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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番外:借寿(八)(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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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酒店已是深夜,秦少淮毫无睡意,洗过澡之后更是清醒,便将资料再次打开,检查是否还有疏漏之处。
某个组织得到了大量姻缘石,又称之为随玉,最开始以养随玉的方法连接两个陌生人的命运,以失血过多的方式进行谋杀,后来他们意识到随玉的本质是分担痛苦、共享寿命,但组织并不清楚姻缘石的使用方法,于是他们展开了大量的实验,将人命作为样本。
为了实验能够顺利进行,他们选择了偏僻山区的人类,哄骗他们作出牺牲,但平安谷是一则变数。
村民们复活了,一并复活了姻缘石的另一头。
组织察觉到了异常,发现了蒲惜柳的存在,那拥有漫长寿命的大喇叭妖怪,一定早已将他的身份宣扬得人尽皆知,普通人一笑而过,但组织会相信,那是拥有长寿基因的异族。
在相近的时间点里,组织推测出了姻缘石的正确使用方法,他们进行了仪式,并将蒲惜柳作为祭品,展开了一场寿命的掠夺。
他们选择闹市区,选择龙蛇混杂之处,蜂拥而来,一哄而散,像恶心的苍蝇寄生在他人之上。
内心的愤怒让秦少淮偏离了中立性,他攥紧拳头,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将情绪排泄出去。
电视机里播放着深夜新闻,音量调到了最低,宋温峤抱着枕头似乎是睡着了。
秦少淮将笔记本合上,摘了眼镜走到床头,轻轻爬上了床。
宋温峤眼睛没睁开,长臂一撩将人抱到怀里,声音困顿而疲倦。
“忙完了?”
秦少淮应了一声,反手关了灯,蹭了蹭他的胸膛,迷糊地说:“你没有心跳声。”
宋温峤猛地醒了神,心跳声也一并恢复了,岔开话题问道:“报告怎么样?”
“漏洞百出。”秦少淮烦恼地说,“缺了蒲惜柳这一环,很多事情都说不通,我的老师郑彬是学术界的泰斗,最热衷于刨根问底,能从细枝末节的地方发现端倪,我一定骗不了他。”
宋温峤环着他的肩膀,指腹轻蹭着他的肩头,安静地听他说话。
秦少淮沉默半晌后,继续说:“现在还来得及,也许我应该选择第二个方案,大肆宣扬蒲惜柳是神仙转世,普罗大众喜欢这种怪力乱神但绝无可能的话题。最重要的是,姻缘石的作用是相互的,组织比任何人都害怕蒲惜柳受到伤害,在得知真相前,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他。”
宋温峤一直没吭声,安静得让人以为他睡着了。
秦少淮摇了摇他的肩膀。
宋温峤于黑暗中发出了低沉的声音:“你在害怕什么?你想欺骗谁?”
在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里,真相往往隐藏在不易察觉的地方。
秦少淮惊出一身冷汗,惊觉自己早已挖掘了真相。
*
天明之后,秦少淮将两份报告都带上,一并带上他的专属司机,去往郑彬的办公室。
那是一栋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大楼,隐藏在繁华的城市一隅,四周草木丛生绿意盎然,宋温峤停完车推门下来,隔着道闸杆望向那栋灰白色的四层建筑。
绚烂的阳光照在剥落的外墙上,老式的推窗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这栋是危楼了吧?有八十年楼龄了吧?”宋温峤问。
“什么危楼,好好说话。”
宋温峤笑笑,进门时被保安拦住了,保安甩给他一块灰扑扑的板子,上面用麻绳系着一支没墨水的圆珠笔。
“哪来的?登记!”保安负着手说。
宋温峤心里嘀咕,什么年代了,还得手写登记,他单手抱着文件,腾出一只手,在夹板上涂了几笔,没写出字来。
“开车了没?车牌号也写上。”保安问。
宋温峤无语了:“我车又没停你里面,你这笔没水了,换一支。”
“那旁边的停车场要收费,这不浪费钱么。”保安碎碎念了一会儿,扭头见到秦少淮站那儿,忙笑了起来,“秦教授,好久没见了,原来是您呐,赶紧进吧,不用登记了。”
宋温峤:“......”
