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夏意浅》临苏沂

48、慌乱

　　晨光透过教室斜斜地切进来，落在沈听的课桌上。他支着下巴，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却一直盯着教室前门。昨晚的记忆像被酒精泡发的海绵，膨胀却满是空洞。他只记得自己送了耳钉，却记不清温云舟的反应，更不记得之前以及之后发生了什么。
　　他应该没有说错什么话吧...
　　或者...
　　做了什么不该做的？

　　“听哥！”齐斯年的大嗓门从后门炸开，“你昨天可太牛逼了！”
　　沈听心里本就是一团乱毛线似的，烦躁得很。等来的不是温云舟，先成了齐斯年这个二货。
　　沈听太阳穴突突直跳，齐斯年倒是没点眼力见，直接一屁股坐在了他前面空着的椅子上，椅子腿不堪重负的吱呀一声。
　　“你他妈小点声。”沈听踹了一脚他的椅子。
　　“不是，听哥你真不记得了？”齐斯年压低声音，眼睛却亮得惊人，“你昨天...用辣椒油在盘子上画爱心你知道吗！我这可有视频为证！那场面...啧啧啧，要让咱们学校的那群女生看见，你这高冷范的人设就保不住了！”

　　沈听的手指僵在半空，感觉胃部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那股翻江倒海的反胃感又冲上心里。
　　什么玩意？！
　　画爱心？？？
　　“删了。”让声音冷得像冰。

　　“那可不行，这得留作纪念——”齐斯年话还没说完，沈听已经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声突然安静下来，沈听余光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从前门走了进来。
　　温云舟今天把长发扎成了马尾，耳朵上戴着的正是他送的星轨耳钉。晨光穿过耳钉上的碎钻，在她颈侧投下细小的光斑，像散落的星星。
　　耳钉在她的耳垂闪烁，像是一个他们心照不宣的秘密。
　　沈听松开齐斯年，心跳突然变得不太规律。
　　那个耳钉是他送的，温云舟真的没有摘下来......

　　“舟妹！”齐斯年像看到救星一样扑过去，“你快管管听哥，他要杀人灭口！”
　　温云舟把书包放在座位上，转头看向他们。沈听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
　　“你又干什么了？”她问齐斯年，声音里带着笑意。
　　“我哪有干什么！不就是留了点小纪念嘛......”

　　温云舟从书包里拿出课本，星轨耳钉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沈听盯着那枚耳钉，喉结动了动。
　　她还戴着，这个认知让他胸口泛起一阵奇异的温暖。

　　“什么纪念？”温云舟问道。
　　齐斯年刚要开口，沈听一个眼神刀甩过去，他立刻做了一个拉上嘴巴的动作。
　　“没什么。”沈听抢先道，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他日常犯病而已。”

　　温云舟挑了挑眉，没再追问。她转身时，沈听闻到她发丝间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和昨晚搀扶他时闻到的一样。那些记忆碎片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她扶着他走在林荫道上，她的手腕被他攥在掌心，还有......他好像靠在她的肩膀上说了些什么？
　　沈听的耳根突然发烫，他到底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呢......

　　他好像还记得，温云舟之后又自顾自地说了那么几句话，但他偏偏就是想不起来了。他拉不下面子再问一遍，只好先把这些事情抛之脑后。
　　“舟舟！”颜卿风风火火地冲进教室，一把抱住温云舟，“你昨天怎么突然就消失了？我醒来就只剩下齐斯年那个白痴......”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等等，你戴耳钉了？”
　　温云舟笑了笑：“不是我消失了，是你喝醉了。你和齐斯年提前走了。”

　　沈听的身体瞬间绷紧。颜卿已经凑到温云舟耳边，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枚星轨耳钉。“这什么时候买的？之前怎么没见你戴过。真好看！”她的声音突然压低，“该不会是......”
　　温云舟迅速拍开她的手，“上周买的，一直没戴而已。”
　　沈听垂下眼睛，假装在翻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在撒谎。
　　为什么不说实话？他给的东西就这么见不得人么。

　　“少来——”颜卿不依不饶，“我还不知道你，这明显是——”
　　“颜小卿！”齐斯年这个闲不住的二货突然插进来，“你看看这个！”他晃了晃手机，全然不怕外面会有突袭的老师，手机屏幕上正是他昨天偷拍颜卿的照片。
　　虽说他偷拍的也不少，但颜卿还是怒了。
　　颜卿的注意立刻被转移，“齐斯年！你完了！拍得这么丑，给我删了！”
　　......
　　两个人陷入了无聊且幼稚的争斗中。

　　沈听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全班的目光都集中过来，包括温云舟的。
　　这小少爷又整什么幺蛾子？
　　“我去趟厕所。”他硬邦邦地说，大步走出教室。

　　走廊的冷空气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些。沈听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腕上。镜子里的少年眉头紧锁，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他昨晚到底干了什么？温云舟听到了什么？
　　他不会把该说的不该说都通通一道说了吧！
　　换做以前，沈听永远不会想到自己会为这种事情烦恼。

