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夏意浅》临苏沂

49、相通

　　榆阳的夏来得快也去得快，开学没几个月天气便渐渐转凉，到了十月份前后二中学生早已经换上了薄款的秋季校服，整齐划一的蓝白色外套从教学楼窗口望下去，像一片被秋风拂过的海浪。
　　温云舟把脸埋在围巾里打了个哈欠，睫毛上还沾着细碎泪珠。她正盯着操场那边银杏树发呆，金黄的叶子正一片片往下掉，像被撕碎的阳光。
　　夏天就过去了啊......

　　“舟舟！”颜卿突然从背后扑上来，冰凉得出奇的手直接往她脖子里钻，她眼睛弯弯笑眯眯说着：“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大白天的开始做梦了。”
　　温云舟被冻得一激灵，反手去掐颜卿腰间的软肉：“谋杀啊你！”

　　两个女生笑闹着往教学楼走，颜卿突然压低声音："听说今天要公布物理竞赛成绩了。"她意有所指地眨眨眼，眉眼间有些不明言说的话：“你家那位——”
　　颜卿没有指明，两人却格外清楚对方说的是谁。
　　不是沈听又能是谁呢。

　　“什么谁家的？”温云舟耳尖一热，作势要拧她耳朵，“再胡说八道我就告诉齐斯年你手机里存着他穿开裆裤的照片。”
　　“你怎么知道？！”颜卿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脸不可置信。
　　“猜的。”
　　颜卿：“......”
　　好你个温云舟，和沈听待了几个月，人都变坏了！

　　颜卿立刻举手投降，却在楼梯转角突然刹住脚步。温云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沈听正靠在走廊窗台边吃三明治，晨光给他侧脸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套了件黑色连帽卫衣，露出的手腕骨像嶙峋的山脊。
　　“啧啧，这锁骨...”颜卿用气音感叹，“难怪校园墙里总有人挂他。”

　　温云舟假装没听见，却在经过沈听时不由自主放慢脚步。他卫衣领口蹭了点番茄酱，随着吞咽动作若隐若现的喉结上还沾着面包屑。这些琐碎的细节突然变得无比清晰，像镜头突然对焦。
　　沈听似有所觉地抬头，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撞。温云舟注意到他眼下乌青比昨天更重了。

　　最后还是沈听先打破了尴尬。
　　“早。”他含糊不清地打招呼，嘴角还沾着沙拉酱。
　　温云舟鬼使神差地伸手，指尖在即将碰到他嘴角时猛地僵住。沈听的眼睛微微睁大，三明治停在半空。走廊喧闹的人声突然变得很远，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其实温云舟在对沈听说出那些话之后，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或许是第一次自己真正亲身体验这种经历，她变得有些不知所措。可明明换做以前，她对于感情的事是那种说放就放，能拒绝绝不多言的人。
　　沈听的话，他更是。
　　他自然不知道那天醉酒后温云舟说了他心心念念想要听到的话。
　　两个人就这么耗着，不知何时了。

　　“你...”沈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沾到酱了。”温云舟迅速缩回手，从兜里掏出包纸巾扔给他，“自己擦。”
　　她快步走进教室，没看见身后沈听捏着纸巾发愣的样子。

　　教室里人多，温度相比于外面要高上那么几度，温云舟把围巾扯下来时，耳钉不小心勾住了针织线。她小心地解开，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
　　这枚耳钉自从戴上就没摘下来过，连洗澡时都戴着。沈听送的那天说过什么来着？
　　——"别摘。"
　　记忆里的声音带着酒气，却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温云舟当时以为他醉得厉害，直到第二天发现耳钉背面刻着极小的一行字：For my Polaris.
　　我的北极星。

　　"舟妹！"齐斯年风风火火冲进教室，一屁股坐在她前桌，"老刘让我通知你去办公室拿竞赛卷子！"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听哥总排第二，你猜你第几？"
　　温云舟正在笔记本上画函数图像，铅笔尖“啪”地断了：“关我什么事？”
　　“装，继续装。”齐斯年笑得贼兮兮的，“你俩名字可是贴在一起的——”

