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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天刃神鬼(二) ...

  •   我还没来得及思考多了些什么,便听苏湛道:“他来了。”
      花九卿摩挲着白玉盏,半晌,轻笑:“就怕他不来。”倾壶斟酒,他向我挑了挑眼眉,“出了这么大的事。何况,他在我手上。”
      苏湛没有说话。
      我说:“你们……”
      花九卿朝我扬了扬下巴,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肩膀突然被环住,温热的气息流淌在颈后,冷香骤然盈鼻,我全身一僵,不自然地干笑:“哈,师父好久不见啊。”
      明明前天才见过。
      好在师父没有说什么,只用手搂了搂我的腰,低声道:“似是瘦了。”把我拉到一边,向花九卿微微颔首,“多谢。”
      花九卿似笑非笑:“不客气。”拂袖端起一盏清酒,递给师父,微笑道:“另外,你来晚了,十六已被他控制。”
      师父伸手接过,闻言动作顿了顿,平静道:“不晚。”
      花九卿扣着花纹繁复的玉壶,目光似醉非醉,唇角微勾:“是吗……”轻咳一声,朝我笑道,“既然他来了,你们便去叙叙旧吧,容我一人待会儿。”
      我继续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师父拂袖执起我的手,把我拉到一旁柳树荫下,低头凑近我耳边,轻声:“怎么惹上花九卿了?”冰冷的手抚上我的脸,“前些日子有些忙,来不及赶来丹青城,今日终于来了,却见你坐在他右边……”
      我终于听出不对,忙拉下他的手:“师父前些日子……没来丹青城?”那前日的师父是谁?
      他“嗯”了一声,把头埋在我的颈间,呼吸痒酥酥的,低低道:“本来有话要与你讲的,现下似是不合适。”
      我敷衍地:“嗯,那改天再说。”心里思索着要不要把前日的事给师父说一说。
      想了想,还是跟师父如实说了,边说边努力回想细节,师父是一个很严谨的人,事无巨细,必究细节。记得少年时去镇上购买生活用品,结果被人骗了三百文,这让处于青春期的我非常暴躁,回家的路上越想越不对,顺手操起一把锄头就准备赶去报复社会,在赶去的路上却碰到了师父,他问了些细节问题,然后瞟了眼我买的东西,沉默半晌,道:“宣儿,你是多给了钱,但只多给了两百文……”
      刚说完,细节也恰恰想好,眼巴巴等着师父提问,却见他微微一笑:“渴么?”
      显然跟不上他的思维,我愣了愣:“啊?”
      手被他握住,我仍在发愣。师父的手指骨修长,线条舒展,纤薄而细腻,没有一个刀茧,却能最精准地掌握住匕首的力道。墨色发丝泼洒在我的肩上,师父惊艳的眉眼离我的极近,气息与冷香把我包围,他声音低沉:“此事以后再谈,若今后见我有诸多反常的迹象……”微顿,拿起我的手紧贴在他的耳垂,声音也越发低沉:“我耳垂上有一粒黑痣,生得极小,除我娘亲外无人知晓,想他是不知的,就拿此为凭证罢。”
      “他”应是说的假师父。
      努力忽视这个极是亲近的动作,我连连点头。
      “九卿说的十六是白薇,花家暗地里培养的杀手,一般用数字为代号。”师父静静地道,视线落在我的脸上,清清冷冷的月光意外的温暖了起来。自从在花扶盛会上再次相见,我便觉得他变了许多,眼睛有太多我看不懂的东西,这样骤然的陌生让我十分失落,却又说不出失落在哪儿。
      “……本来这些事准备晚些再告诉你,谁知他这么快便出手了。”冷香沉醉,师父的声音如水一般清润,“此外,你与九卿是怎么回事?”
      我说:“师父,你渴么?”
      他瞥我一眼:“渴。”
      转移话题转移得如此成功,我忍不住思考师父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意思,结果越想越离谱,越想越愣怔,错过了转移话题的最佳良机。等我反应过来时,师父正斜倚在柳树上,微笑望我:“你与九卿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次转移不成,可以借口没听清,再次转移,不管成不成,都叫忽悠。但我确实不想说,也不敢说,关于花九卿的记忆完全是我人生当中的一个污点,三番两次逃跑都跑不过,很是打击我的信心。不禁想起过去的那个少女,严密的锁扣,岑寂的夜晚,模糊的青影,冰寒的长剑,双眼幽绿的狼群……本来十分和煦安逸的天气,我忽然打了个寒颤。
      师父的神色在深秀绿荫下深浅不一,沉默许久,才听他嗓音淡淡地飘出:“不想说便罢了。”神情虽然不明,可我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在看我,“此事以后再谈吧。”
      我点点头,靠在旁边的一棵柳树上,瞧着场地上的武斗。
      气氛沉寂得很是诡异。
      这一场的胜出者是一个漂亮得不可思议的少女,黑发垂至脚踝,自然卷曲,丝丝缕缕地缠在丝袍上,妩媚之极。她手执银色长鞭,行动诡秘,身法似是骤然落下的闪电,基本都是三招内获胜,无论对手是谁。
      正想跟师父讨论下这少女的鞭法,顺便打破沉寂的气氛,却见少女陡然甩鞭收起,一双形状优美的黑色瞳眸朝我望来,似是被抹上了一层嗜血亮彩。这神情十分熟悉,纵然已过去这么多年,记忆却依旧宛如昨日。
      是她。
      下意识地背脊发麻,我紧贴着柳树枝干,尽量把自己隐藏在树荫里。
      明亮妩媚的黑眸扫过,饶有趣味地上下打量,最后终于转过视线。
      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听见少女宛如新煮糯米般柔媚微软的声音响起:
      “柳树下的那位公子,可否与我一战?”

