，随后斩钉截铁道，“Oh不对，是Little Shop of Horrors。”
“我真的不记得了…”女孩下意识的碰了碰发顶，“好吧，退一万步说，如果我真的有心拒绝了你，我肯定会有印象！我毫无印象就说明你问我的方式一点也不明确…”女孩吸了一口气，据理力争道，“再说我们认识没多久就一起看了戏剧，你的邀约听起来和约会完全不沾边！”
像是不想和女孩就这种无意义的话题继续争辩下去，他好笑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也就是在这时，Michael的余光突然注意到了从始至终都在不远处坐立不安的年轻男人。他愣了愣，随即侧头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毫不掩饰眼神中的“你怎么还在这里”的神色。
像是为了缓解尴尬，Brad清了清嗓子，装作一副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开口问道，“Michael，你今天想录制哪一首歌？我可以先把母带放进去，等Bruce来了我们就可以直接开始。”
“Hmm，”Michael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抿了抿唇，“我们上一次选出的歌里哪些人声还没有完成？”
Brad拿起一张纸，“有一首是Someone Put Your Hand Out。”
女孩这时重新握住Michael的手，捏了捏，扬着明媚又无害的笑脸带着点恳求的意思柔声问道，“我能听听吗？”
这让他完全无法拒绝。
当Brad将DAT准备好，捂着耳机退回到控制室最后端时，女孩眼疾手快的制止了Michael将音量调到最大的动作。尽管这样，歌曲最开始的几声鼓点还是依旧让她的手抖了抖。
这一首明显比Throwing Your Life Away更舒缓，同时也明显能听到人声只是为了录制初步样带而有的瑕疵和含糊的咬字。甚至在个别的地方能听到Michael嚼口香糖的声音。
然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却从不完善的制作也不完美的歌声中汹涌而出，一边抚慰着你所有的悲伤，一边又将你拉入充满孤寂的梦境。而在最后，情绪的导引与起伏通通带你彻底陷入Michael轻柔的歌声与他一呼一吸的节奏之中，指向他最高尚的生命状态。
仿佛他是救赎，而救赎早已不在。
Lily无法解释具体的缘由，也不能指向这首歌一个确切的特质，但是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她的眼泪已经控制不住的夺眶而出。
她下意识的单手覆在额头上，同时抬起眼睛向上看，避免更多泪水的堆积。然而，歌声中铺天盖地的情绪却一点喘息的时间都不给，持续不断的向她席卷而来。她鼻尖的酸涩与眉间的紧绷让她的情绪几乎完全失控，她下意识的踮起脚尖试图将身体蜷缩起来以平复情绪，却依旧无济于事。
在她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频率，泪水也遮挡不住时，她用一只手半遮挡在眼睛以下的位置，碰了碰男人的手臂。而原本闭着眼睛完全沉浸在音乐中的男人看到她泪眼朦胧的样子明显吓了一跳。不等他说什么，只见女孩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指了指门外，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就快速起身走了出去。
而此时捂着耳朵背对着他们坐在远处的Brad对二人相继离开这件事毫无所觉。