　　话音未落，教室后门传来“哐当”一声巨响。沈听踹门的姿势还没收回去，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成绩单。他脸色难看得吓人，卫衣帽子歪在一边，露出几撮翘起的头发。
　　全班瞬间安静。温云舟看见他手背凸起的青筋，像是随时会爆开的火山。
　　“怎么了这是...”颜卿小声嘀咕，“听哥...好像要生气了？”

　　沈听大步走到温云舟桌前，把成绩单拍在她桌上。纸张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温云舟看清了排在第一行的两个名字：
　　沈听 148
　　温云舟 147

　　“解释。”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温云舟抬头看他。沈听的眼睛在愤怒时会变成很深的褐色，像融化的黑巧克力。此刻那里面翻滚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比单纯的愤怒复杂得多。
　　“什么解释？”，她故意慢条斯理地合上笔记本，“我少写个解字？”
　　“你知道我要的答案不是这个。”沈听压低声音说道。

　　沈听突然俯身，双手撑在她课桌两侧。这个姿势几乎把她圈在怀里，温热的呼吸扑在她额头上：“最后那道题，你明明会做。”
　　温云舟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混着秋晨的凉意。她注意到他卫衣领口内侧有个小小的刺绣logo，是某个很贵的潮牌。这不像沈听的风格——他平时穿的都是毫无特色的基础款。

　　“所以呢？”她往后靠了靠，拉开距离，“竞赛规则写了必须拿满分？”
　　沈听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这个笑容又冷又锋利，像碎玻璃在阳光下闪光：“你故意的。”
　　不是疑问句。温云舟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让开。”她推开沈听的手臂，“要上课了。”
　　沈听没动，反而凑得更近。他的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为什么躲我？”

　　温云舟攥紧了笔记本边缘。纸张在她掌心皱成一团，就像这些天来理不清的心绪。自从那天在长椅上...自从看到照片上自己凝视沈听的眼神...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我没有。”她垂下眼睛。
　　沈听突然伸手碰了碰她的耳钉。金属被他的指尖焐热，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温云舟，有没有人说你撒谎真的很明显啊。”

　　上课铃适时响起。沈听直起身时，温云舟看见他卫衣下摆掀起一角，露出精瘦的腰线。那里有块淡淡的淤青，像是熬夜工作时不小心撞到的。
　　“放学别跑。”他丢下这句话回到座位，背影挺拔得像棵白杨。
　　颜卿立刻凑过来咬耳朵：“你俩什么情况？我还以为谁惹着他了，要大干一番呢！”她眼睛亮得惊人，“还有他刚才那个壁咚姿势——”
　　“做你的题吧。”温云舟把橡皮扔给她，却控制不住发烫的耳尖。

　　整整四节课，沈听的目光像有实质般烙在她后颈。温云舟强迫自己专注听课，却在课本空白处画满了无意义的螺旋线。她想起竞赛那天，最后那道拓展题确实会做，但在落笔的瞬间改了主意。
　　她不想和沈听并列第一。
　　这种幼稚的较劲毫无道理，可她就是...就是受不了名字和他并排出现时心脏狂跳的感觉。像被抓住了什么把柄似的。

　　午饭时间，温云舟故意磨蹭到教室没人。她慢吞吞收拾书包，突然发现桌肚里有盒牛奶。香草味的，盒身上贴了张便利贴：
　　「补脑」
　　——S

　　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典型的沈听风格。温云舟捏着牛奶盒发愣，铝箔包装在她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啦声。
　　“原来在这。”沈听的声音从后门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折返，手里拿着两盒塑料食盒，“吃饭。”
　　不是邀请，是命令。

　　温云舟想说不用，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沈听嘴角翘了翘，把炒面放在她桌上：“趁热。不是食堂的，是留年打包带回来的。”
　　炒面的热气在秋凉的空气里氤氲成白雾。温云舟注意到沈听手指关节处有细小的伤口，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伤的。
　　“你手怎么了？”她忍不住问。
　　沈听下意识把手藏到桌下：“你看错了。”

　　又是这样。
　　温云舟突然觉得烦躁。
　　他总是这样，受伤不说，熬夜不说，连赚钱买手机这种事都要从别人嘴里听说。
　　“沈听。”她放下筷子，语气郑重：“你到底...”

