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夏意浅》临苏沂

53、姜茶

　　大巴车停在山腰平台的瞬间，车厢内外爆发出一阵欢呼。温云舟垂眸揉了揉眼睛，透过层层叠叠的绿树青山望去——青岩山在暮秋时节呈现出斑斓的色彩，深绿、金黄与赭红交织，如同一副被打翻的调色盘。
　　“终于到了！”颜卿从前排蹦起来，脑袋差点撞到行李架上，“舟舟，快看那边！那就是我们要住的民宿！”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温云舟看见一栋依山而建的三层木质建筑，屋檐下挂着一排铜制风铃，在微风中叮当作响。民宿的背后则是郁郁葱葱的树林，一条石板小路蜿蜒通向深处，隐约可见蒸腾的白气。
　　“真的有温泉啊！”温云舟眼睛一亮，不自觉地抓住身旁人的手臂。
　　沈听低头看了眼她纤细的手指，唇角微扬：“这么高兴？”

　　温云舟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倏地收回手，耳根发热，下意识摸了摸耳垂，却发现有些硌手，耳垂上还挂着耳钉。
　　“就...挺意外的。”
　　“意外什么？意外我真的会带泳衣？”沈听压低声音，眼里闪着促狭的光。
　　“沈听！”温云舟抓起背包砸过去，被他轻巧躲开。

　　齐斯年随着颜卿下了车，“听哥，舟妹，别打情骂俏了。我们该走了。”他故意把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惹的温云舟又羞又恼，抓起矿泉水瓶就扔。

　　季恙站在车门口清点人数，秋日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碎影。“六人一组，组长确认一下组员的名单。住宿的话就按之前分好的名单入住。放下行李后大堂集合，宣布注意事项。”
　　拖着行李箱走在石板路上，温云舟深吸一口气。山间空气清冽，带着松木和泥土的气息，与城市尾气混杂的味道截然不同。她忍不住放慢脚步，沈听也不催促，只是默默调整步伐与她一致。

　　“听哥！这边！”齐斯年在民宿门口挥手，他身边的颜卿已经兴奋地原地转圈，“舟舟快来！我们分到了三楼最边上的房间！视野超级棒！”
　　木质楼梯发出吱呀响声，温云舟跟在沈听身后，注意到他的肩胛骨的轮廓在黑色冲锋衣下若隐若现。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昨晚那个“晚安，忆忆。”，心跳漏了半拍。

　　房间远比想象中宽敞，虽说是民宿，配置却一点不逊于豪华酒店，甚至比酒店多了那么一些自然放松的感觉。两张单人床分列两侧，中间是张矮桌子，窗外正对山谷。温云舟选了靠窗的床位，刚放下行李，颜卿就扑过来抱住她：“舟舟，我们晚上可以看星星了！网上说山里能看到银河呢！”
　　“前提是某人别又睡得像猪一样醒不过来。”齐斯年帮着颜卿把她那不知道装了些什么的大包小包放好，转头调侃道。
　　结果就是，不出意外地换来颜卿一记肘击。

　　沈听靠在窗边，阳光在他侧脸镀上一层金边。他望着温云舟整理行李的背影，目光柔和起来。
　　当温云舟似有所感地回头，他又迅速移开视线，假装在研究墙上的装饰画。
　　温云舟有些无语，笑道：“你喜欢这幅画吗？”
　　“不喜欢。”
　　“那你看得那么认真。”

　　沈听的耳尖微微泛上红，心里暗骂。
　　草，他在害羞什么！

　　“咳咳，”齐斯年突然清了清嗓子，“关于分房问题...”
　　温云舟动作一顿，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我和听哥一间，你们女生一间，就这么简单。”齐斯年促狭地眨眨眼，“除非有人有别的想法？”
　　“齐斯年！”温云舟和颜卿同时抓起枕头砸过去。

　　“听哥救我！”齐斯年迅速侧身，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沈听轻笑着接住飞来的枕头，顺手放在温云舟床上：“他开玩笑的。”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不过如果你想换...”
　　“不想！”温云舟斩钉截铁，心里暗骂沈听不要脸！

　　大堂集合时，夕阳已经西沉。季恙宣布了行程安排和注意事项，特别强调禁止夜间单独行动。温云舟站在人群边缘，抱着手机向爷爷奶奶和叶挽报了平安，周允也难得发了消息给她。
　　【注意安全。】

　　温云舟偏头笑了笑，回了个小人点头的表情包。
　　“什么事这么开心？”沈听不知何时站到她身旁，嘴上这么说着，眼睛却也老实地没往手机屏幕上看。
　　“没什么。”温云舟抬起眼，“就是在想明天爬山的事。”