      观战得如痴如醉的众人被一语惊醒,转头朝身后柳树望来,寻找着少女邀约一战的人。
      我背后已被冷汗浸湿,鸡皮疙瘩渐起。
      场中央的少女笑吟吟地看着我,银鞭在她纤美的手上灿灿生辉。
      越是美丽的东西,便越是危险。
      此时我深以为然。

      翠绿柔嫩的柳枝被师父折断在手,他淡漠的嗓音响起:
      “我代他一战,如何?”
      我错愕地看向师父,慢慢抿起唇。
      师父挑了挑唇角,算是回给我一笑。
      远处的少女眉眼似笑非笑,眼神却冰冷如湿滑的蛇信缠在我的身上。半天,她笑意浓丽:“当然是好的。”
      “请。”
      师父缓步走向场中央。
      看似陈旧的青衫翩然,墨发如绢丝泼洒,映着自云层抖落的阳光,美得不似凡人。
      少女手指缠着银鞭,对他嫣然一笑:“公子相貌真是好看,怪不得他……”顿了顿,似是在寻找措辞,“选你不选我。”微垂下睫,鼻子微皱,貌似委屈之极,“明明都对他这般残忍,而且,你还是个男的。”
      师父没有搭话,只是抽出兵器架上的一柄普通长剑,微微颔首:“请。”
      少女笑吟吟地点头,手中银鞭却灵活一抖:“我真是弄不明白,男人这般生硬,哪有女子娇软……”骤然缠住长剑,她身形翩然转落,“小宣宣的口味真是奇特。”
      师父身形不动,执着长剑任她折腾。
      “又是这招,你还以为我是从前的那个我么?”少女嗤笑,银鞭愈收愈紧,略懂武功的人都会瞧出她在暗注内力,为的,就是缠碎剑刃。
      普通之极的长剑却岿然不动。
      师父淡淡一笑,漠然的眉目仿若突然绽出大片繁丽的暗色花瓣。
      少女微愣。
      青色的长衫像是被一股平顺的风压过,师父轻敏后退,身形快得只剩下一抹淡青残影,长剑就这样在少女紧绷的银鞭中轻巧地抽出。少女反应及时,银鞭一晃,直直向残影袭来!只是在那一瞬,迅疾猛烈的力道砸向少女的脊椎,手肘劈向她的腰肢,坚硬的长剑在晃动的银色和淡青残影中弯成弧形裹向她的颈脖!
      长鞭已然甩出,再收回显然来不及!少女直愣愣地站在原地,面色陡然煞白。
      长剑触及少女颈间的前一刻,突然寸寸破裂开来,坠落在地上。
      少女煞白的脸色仍未恢复。
      “真是不经用。”师父轻叹。
      少女猛地抬起黑眸,“你!……”
      师父淡淡地:“我什么?”扔掉剑柄,他笑意清淡而冷漠,“比试不能害人性命,我只是不想失去比试资格罢了。”
      长鞭软软地垂在地上,像是被人抽去筋骨的银蛇,沉默了一会儿,少女抬起深幽的黑眸望向师父,“我从未承过他人的情,今日之事我不会忘,总有一天我会还回来的。”视线转落在我的脸上,“至于小宣宣……改日再来找他便是。”
      顿了顿,像是对他人说,又向是对自己:“此事我不会忘,但绝不代表我会放弃他。”
      “就这样,告辞。”
      心思虽深沉,但绝不代表行事诡秘。
      少女收起银鞭,扬起弧线优美的下巴,转身离去。
      台上,花九卿微微挑起眉,展颜一笑。