　　话没说完，教室前门突然被推开。齐斯年风风火火闯进来，看见他俩时猛地刹车：“卧槽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沈听一个眼刀甩过去，一脸“要多远滚多远”的表情：“知道还问？”
　　“紧急情况！”，齐斯年举起手机，“老刘让你俩现在去会议室，说是竞赛组委会的人来了！”
　　温云舟和沈听对视一眼。组委会通常只会在颁发特别奖项时出现，比如...每年的加分项目又或是保送项目。

　　会议室空调开得很足。温云舟坐在沈听旁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组委会的教授正在宣读名单，她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突然发现指甲边缘有个小小的倒刺。
　　“经过综合评定，本届竞赛的特等奖资格授予——”
　　温云舟无意识地揪住了倒刺。一阵尖锐的疼痛。
　　“沈听同学。”

　　掌声响起。温云舟跟着鼓掌，嘴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她应该高兴的，可胸口却像压了块石头。
　　“以及，”教授推了推眼镜，“温云舟同学。”
　　温云舟猛地抬头。沈听正在看她，眼睛亮得出奇。他做了个口型：惊喜？
　　原来他知道。知道组委会今年破例增加名额，知道她故意做错题...知道她这些天来的别扭全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温云舟虽说只落后沈听一分，但和她并列的也有别的学校的两人。按理来说她是拿不到竞赛特等奖项的，算上沈听和其前面的一人，再怎么样也轮不到她。
　　没想到......
　　最终还是和沈听一起提名了。
　　不用多说，荣誉榜两人的名字也一定会是并列而排的。

　　散会后，沈听在走廊拦住她："聊聊？"
　　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他睫毛下投下细碎的阴影。温云舟注意到他耳后有个小小的红痕，像是熬夜编程时不小心压出的印子。
　　“恭喜。”她轻声说。
　　沈听摇摇头，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给你的。”

　　那是个小小的星轨模型，精致得不像手工制品。温云舟接过来时，发现底座刻着两行小字：
　　「别躲着我」

　　温云舟盯着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笑了：“你整个这么好看的模型，就为了说这么一句话？大材小用了点吧。”
　　沈听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耳垂，温度比星轨模型上的金属还要烫：“温云舟，我们...”
　　“沈听！温云舟！”老刘的大嗓门从走廊尽头传来，“过来填资料！”

　　沈听的手垂下来，轻轻叹了口气。温云舟把星轨模型攥在手心，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她突然想起那天在照片里看到的，自己凝视沈听睡颜时的眼神。
　　那么柔软，那么赤裸。
　　像终于被抓住的北极星。

　　下午还是晴空万里，傍晚放学时，天色已经阴沉得像是被泼了墨。温云舟站在教学楼屋檐下，望着瓢泼大雨发愣。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细密的水花，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她没带伞。

　　身后传来脚步声，温云舟回头，看见沈听单手拎着书包，另一只手插在兜里，慢悠悠地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卫衣，衬得肤色冷白，发梢还沾着点雨水，湿漉漉地贴在额前。
　　“没带伞？”他问，声音低沉，带着点雨天的凉意。

　　温云舟点点头，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脸上。沈听的睫毛很长，被雨水打湿后显得更加浓密，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沈听没说话，只是从书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递给她。
　　“你呢？”温云舟没接。
　　“我淋雨回去。”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温云舟皱眉：“会感冒。”
　　沈听嗤笑一声，眼神里带着点戏谑：“怎么，心疼我？”
　　温云舟耳根一热，伸手去抢伞：“谁心疼你，爱淋不淋。”