　　沈听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温云舟垂在两侧的上，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然是在和谁发着消息。
　　温云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忍不住笑起来：“干嘛？发个消息而已。”
　　沈听努力装作不在意，自个别过脸去：“我可没问。”
　　......
　　死傲娇！

　　晚餐是民宿提供的山野料理，长桌上摆满各式山珍。温云舟夹了一筷子菌菇，鲜香瞬间在口腔蔓延，她满足地眯起眼，没注意到沈听悄悄把自己面前的菌菇也拨到她碗里。
　　“我不喜欢吃菌菇。”
　　“啧啧。”齐斯年摇头晃脑，“听哥，我也想吃菌菇。”
　　沈听头也不抬：“自己夹。”
　　“重色轻友啊！”齐斯年夸装地捂住胸口，颜卿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

　　“不过菌菇还是少吃的比较好，你们知道为什么吗？”众人笑了一会儿，齐斯年突然说。
　　“刚刚某人还说要吃。”颜卿夹起碗里的菌菇吃了一口。
　　“吃了菌子要小心，十年后就出事了，菌子报仇十年不晚啊！哈哈哈哈哈！”
　　好冷的笑话。

　　饭桌上的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继续低头吃着饭。
　　“你们好歹笑笑啊......”

　　饭后，四人回了住处，围坐在民宿后院的凉亭里玩UNO。暮色四合时，山间起了薄雾，将木质走廊上的风铃吹得叮咚作响。山里的温度要比城市更低些，一阵风吹过，温云舟抬手裹紧了外套，不自觉地往沈听那边靠了靠。
　　“冷？”沈听低声问。
　　温云舟摇摇头，却打了小小的喷嚏。下一秒，带着体温的冲锋衣已经披在她的肩上，淡淡的薄荷香萦绕鼻尖。

　　温云舟假装专注于手中的牌，却清晰感觉到沈听的膝盖不经意间贴上她的，一丝温热透过校服裤料传来。她没躲开，只是耳尖悄悄红了。
　　“听哥好贴心哦。”颜卿故意拖长音调，在桌下提了提齐斯年的脚。
　　齐斯年立刻会意，不过他貌似理解错了她的意思，眼睛睁得圆圆的问道：“你看着我干嘛？我身上可就穿着一件，没多的衣服了！”
　　颜卿白了他一眼，脸色黑下来。
　　“滚滚滚，谁要你的衣服！”
　　蠢死你算了！

　　他们这边正玩着，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四人双双回头看去。
　　是体委付确和学委夏降。
　　还有...宋淮予。

　　付确还在老远的地方就已经抬手打起招呼，爽朗的笑容镶嵌在脸上，脸颊边可爱的酒窝忽明忽现。相比之下，夏降和宋淮予就要温柔的多。
　　付确直接喊了一嗓子，怕几人听不见，还特意提高了些音量：“你们在这啊！我和夏降收拾完房间就被老季叫走了，现在才回来！”

　　小院里有两栋自建民宿，三层的那一栋是温云舟和颜卿住的地方，另外两层小楼的则有两个房间，原来那个早早清理好的房间住的是付确和夏降。
　　那宋淮予呢？他怎么来了？
　　沈听靠着凉亭的木柱，双手撑在身后，面对着宋淮予的逐渐走近，不禁挑了挑眉。
　　啧。
　　天都快黑了，不回住的地方，瞎蹦跶！

　　偏生温云舟没看出什么异样，自顾自地打着招呼：“班长。”
　　宋淮予笑着点点头，在温云舟身边的空位坐下。

　　其余两人也各自在颜卿和齐斯年腾出的位置落座。
　　“你们玩什么呢，加我们一起呗。”夏降抬手挠了挠头，笑着说道。
　　于是四人的小游戏突然多了三个人，氛围自然是要更热闹了，几人嘻嘻哈哈，几轮下来，天色随着时间的流逝很快地暗下来，只留有天边那一小点还未来得及消失的单薄的红色。

　　几轮过后，夏降拍了拍灰，站起身来说道：“你们先玩着，我上去把明天爬山要用的东西整理出来。”
　　付确也站起身，随后说道：“我也不玩了，我帮着他一起，走了。”

　　温云舟感受到身边的人动了动，余光瞥见宋淮予也缓缓起身，余光里只剩下少年的一双黑白相见的球鞋。
　　“和你们玩得很开心。时间不早了，我也先回去了。”宋淮予微微垂头，不知道在同谁说话。
　　温云舟抬手指了指宋淮予的鞋子，仰头看向他：“你的鞋带送了，系一下吧。”