秦少淮忍着笑,和保安大叔打了声招呼,绕到宋温峤前面往里走。
宋温峤叹气:“形式主义。”
“小点声。”
日头鼎盛,两人加快了脚步,进门后,率先见到充当影壁的云龙纹六扇屏风,玉石镶嵌,金漆描边,绘仙鹤引颈,青松折腰。
宋温峤抬手触碰青松枝梢,低喃道:“还挺讲究。”
“古董来的,小心一点。”
宋温峤收回手,绕过屏风,跟着秦少淮往楼梯走:“青松折腰,不是好兆头。”
“长寿才能折腰,小树折不了。”秦少淮说。
“是吗?”
秦少淮笑而不语,将人领去二楼的一间大办公室,桌上放满了各种材料,偌大的办公室里不见人影,秦少淮说道:“都出去了,天南地北都在出项目,你随便坐吧。”
“你以前就在这里上班?你坐哪张桌子?”宋温峤问。
秦少淮指了指窗户边那一张,如今有人坐了。
宋温峤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阳光洒落在木桌上,投射出斑驳的阴影,他想象秦少淮坐在那里的场景,桌子上一定是整整齐齐,窗台上可能养了几个小小的仙人球,但无一例外都淹死了,然后他默默会把花盆清理干净,悄无声息藏起来。
秦少淮推了推宋温峤的肩膀,“看什么呢?”
“没什么。”宋温峤回过神,“他们都出去了,你老师怎么还在单位?”
“他身体不太好,退休后一直在做自己的研究,但年纪大了,多少有点力不从心。”秦少淮苦笑,抱起带来的资料,“我先过去。”
宋温峤点头,拉开椅子坐下。
郑彬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的房间,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两个月。
那天,郑彬拖着病体亲自来到南瑶市,邀请秦少淮参与他最后的项目,那时候的郑彬消瘦得不成人形,需要学生搀扶着才能走几步路。
郑彬的身体时好时坏,秦少淮早已习惯,但重病至此,却是他没有想到的,所以在郑彬提出邀请时,他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而今天,秦少淮推开门之前,想过无数可能性,苍苍老矣的学者蜷缩着沙发里,又或是稍许恢复了健康,但依旧时不时咳嗽,再或者他打着吊针,在垂死挣扎中期待项目完结。
那无疑是秦少淮发自内心所希冀的画面,但事与愿违,当他推开门,见到伏于案前奋笔疾书的郑彬,秦少淮由衷地感到了失望。
郑彬穿着布满皱褶的棉衬衫,头发花白,但气色红润,握着钢笔的手强劲有力,仿佛回到了秦少淮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你来了,坐吧,傻站着干什么?”郑彬身体后仰,以闲适的坐姿靠在椅背上。
秦少淮将资料放在桌前,淡笑道:“您最近身体怎么样?好像年轻了不少。”
郑彬笑容一滞,嘴角轻微抽搐,随后他推了推眼镜,笑说:“咱们认识很多年了吧。”
“十七年。”秦少淮说,“我考上大学的第一年,去听您的讲座。”
“我想起来了,那时候,你还不是我的学生,我在台上提了几个问题,你是唯一答错的。”
“您记错了,我是唯一答对的,有些真相不能宣之于众,但您心知肚明,只有我探索到了真相。”
郑彬敛起笑,摘了那副碍事的老花眼,揉了揉疲惫的眼睛,喃喃道:“你也知道,有些事情不能明说。”
他放下手,清亮的眼眸直视着秦少淮,“怎么样,报告写完了吗?”