　　“沈听。”
　　他猛地抬头，镜子里映出站在洗手间门口的温云舟。她靠在窗户栏杆上，星轨耳钉在走廊灯光下闪烁。沈听关上水龙头，水珠顺着他的手腕顺下。
　　“你......”他开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沈听走出去，长廊尽头的一小块隔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滴水的水龙头发出的滴答声。她站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沈听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花木香气。
　　“头还疼吗？”她问。
　　沈听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他老实承认。

　　温云舟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盒糖，“薄荷糖，我猜你今天会需要。”
　　沈听接过糖，他们的指尖短暂相触，像是有微弱的电流窜过。
　　“谢谢。”他说，声音比想象中的沙哑，“也谢谢你昨天送我回去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沈听盯着糖盒上的文字，大脑飞速运转着该如何开口询问昨天的事。直接问“我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太蠢了，但拐弯抹角又不是他的风格。
　　“在想什么？”温云舟开口打破了沉默。
　　“那个耳钉......”他最终选择了最安全的话题，“你还喜欢吗？”
　　温云舟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耳钉，“嗯，很好看。”她停顿了一下，“你记得你昨天怎么说的吗？”
　　！

　　他说什么了？
　　沈听的心跳漏题跳了一拍，“不太记得了。”
　　“你说......”温云舟向前走了一步，沈听能看清她睫毛下投下的阴影，“这是比六芒星更好的。”
　　沈听送了口气，至少他没说出什么更离谱的话。“还有呢？”
　　“还有......”温云舟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继续说道，“你说我是个麻烦精。”
　　“什么？我没——”
　　“骗你的。”温云舟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你让我别摘下来。”

　　沈听的耳尖不经意地红了，他确实会说这种话，但也仅仅只会在酒精的作用下而已。
　　“哦。”他干巴巴地回应。
　　上课铃突然响起，打破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温云舟转身要走，沈听鬼使神差地抓住她的手腕。
　　“怎么？”温云舟说道。
　　“昨天......”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我没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温云舟看着他，目光里有种他读不懂的情绪。像是星星突然黯淡了的光，他都快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温云舟最终说道：“没有。你就是睡着了。”

　　沈听松开手，心里却莫名有些失落。明明之前还在担心说错话，做错事，现在得到了确认反而好像也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放松，反倒是有些没来由的心里一酸。
　　温云舟...其实我想说的...
　　我一直就想和你说的。
　　但就在那样的情况下，他都没说出口，他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找到更好的机会告诉面前的女生了。

　　他跟温云舟走回教室，发现齐斯年和颜卿正凑在一起看手机，看到他进来做贼心虚地分开来。
　　一看就没做什么好事。

　　沈听也懒得管他们，倒是齐斯年夸张地挥舞着手，“老刘找你！”
　　沈听从桌肚里掏出一本习题册，闻言皱了皱眉：“现在？”
　　“对啊，说是竞赛的事情，让你马上去办公室。”
　　得，是要找他算账了吧。

　　早死晚死，反正躲不过。沈听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看向温云舟，她耸耸肩表示不知情，又用口型说了一句话：“你，完，了。”
　　沈听只好妥协地走出教室，却在门口差点撞上抱着一摞作业本的体委付确。
　　“听哥？来来来刚好，你帮我搬点。”付确像是看到了救世主，就要将那快堆过他眼睛的书往沈听手上送，“真是倒霉死了，补交个作业还要被拿来当苦力！”
　　“诶对了！我听说你竞赛提前交卷了？你都不知道啊，之前来办公室的学生看到的那副场景啊。啧啧，老刘气得差点就摔了三角板！哈哈哈！”

　　沈听翻了个白眼，“所以现在是要训话？”
　　“训话？不是啊，老刘今天请假了。”付确一脸莫名其妙，问道：“你找他啊？”
　　沈听猛地回头，正好捕捉到齐斯年慌忙转头的动作。
　　齐斯年：“......！”
　　沈听:“......”
　　两人忽然对视一眼。

　　沈听的眼睛变得狠厉起来，简直气得牙痒痒。
　　齐斯年！你！完！了！

　　他大步流星走到靠窗的位置，一把揪住齐斯年的后领，“齐斯年，你就是最近过得太快活了。”
　　“听哥饶命！”齐斯年缩着脖子，“我就是想给舟妹看个东西...”
　　沈听松开他，目光落在齐斯年手机屏幕上。那是一张照片，照片里他靠在温云舟的肩膀上，睡得不省人事。温云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侧着脸，目光落在他的发顶，表情柔和得不可思议。

　　“多唯美的一张照片！男帅女美的。”齐斯年开始拍起马屁。
　　“删了。”沈听声音低沉。
　　“凭什么！这多好啊！”齐斯年嚷嚷，“你看舟妹那眼神，我就不信你——”
　　温云舟突然伸手抢过手机，“我看看。”她的语气平静，耳尖却微微发红。