　　话音刚落，宋淮予便躬身蹲下，离温云舟的距离要比坐着的时候进了那么一点，他几下系好了鞋带，只不过在这时间里他轻声说了句话，声音很轻，像风一样。
　　“和你待在一起很开心。”
　　温云舟还在愣神之际，宋淮予已经系完鞋带站直了身体，说了几句话便走远了。

　　又玩了几轮，颜卿突然站起身，夸张地打了个哈欠：“我突然好困啊，齐斯年，陪我去买杯咖啡提神吧？”
　　齐斯年这会懂了，配合地眨眨眼：“听哥，舟妹，你们先玩。”
　　两人溜得飞快，转眼凉亭里只剩沈听和温云舟。山风拂过，吹乱温云舟额前的碎发。她低头整理卡片，心跳如擂鼓。

　　“他们太明显了。”沈听轻笑。
　　温云舟抿了抿唇：“他们不一直这样的么。”
　　沉默片刻，沈听突然问：“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温云舟手指一顿，脑海里思索一番：“车站里，你站在奶茶店旁？”
　　“不是那次。”沈听摇头，“其实...”

　　温云舟疑惑地抬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睛，睫毛帘子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算了。”沈听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以后告诉你。”
　　这触碰转瞬即逝，却让两人的心跳陡然加速。她正想追问，远处突然传来颜卿的尖叫。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几乎是同时起身，朝声源处跑去。
　　后院温泉区雾气缭绕，颜卿站在石板路上，脸色惨白，指着草丛：“蛇！有蛇！”
　　一条青绿色的小蛇迅速游走进灌木丛。齐斯年松了口气：“菜花蛇，没事的。”

　　颜卿却脸色煞白，依旧死死抓着齐斯年的胳膊不松手，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我...玩最怕蛇了...”
　　“没事了没事了，我们都在这呢。”齐斯年揽着颜卿的肩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感受到她在微微发抖。
　　沈听检查了周围，转头说道：“温泉区植被多，难免有蛇虫，都回去，晚上别来这边了。”

　　回到房间后，颜卿仍心有余悸，早早缩进被窝。温云舟洗漱完毕，发现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
　　沈听：【睡了吗？】
　　温云舟：【还没。】
　　沈听：【看窗外。】

　　温云舟看了一眼熟睡的颜卿，轻手轻脚拉开窗帘，月光如水倾泻而入。深色夜里，两层小楼里，沈听站在一间房里，房间里的很昏暗，只开了一盏微弱的灯光，这样看去显然不是和齐斯年同住的那一间。沈听倚在窗框上，冲她晃了晃手里的保温杯。
　　温云舟微笑，打字：【大晚上不睡觉，喝什么？】
　　沈听：【姜茶。预防感冒。】
　　温云舟：【你煮的？】
　　沈听：【民宿厨房借的，要喝吗？】
　　温云舟犹豫片刻：【但是老师会巡查，而且颜卿...你要怎么给？】

　　消息刚发出，对面窗口就飞过来一个小纸团，精准地落在她窗台上。展开一看，上面画着详细的路线图，从她的房间到沈听所在的房间，还标注了小院后方的一条小道。
　　温云舟瞪大眼睛，回复：【你疯了？被老师发现怎么办？】

　　沈听像是笑了一下，其实这个点已经没有老师巡查了，大可以直接直接过来，你就算大摇大摆地出现在院子里，都没人会管你，但他就是心血来潮想逗逗温云舟，看看她到底会不会过来。
　　他回复道：【那就小心点。】

　　温云舟咬唇看向熟睡的颜卿，心跳加速。理智告诉她不该冒险，双脚却已经不听使唤地挪向门口。
　　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夜风穿过窗缝的呜咽。温云舟踮着脚，按沈听画的路线前进。好不容易来到沈听所在的房间门前，她刚抬手要敲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沈听一把将她拉进房间，关门落锁一气呵成。温云舟背贴着门板，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线里，沈听的眼睛亮得惊人。
　　“真来了？”声音沙哑得让他自己都震惊。
　　温云舟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冲动，脸颊有些发烫：“我...我只是来那姜茶...”
　　沈听低笑，却没有让开的意思。他抬手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她耳后，指尖若有若无似地擦过耳廓：“不怕被发现了？”
　　“现在怕了。”温云舟诚实地说，却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两人静静对视，房间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沈听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将头埋进温云舟的脖颈间，语气有些难耐又无奈：“你真是想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