　　沈听却突然把手抬高，温云舟扑了个空，差点撞进他怀里。她踉跄了一下，沈听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肩膀，掌心温热，透过薄薄的校服传递过来。
　　“你这是故意的？占我便宜？”他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温云舟站稳后，迅速后退一步，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她抬头瞪他：“把伞给我。”
　　“我的。”

　　沈听没动，只是看着她，眼神深邃，像是要把她看穿。半晌，他忽然叹了口气，把伞塞进她手里：“拿着。”
　　温云舟攥紧伞柄，金属的凉意渗入掌心。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一起走吧。就当谢你这几个月在学业上拉我一把。”
　　沈听挑眉：“不怕被人看见？”
　　温云舟抿唇：“……又不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沈听低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接过伞，撑开。伞不算大，两个人并肩走，肩膀几乎要贴在一起。温云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混着雨水的潮湿，莫名让人心安。
　　雨声淅沥，伞下的空间仿佛被隔绝成一个小小的世界。温云舟盯着地面，水洼里倒映着两人的影子，模糊却亲密。

　　“温云舟。”沈听忽然开口。
　　“嗯？”
　　“竞赛得奖你高兴吗？”
　　“还行。”

　　没过一会儿，沈听又开口叫道：“温云舟。”
　　“啊？”
　　“你丢分都丢在哪了？”
　　“...不知道。”

　　再是，沈听一开口，只来得及说出一个温字，便被温云舟暴躁打断。
　　“你有什么话就说什么，扯东扯西的，想干什么啊？”
　　“你那天说的话，我听见了。”

　　温云舟脚步一顿，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那天。
　　醉酒后的夜晚，她以为他睡着了，于是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沈听，我喜欢你。”
　　她以为那是秘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可现在，他说他听见了。

　　“我没说话，是你听错了。”她怀着侥幸心理，否认道。
　　“是么。那我再复述一遍，你看看一不一样好不好？”

　　温云舟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喉咙发紧：“……你装睡？”
　　沈听侧头看她，眼底带着点笑意：“没装，只是刚好醒了。”
　　“醒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听温柔笑着：“想看看你会做什么。”

　　温云舟耳尖发烫，恨不得立刻消失在雨里。她加快脚步，想拉开距离，却被沈听一把拽住手腕。
　　“跑什么？”他声音低沉，带着点无奈，“话还没说完。”
　　温云舟挣了一下，没挣开，只好硬着头皮抬头看他：“……你还想说什么？我也就是告诉你一声，你接不接受都和我没关系了。你要是不喜欢我，你就直接说，我——”
　　“我喜欢。”

　　沈听盯着她，目光灼热，像是要把她烧穿。雨水顺着伞沿滴落，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我喜欢的。你喜欢我，我很高兴，所以我想要告诉你的是，我也喜欢你。”他说。
　　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在温云舟耳边。
　　她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沈听是真的喜欢她？
　　那个对谁都冷淡、连笑都吝啬的沈听，喜欢她？
　　温云舟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沈听却忽然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指尖温热。
　　“耳钉还戴着，我就当你是知道我的心意了。”
　　温云舟这才反应过来，耳根瞬间烧得通红。她猛地拍开他的手：“谁知道了！”
　　沈听挑眉：“那你还我？”
　　“送人的东西哪有要回去的道理！你要不要脸？”
　　“那不就是默认了？”

　　温云舟气结，瞪着他，却找不到反驳的话。沈听低笑一声，忽然俯身靠近，呼吸拂过她的耳畔。
　　“温云舟。”他声音很轻，带着点诱哄的意味，“给个准话？”
　　温云舟心跳如鼓，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他的衣角。她抬头，对上沈听的眼睛——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此刻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嗯。知道了。”她小声应道。

　　“那我能不能追你了？”
　　“啊？”
　　沈听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轻柔，像是在对待什么珍宝。
　　“走吧，先送你回家。”
　　反正，我们还有很久。
　　温云舟，我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