在除了他们以外别无他人的走廊中，Michael小跑了两步才追上的女孩的脚步，“Hey honey，”他握住她的大臂，迫使她转向了自己。在看到她满脸泪水的样子时，他皱了皱眉，抬起手用拇指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放柔了嗓音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她没有回答，而是低下头，下意识的避开他的视线，同时身体前倾，将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肩膀随着控制不住的抽泣声剧烈的起伏着。
他叹了一口气，张开双臂将她搂进自己的怀里，双手上下安抚着她，同时吻了吻她的发顶，“是我做错了什么，让你难过了吗？”
女孩小幅度的摇了摇头，同时扯住他手臂处空余的面料，“我只是…”她深吸了一口气，从他的怀中抬起头，抹了抹眼泪，鼻尖泛着红开口道，“这听起来很愚蠢，我想我只是被那首歌的情绪淹没了。”
这不完全是实话。
在她走出控制室，将歌声隔绝在门里的一霎那，她就意识到了这突如其来的情绪的源头。
男人歌声中一种孤独又无计可施的温柔让她一时间唤醒了一直萦绕在她心头的那段记忆中的情绪，那是一种对于他的人生结局的无力感与惋惜，并伴随着深入灵魂又割舍不掉的巨大痛苦。她以为她早已遗忘那段关于她并不熟悉的人生的记忆中第一视角的感知与体验，并用自己的现实生活覆盖了一切无用的信息，却没想到那些感受只是被深埋在她的内心，却从未消失。
这让她几乎本能的想，她不惜一切代价都一定要改变他既定的结局，这是她唯一的道路，也是她的人生使命。
Michael搂着她的腰吻了吻她的鼻尖，又亲了亲她的嘴唇，“你真的能看穿我的灵魂。”他一手放在她的脑后，将她按在自己的肩膀上，闭上眼睛用左侧的脸颊蹭了蹭她的耳朵，“这首歌是极少数的我在十分低落的时候写的，谢谢你分享我的悲伤。”他听起来声线也变得有些哽咽，“I love you so much。”
Bruce迎着正午的阳光走进录音棚时，看到的就是在狭窄的走廊中，Michael正抱着一个泣不成声的女孩小声安慰的景象。
他挑了挑眉，看好戏一样的摸了摸胡子，在经过他们时对上Michael的视线，指了指女孩，做着口型无声的问道，“你都做了什么？”
Michael吸了吸鼻子，抬起头，咬着唇瞪着他，同时一只手仍然在女孩的后背上下不停的轻抚着，以一副百口莫辩的样子试图用眼神证明自己的无辜。
Bruce故意装作看不懂的样子摇着头绕过他们，率先走进了控制室。
令他感到遗憾的是，在二人回来之前，除了从Brad口中得知女孩不是粉丝而是他的约会对象，以及她是纽约的前台接待员以外，他并没有听到什么有用的八卦。
二人在回到控制室时已经整理好了情绪，女孩的脸上不再有哭过的痕迹，二人也对这件事避而不谈。这让对二人关系好奇心满满的Bruce和Brad分外难耐。
就在Bruce准备压下自己泼天的好奇心，示意歌星开始进行录音工作时，只见女孩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吃午饭？Michael说这附近有一家墨西哥餐很好吃，我让Alex一会打包带来。”
“Oh，我们忙起来经常忘记午饭时间！”Brad这时走到控制台最边上的座位坐下，“你说一会有人会带来午餐？等他到了我出去接他。”而因为Bruce和Brad仍然有一半心思在揣测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上，谁也没有询问Alex是谁。
在女孩提出午饭休息时间后，Bruce便没有急着开始接下来的工作，而是坐在控制台的正中央的椅子上转了转，用笔杆敲了敲夹着一张纸的笔记夹版，看向Michael道，“所以，Smelly，跟我们说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Michael看了女孩一眼，咬了咬唇，一副不想回答的样子犹豫道，“Uh…”
Bruce这时转向Brad，“你们年轻人现在都是怎么认识恋爱对象的？走在街上搭讪？”