秦少淮将第一份报告递出去。
郑彬觑他一眼,伸手接过,他安静地翻阅着,阅读的速度远胜从前。
“这份报告,太多疏漏了,不像是你的水平。”郑彬将报告合起来,“平安谷的村民为什么能复活?你有没有仔细推敲背后缘由?他们自杀的原因又是什么?民俗学并非怪力乱神,不能用听说、或许、猜测这样的字眼来敷衍。”
秦少淮将第二份报告递出,“不妨再看一看这份报告。”
郑彬早已有了心理建设,他以极快的速度阅读完毕,合上报告后递了回去,“这就是你试图保护的真相,深山老林里的异相,这位名叫蒲惜柳的异族,它的出现能够改变学术界的格局,不仅能为民俗学创造价值,更能为生物学、地理学、人类学诸多学科创造研究样本。”
“老师,我不赞同您的看法,我是民俗学的老师,不为科学提供帮助,科学的尽头是神学,我已经走在尽头。”秦少淮仰起脸,倨傲地说,“我只负责探索背后的真相,不负责为过程竖起桥梁,血液之间如何牵引,细胞如何再生,科学机制是什么,如何通过姻缘石夺取他人的寿命,这些不在我的研究范畴内。”
郑彬审视着昔日的爱徒,清明的眼神里逐渐染上癫狂,“少淮,你变了,你变得心慈手软,不再冷酷无情。”
秦少淮失望地说:“倒不如说,是你变得残忍刻薄,为了延续自己的寿命,伤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
“你懂什么!”郑彬猛一拍桌站了起来,声嘶力竭道,“通过文字与古迹推测出的真相终究只是虚无,只有永生不死,才能够亲眼见证历史的变迁,见证时间成为历史,成为未来世界里虚无缥缈的传说!”他用力敲击自己的胸膛,咬牙切齿地说,“只有活着,我!才能成为传说!!!”
秦少淮凝视着他疯狂的模样,漆黑的眼眸不起一丝涟漪。
郑彬逐渐冷静下来,他坐回原位,像从前那样端起保温杯,抿了口茶后,徐徐提问:“你是如何发现,背后是我在操控。”
“我想藏起一个人,你又何尝不是。”秦少淮立起身,走到书柜前,那里摆放着珍贵的研究资料,都是郑彬这几十年来的心血,有些残本得来时便不全,无数个夜晚,他就在这里,凑着一盏昏黄的台灯,查询诸多资料竭力拼凑出原本的文字。
那样的一个人,在人生最后的项目里,却失去了踪迹。
“平安谷的故事里,一个名叫秦少淮的教授,出现在平安谷,带走了深山老林里的妖怪,后面发生的一切顺理成章,但你教我刨根问底追源溯根。”玻璃移门已经卡顿,秦少淮吃力地推上,扭回头望向郑彬,“那么,这个故事里,这位姓秦的教授,为何出现在那里?”
“因为他的老师病了,没有力气爬上那座山。”郑彬不温不火地回答。
“是啊,他病了,他毕生都在研究长生之术,这是巧合之一。”秦少淮继续说,“这位姓秦的教授性格冷酷,行事乖张,他甚至没有在报告上添加老师的名字。”
秦少淮挑了下眉:“而他的老师丝毫没有察觉。”
郑彬拧了拧眉,“这并不重要。”
“当然重要了,您注重名声,好大喜功,凡事斤斤计较,我上学那会儿,没少当免费劳动力。”秦少淮笑道。
郑彬哈哈一笑:“斤斤计较的人是你。”
秦少淮不置可否,他走回办公桌前,遗憾地说:“最重要的是,你怕了。”
郑彬敛起了笑容,仓皇的情绪从眼底一闪而过。
“你对未知的事物感到兴奋,同时也感到害怕,那深山老林里的异族,或许是杀人不眨眼的妖怪,凡走错一步,计划没有成功,你率先就丢了性命。”秦少淮嗓间稍显哽咽,“您退缩了。”
郑彬长长吁出一口气,“少淮啊,这一点,你做得不够好,干我们这行的,讲事实,讲道理,讲逻辑,唯独不能讲情绪,那太宽泛了,会影响你的客观性。”
秦少淮说:“所以,我全部都说中了。”
郑彬微微笑了,从椅子里站出来,绕到书桌前,与秦少淮面对面,“这一题,你只得了六十分,远远达不到满分。”
秦少淮蹙眉:“我错了什么?”
“再仔细想想,逻辑链上还缺了什么。”郑彬拍了拍秦少淮的肩膀,走到书柜前,取出一本书,笑道,“这是今年出版的书,再过一百年,它就会成为古书,保存不好的话也会变得破破烂烂,以后的学者会研究它,琢磨它,而我将会成为知晓它本来面貌的人。”
秦少淮兀自思考着,陷入了混乱之中。
郑彬走回他面前,沉声道:“三分钟过去了,想到答案了吗?秦教授为什么出现在平安谷?”