　　沈听僵在原地，不太敢看她的反应。教室里仍旧吵闹，没人回去专门注意他们几人的小动作，对他们手上传递的手机更是没感到稀奇，毕竟一班的学生也不全是什么好鸟。要突袭来一次手机检查，一班查获的手机也一定不会比其他班少。
　　“拍得不错。”温云舟看了一会，最终说，她把手机还给齐斯年，“回头发我一份。”
　　沈听看向她，温云舟却已经转身回了自己座位，只留给他一个扎着高马尾的背影和那枚闪闪发光的星轨耳钉。
　　她这是...什么意思？
　　她要这照片干什么？总不会真的是像齐斯年说的喜欢这种男帅女美的唯美照片吧，开什么玩笑！

　　温云舟回到座位后松了一口气，其实她也是忐忑的。
　　不管她昨天说的话沈听有没有听见，自她将埋藏心底的话说出后，她就知道，她和沈听的关系再难像以前那样。
　　她也很难再像之前那样毫无波澜地面对沈听开玩笑的那些话。
　　她会心慌，怕自己当了真。

　　明明两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沈听被再三提醒不能提前交卷还是我行我素不管不顾，温云舟自然也没好到哪去。反倒是遇上了对方，脑子都变得迟钝起来，不知该如何应对。

　　齐斯年乐滋滋收了手机，正要揣进兜里，手腕却被沈听伸手抓住。他一激灵，反头谨慎地看着沈听：“听哥你干嘛？舟妹都没说什么，你个爷们不会还——”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沈听打断。
　　“发给我。”
　　......

　　什么玩意？他没听错吧？？
　　沈听是说要自己发给他的吧？！
　　“你要我把照片发你？听哥...我没听错吧？”
　　也不怪他震惊，毕竟他沈听在过去十七年里，对于这种感情上的事情从来不屑一顾，他可以能把别人送的情书反手交给教导主任检举别人早恋的阎王。

　　“快点，别磨磨唧唧。”沈听有些不耐烦。
　　除去震惊，齐斯年竟然也是高兴的，也是，有生之年能看到铁树开花，真是欣慰啊！
　　“好的呀听哥，马上就给你发过去！”
　　沈听桌肚里的手机震动一声，图片发了过去。

　　“齐斯年，手机玩够了吗？”
　　而齐斯年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他刚把照片转发过去，一声狠厉的声音从教室前门传来，响彻整个教室，他才发现教室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安静了下来，全班许多双眼睛都在盯着他看，更主要的是眼神里还都透露着些同情，最是颜卿向后趴在椅子上，一脸“兄弟你好自为之”的表情。
　　前门站着的是...他妈的教导主任啊！！！
　　小道消息不是说他出差学习了吗？他这才敢拿手机出来，草！那个孙子说的！！！

　　他蔫了吧唧地看了眼沈听，谁知道沈听早跟没事人一样低头开始刷起卷子，跟个没事人一样！
　　无情！要不是发照片他才不会被发现！

　　齐斯年还怀着一丝丝的侥幸心理，开口说道：“主任啊...那个，我刚跟我妈打电话呢！我作业没带啊，让她给我送送！”
　　教导主任一眼看破，走上前来夺了他的手机：“你上次还说你家狗生病了，要打电话回去慰问！”

　　全班轰然大笑，就连沈听都撑着桌角肩膀笑得有些颤抖。
　　齐斯年自然不会乖乖松手，他依依不舍地和教导主任争抢着手机：“主任，我发誓，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我下次——”
　　“手给我松开！还有，你刚刚给谁发消息呢？那人也带了手机吧？”
　　齐斯年摇了摇头，开口否认道：“没有！打电话我妈没接，我发消息给她。”
　　“你最好是！”
　　齐斯年看没机会了，不情不愿地目送着主任带着自己的手机离去。
　　“今天之内五千字检讨放在我的桌上！想要手机让你爸妈来拿！”
　　......

　　怪不得说齐斯年心态好呢，他伤心了一分钟就给自己哄高兴了。
　　“算了，幸好是备用机。”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垂着脑袋喃喃自语。
　　温云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节哀节哀。话说了，最后关头还要保护沈听的手机，你也够义气！”
　　齐斯年仍旧是一脸苦瓜相，他抬手抹了把脸，开口说话：“那当然！毕竟听哥手机是自己辛苦赚钱买的，要真被收了，他又得多熬几个夜。”

　　温云舟闻言眉心皱了皱，她抓住了重点。
　　自己赚钱买的？多熬几个夜？
　　为什么？
　　她有些疑惑问道：“什么叫他自己赚钱买？他家里没给他钱吗？”
　　“你不知道？听哥没和你说啊？”齐斯年眨了眨眼睛。

　　正要说下去，手被颜卿轻轻拍了拍，示意他不要继续说下去。他只好笑笑，咳嗽了几声，接着说：“听哥牛逼啊，他自己能做一些软件程序什么的，赚钱嘛。”
　　沈听家教，温云舟是知道的，毕竟两人就在对门。沈听还会弄软件程序倒是第一次听见。
　　温云舟点了点头，也没再继续问下去。

　　她扭头悄悄看向沈听，他此刻刷着卷子，眼底有淡淡的乌青。
　　所以这就是刚认识他的时候总是
　　一副没睡够的样子、到哪睡哪的原因么。
　　沈听啊，你怎么什么都不愿意和我说呢......
　　好像我知道你的一切，都是从别人口里得知的。
　　我想听你亲口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