      浓郁的绿荫里,我侧头看向归来的师父。
      柳枝柔顺搭在他的肩上,新绿衬着他淡漠沉静的脸,有一种别样的清丽。
      心口好像被什么骤然打开,来得悄无声息。
      扬了扬唇,我朝师父笑笑,转头看向场中央激烈的比试,一招一式却怎么也挤不进眼帘。

      最后一场比试结束,是一位风度翩翩锦衣公子获胜,面目平凡,笑容却温和而风流,一手剑法使得相当流畅利落。
      他缓步走至台上,打着官腔发表了一系列感想之后,突然发难!
      祭台高处呈着形状优美,沉黑如玉的刀刃,不难猜出是神鬼刃。锦衣男子利落翻身至上,拿下神鬼刃朝一旁赶来的侍卫横劈过去!说来倒也神奇,那一排侍卫果真不再动,男子讥讽地扬了扬唇,转身向花九卿袭去!
      其实我觉得男子的动作十分多余,可以等花九卿把神鬼刃交给他的时候再发难,目标离得近,又不打草惊蛇,明显是偷袭的最佳时机。现在已经引起目标的警觉,敌人的防范,得手的几率呈直线下降。不难看出这是个新手。
      花九卿慢悠悠地饮完最后一口佳酿,微微抬眼看向男子。
      男子动作一顿,只是一瞬间,又利落地劈去!
      我虽离得花九卿很远,但也看见了花九卿那一瞬的眼神——像是最锋利的雪亮刀刃,明明看上去十分干净,却蕴藏着极浓的杀气……
      把握时机是杀手必须掌握的要点之一,而这个男子从开始动手时便已失去了最佳时机;刺杀目标时,又迟疑了一瞬,很显然,又失去了最佳时机。
      高手对战,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有寒光从花九卿的袖间滑过,在刀刃凝滞花九卿脖颈前的那一瞬,一柄精悍的匕首稳稳地格挡住这迅猛的攻击!
      男子双眼猛地睁大,写满不可置信。他手腕一抖,攻势改变,袭向花九卿的腹部。仍是淡淡一笑,匕首轻巧下移,再次格住攻击,另一只手如闪电般伸展出砍向男子脆弱的颈椎!
      他慌忙地弯身躲开,手里的刀微微一偏,花九卿的匕首顺势推进袭去男子胸口,在那一瞬,已然落了下风。
      后面的结果不用猜,花九卿三下两下地卸去男子周身力道,点了睡穴,朝苏湛扬扬下巴:“带下去。”
      这一场精心策划的刺杀,就这样落幕。