“因为老师病了。”秦少淮喃喃道。
郑彬颔首,笑问:“那么,为什么会是那位乖张跋扈不受教条的秦教授?要知道,郑彬学子满天下,未必要是他。”
“因为......因为......”秦少淮愕然睁大了眼。
“因为你从羲天山脉回来,解决了那条鳐兽,不仅毫发无损,气色更胜从前,你的身体产生了奇异的变化,你是更值得研究的样本。”郑彬逐步逼近他,露出了凶狠的獠牙,“四十多人分三千年寿命,凭什么!那是我的研究,我一个人的功劳!”
秦少淮向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实木椅背上,被迫停止了移动。
“秦少淮,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你必须和我站在一起,我们一起,一起探索这个世界的秘密,探索人类文明史上未被发掘的真相!”郑彬把手伸进裤子口袋里,掏出了电击器。
“神经病。”秦少淮踹开椅子转身想走,一转身,肩膀撞到了另一个人,一个黑衣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办公室里,掌心握着另一枚电击器,抬手间抵住了秦少淮的后腰。
风驰电掣间,办公室大门被撞开,木门哐当弹飞出去,砸在黑衣男人的脑门上,将他撞飞在墙上。
秦少淮被带了一个趔趄,扶着椅子堪堪站稳,猛一回头,见宋温峤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大汗淋漓的丁陵。
同一时间,藤鞭刺破玻璃窗户,卷住了郑彬的肩膀,将其捆住掀翻在地。
田无酒姗姗而来,问:“没事吧。”
丁陵气喘吁吁:“飞机晚点了,不赖我,谁让你俩大半夜才通知我们过来。”
郑彬张圆了眼睛,怒吼道:“秦少淮!我到底是你老师!你懂不懂尊师重道!”
“什么尊师重道,我交了学费的。”秦少淮揉了揉手腕,冷冽地说,“忘记告诉你,无名氏的血可以解开姻缘石的绑定,很不凑巧,我们有无名氏的后人,所以,现在是你们四十七个人绑定在一起,不知道里面谁更吃亏呢?”
田无酒夺步上前,将郑彬扶起来,“走吧,跟我们回去把事情说清楚,老实交代余下那些人的身份。”
郑彬犹然沉陷在刚才的谈话中,他恍惚摇头:“不可能,怎么可能,我和那些老不死的绑定在一起!那岂不是......不行,我不能死,我还有研究没有完成,我还有很多很多很多疑问,少淮......你......”
秦少淮捡起地上的电击器,往郑彬脖子上滋了几下,见郑彬晕厥过去,他把电击器扔了,嫌弃地掸了掸手,凌厉地说:“你弄错了,我依旧是从前的秦少淮,斤斤计较冷酷无情。”
众人沉默着,沉默着。
田无酒默默将人扶起来。
宋温峤默默递出一张湿纸巾,然后帮忙将黑衣人绑了。
丁陵颔首:“是的,依旧那么凶残。”
秦少淮重新捡起地上的电击器,指向丁陵。
丁陵寒毛直竖。
“是证物,收起来。”秦少淮说。
丁陵悄悄吁了口气,接过犯罪证据。
案件告一段落,田无酒将人直接带去北安市PID总部。
秦少淮将带来的资料收起来,随手扔进汽车后备箱,然后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说:“附近有家咖啡店,我经常光顾。”秦少淮转头望向宋温峤,笑问,“要不要约会?”
“怎么不要?”宋温峤笑着点头,驶离停车场。
汽车慢行在人流涌动的街头,宋温峤问:“郑彬最后为什么攻击你?要早知道,我就陪你进去了。”
“不重要了。”秦少淮望着窗外,“这家店我也经常去,那家也不错。”
“这么奇怪,你以前这么贪吃的吗?”
“这几家是开放式厨房。”
宋温峤禁不住笑了,“那今晚吃什么?”
“都可以。”秦少淮放下一点窗户,夏末的微风吹拂起他的头发,碎片般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模糊了他的脸庞,也一并融化了他的凌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