就在这时，像是想到了什么，女孩轻笑了一声，“街上搭讪？我看到很多粉丝说，你不管怎么样都不能像The Way You Make Me Feel的音乐电影那样追女孩…”她不顾Michael窘迫而尴尬的眼神，继续道，“我很好的一个朋友，Tracey，负责运营Michael纽约的粉丝俱乐部。他们之前征集过对音乐电影的评论。她说关于The Way You Make Me Feel最多的评论是要求导演加一条免责声明，”她忍着笑清了清嗓子，“建议这样的搭讪技巧除了Michael本人以外，其他人慎重使用。如果使用了，建议立即申请律师的介入。”
Michael捂着脸，清浅的笑声从指缝里流出，“Geez…”
Brad一边笑着一边好奇的打量了两眼女孩，仿佛这时才透过他眼中女孩头上“Michael的女朋友”和“纽约前台接待员”的标签，看清她的样子，“Lily，我们应该差不多大？你是听Michael和Jackson 5长大的？”
“Oh yeah！”她夸张的点了点头，指着歌星道，“我是他的头号粉丝。”
Michael咧开嘴角，一副毫不收敛的得意又张扬的模样，“她甚至在看Victory巡演的时候晕过去了！”
他的话音未落，女孩就连忙起身试图捂住他的嘴，“Michael！你答应我不再提这件事了的！”
没过多久，当Alex与一个两手都提着外卖袋子的年轻金发男孩一同出现在录音棚的时候，录音工程师二人都愣了愣。
原因无他，在女孩提到有人会带来午饭时，他们自动以为女孩口中的“Alex”是司机或者后勤人员。因此当他们看到西装革履意气风发的中年男人与他身后拿着外卖却仍旧一丝不苟的年轻人，一时不由得困惑于眼前的境况。
“Lily！”中年男人看起来十分熟稔抱了抱女孩，“很高兴见到你。”他又转向歌星，握住他的手的同时拍了拍他的肩膀，礼貌又不失热情的打着招呼，“Hey Michael！希望你最近一切都好。”这时，他转向Bruce和Brad，伸出手，“我是Alex，很高兴认识你们。”
年轻的金发男孩在Alex的身后同样做着自我介绍，“Lily，我们年初在DW格莱美审计项目上一起工作过，我是Paul。”
女孩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当时帮了大忙。”
“等等，我知道这件事！”听到二人对话的Bruce有些惊奇地看了看男孩又指着Michael道，“你是指今年的格莱美奖投票种族歧视的大新闻？他在这件事后甚至决定不再做格莱美的现场演出。是你当时负责修正了投票结果？”
Paul摸了摸发顶，将双手放到西装裤口袋里，笑着开口道，“我是负责这件事的团队成员。老实说，那是我人生中最紧张的几个小时了…”他摇了摇头，又看向Lily，“我从来没有见过John那么焦虑过，他看起来快疯了！只有你当时看起来最冷静。”
“Oh相信我，我只是一直在保持扑克脸。”
Michael在一旁沉默的看着几人的对话，在听到1988年格莱美事件时，他的眼神虚焦在不远处的地面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当Brad将年轻男人拿来的外卖袋子中的墨西哥卷放到厨房的桌子上，并一一摆放出来示意众人到公共休息区吃午餐时，他注意到袋子里面的收据，拿起来看了两眼，随口调侃道，“6个人才30美金的午餐？这让我们很难报销今晚三千美金的晚餐费。”
Alex停住撕开包裹在墨西哥卷上的锡纸的动作，愣了愣，“什么？什么晚餐三千美金？”
Brad从始至终都没有细想过西装革履的两个男人的身份，因此也毫不避讳地解释道，“Universal不能报销录音带的钱，所以我们把这部分开销和餐食费一起提交报销。”他耸了耸肩，“我们上周买了一批录音带还没有报销，所以今晚你就会看到三个人吃寿司吃了几千美金的账单。”
Lily这时皱了皱眉，一边咀嚼着嘴里的食物，一边有些含糊不清的开口问道，“为什么Universal不能报销录音带的费用？”
Brad摊了摊手，“音乐公司基本都是这样的，大家也都是和餐食费这样一起提交报销的。这算是一个业内的公开秘密。”
“Hmm，”女孩这时看向Alex，直白道，“我不理解为什么我们不能报销录音带的开销。这样的制度只会让财务报表和预算统计很混乱。餐饮开销算在公司的行政费用里，也是算在运营成本里面，对税务没有影响。但是单个项目的效益就会对应的膨胀。”她顿了顿，“还有两个月就要到下一年预算审核的时候了，你能不能把这一部分开销算进项目成本？”她看向Brad，“你们都会统计录音带的开支吗？”在看到男人点头后，她继续道，“Alex，财务应该都有这些收据，除了麻烦一点，统计今年的账目也不会很难。”