      ………………………………………………
      ……………………

      “神鬼刃?你要那个做什么。”
      斜倚在软榻上的紫衣公子微微翘起唇,漫然道。

      自花扶盛会结束后,我与师父暂无地方可去,便在城主大人的府中住了下来。花九卿倒是十分殷勤地招待,关于那个赌约的事,没有再提一个字,似是已经忘记。
      既然他已忘记,我也不会傻到去提醒。

      我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沉吟说:“送人。”
      顾初那家伙实在是个大麻烦。
      “哦?”花九卿的声音十分慵懒,“神兵利器?大方送人?”
      就知道他不信,我也找不到什么好的说辞来说服,只好强调:“真的。”
      他为难地颦眉,唇角却微微勾起,演技着实不怎么好。“那好吧,我看在……”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瞅着我:“这双眼睛的份上,姑且相信你好了。”随手拿起矮几上的酒壶,漫然斟酒,“三日后,前院竹林见。”
      我看着他:“好。”

      从花九卿房中走出,我随意坐在走廊上。
      神鬼刃这件事算是解决了,便要考虑此行的另一目的。
      我娘。
      师父说,花家暗地里培养的杀手,一般用数字为代号。
      那天在小巷里,有个男子对娘说,二十一,完成任务,归来。
      而娘也照着做,这么看来,花九卿是把她培养成杀手了,并且洗去了从前的记忆。
      突然有些烦闷,我靠在一旁的廊柱上,闭目养神。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流年不顺啊。

      “怎么在这睡着了?”冷香混合着走廊外浓郁牡丹香气,细腻冰滑的广袖覆上脸庞,无尽嘈杂的黑暗突然宁静下来,我眼皮一颤。
      没有办法装睡,我睁开眼睛,见他拿着一封信,弯出笑容打招呼:“师父午安,这是谁的信啊?”
      他沉静地看着我,没有接话。笑容有些挂不住,我侧头:“那什么,忽然感觉有些饿了,我先去街上弄点吃的,等会……”信被递在手上,师父的声音近在咫尺:“这是你的。”
      “我的?”接过信,我有些茫然地拆开,看到右边前三个字,毅然折起:“我真饿了。”
      师父看着我,慢慢地伸出手:“饿了么?我带你去吃东西。”
      我瞧着那只纤薄修长的手,有些发愣。
      他的动作顿了顿,然后很是自然地拉起我,拂去发上的枯叶:“走吧。”
      我双眼茫然地跟着他走,脚步很是飘忽。走到府门前时差点撞上柱子,还好师父拉住我,不过委实丢人之极。
      他含笑看我:“怎么出神得这般厉害?”
      我俨然道:“没睡好。”
      他目中笑意更深,却没说什么,只是拉着我走。

      雪白高墙,乌黑瓦片,疏淡的竹影从墙边斜逸,在嘈杂的街上独自开辟出一方宁静。师父的青衫翩翩,纵然走在喧闹集市中也宛如徐行于水墨泼洒的山水里,沉静,安稳。
      他执着我的手,并未感到半点不妥。只是周遭的目光很是惊悚。
      忽然想起从前隔壁的小花,长得很是清秀,却偏偏认为男子应与男子在一起,每次看我和师父的眼神十分惊悚,笑容相当邪恶,让我很是想揍她,却又说不出揍她的原因,秉着好男不与女斗的原则,我一直忍着这个冲动。
      后来她向我提供闲书,我保障她的人身安全,倒也相安无事。只是有一段时间,她给我拿的闲书,尽是讲些断袖分桃的事情,看得我很是无语,几次想弃书不看,却又耐不住无聊,只得把里面的那个被压的当成女子,才稍稍觉得不是很别扭。
      此时的情况和周遭的目光让我有些想歪,但看见师父正直清明的目光,我又觉得是我自己想多了。
      压下心里的想法,我尽量把这当成“师友徒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天刃神鬼(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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