“当然，我完全同意，”中年男人点了点头，随后有意无意的笑着抱怨道，“Lily，下次你要审查艺人的项目或者进到录音棚，能不能事先和我打个招呼？我这边也可以安排的更周到。”紧接着，他像是为自己不了解报销的细节开脱一般说道，“事实上，为了给艺人最大的自由，一般情况下我都不能进到录音棚，更不可能听到未完成的样带！”
而Bruce似乎开始对眼前男人的身份有了模糊的猜测，他若有所思的打量着他，仿佛在辨认着什么。同时，他心里彻底否认Brad对女孩是前台接待员的猜测，他打赌她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只听女孩耸了耸肩道，“Well，”她用手掌碰了碰Michael的后背，又避嫌一般很快拿开，笑道，“我只是来拜访我的好朋友。但是没想到能了解到一些新的东西。”她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Universal对EMI欧洲的并购进展的怎么样了？今天是交割的截止日？”
Paul这时答道，“Alex和我整个周末都在和律师对接交割材料。现在所有的步骤都完成了，就差财务放款，是汇款账户那边有点延迟，我们一直在催。”
女孩的语调依旧和缓，态度却变得有些强硬，“明天的年度股东大会上我需要发出并购完成的好消息，你再催一下账户公司，你就说你的老板‘is fucking furious’。”她没有理会Michael的闷笑，而是又重新看向Alex，“如果我们要和EMI的股东们睡在一起，你最好能尽快飞到伦敦，和他们见面细谈。他们不一定有被私募基金合作的经验，我们从最开始就要设立好预期。”
Michael这时莫名的看了他们几眼，以为自己听错了一般不确定的看着女孩问道，“什么睡在一起？”
她愣了愣，似乎有些奇怪他的问题，“我是说合作关系，‘in bed with’，”她看向同样表情微妙的Brad，“你们不这么说吗？”
不止Brad，就连上了年纪的Bruce都摇了摇头。
女孩狐疑的看着包括Michael在内的三个人，再三确认这不是一个恶作剧后，解释道，“比如当我和谁紧密合作，我会说我们和这一方睡在一起…”
Michael笑着搭上她的肩膀，摇头制止道，“别说了Lily！”
Bruce捋着他嘴唇上方白色的胡须，开起了玩笑，“我和Michael合作这么多年了，你能想象我说我和他睡在一起吗？”他晃了晃头，“我如果这么说了，我老婆会把我从卧室赶出来的。”
女孩像是有些窘迫，她求证一般看向Alex与Paul二人，“在金融和商务领域这个表达很常见，不是吗？所有人都这么说。”
Paul十分给面子，“完全是这样！”
当午餐结束，Lily与两个衣冠楚楚的男人站在一起，与即将开始录音工作的三人告别时，Brad发誓他听到女孩在经过录音室的时候指着那些专业的设备与年轻的男孩说道，“我想知道如果我们买下几家录音棚和几家设备工厂，实现一部分垂直整合，会不会改善成本。你明天和John一起推动一下这个研究报告。”说着她又从包里拿出上午批改好的文件，“还有，我在几页有批改，麻烦你在起飞前发给纽约办公室，让他们将打印好的送到我家。”
这让他一边觉得之前将女孩认作前台接待员的自己十分愚蠢，一边又对她的身份更加好奇了。他迫不及待的想等他们走了之后和Bruce交流看法。
在他们临上车前，女孩抓住一个无人注意的时机，极快的吻了一下Michael的嘴唇，捏了捏他的手，小声道，“记得想我。”
Michael回握着她的手，眉眼深邃而温柔，“感恩节我在LA演出，到时候能见到你吗？”
她笑的好看，“好啊。”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Throwing Your Life Away（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