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虞美人（一） ...
-
卫柒早就想见识传闻中的挽月公子。
当时木樨树下见到，觉得不免太过文弱，稍嫌女气了。皆说他与蓝宁王“有旧”，现今，不知怎么又跟着将军了。
他默默无言挑着帘子请白明邕上马车，心中并未见得有几许恭敬。
而后做一个知进退的暗卫，退出五十丈之外，不能太近亦不敢太远。那车马内的动静，愿不愿，也一清二楚。卫柒脸稍稍有些发热，心中倒无甚鄙薄之意，只是不以为然。
将军带那挽月公子回长安，算来意料之中。或许今次，将军总略略有些真心，但提前先回长安，将府中姬妾男宠皆遣尽了，方又至洛阳亲来迎这位白公子回去，可是用了心。
夜里曾披星，晨间尚带露，十日自洛阳城回到长安都，说不好是快或慢。卫柒有往日的经历打底，尚不觉辛苦。
也不曾苦了白明邕，止苦到了哥舒墨涤。人言食髓知味，便是说他这般。打中秋夜里与白明邕尝到了甜头，享到心神相通、水乳交融的妙处，便似少年人贪欢，殊难忘却。那般好滋味，一次总不能够，免不了有时心痒。
可惜白明邕“翻脸无情”，次日一睁眼，便无端的忸怩作态，拉拉手尚好，亲亲抱抱却一概免谈，叫人暗恨。
其间也曾有一日，寻了靠山靠水之处稍作休息时，哥舒墨涤牵了白明邕到林中透气。他有意往深了去，树木些许隐密时，便搂着白明邕不撤手，不住的捏一捏摸一摸。白明邕自恨不如他脸皮厚，拈了一枚铜钱在他眼前晃一晃。哥舒墨涤虽不受那无关痛痒的威胁，但白明邕实乃他生平真正放在心上的第一人，即敬且爱，自是分毫不愿他为难，只得撒手，犹自不甘道：“明邕，你这便是欲盖弥彰，做也做了，怎的就不能抱了。正好这席地幕天，不如尽情尽兴——”
话未歇，脸红红的白明邕狠踩他一脚，用了十足力气碾上几圈，而后朝他温文一笑，掸掸衣袖，负手出了林子。
自此哥舒墨涤不敢进犯，心中倒时常回味白明邕那时如同负气小娘子一般的风情。这一点得意，自也不敢叫白明邕知晓。
一路上甚有好景致，秋时看河山，另有一种苍茫凌冽的气象。白明邕虽有心细赏，但当今时局，不容白明邕有游山玩水的从容安逸；因而走马观花，看在眼内却是十分让人惊艳的轮廓印象，只能留得来日纵情。
待见到靖忠侯府威严壮阔不改往日，卫柒方略感放心。这十日路程，竟全没有意外险难，必定是有什么厉害的陷进后着，要令人防不胜防。侯府中的防卫巡查事宜，皆需重新布置安排了。
但在卫柒看来，最最可疑的，便是这位座上宾白公子，他来历未明，又做过蓝宁王的清客，更兼很有一些惑人的能耐，竟没有一点能使人放心。卫柒命卫叁卫肆着意“看顾”白公子，哥舒墨涤也未加阻拦。
如此谨慎提放，终于安然无事到十一月。
正直严冬，战火初燃。
蓝宁王麾下蓝旗赤字第一军，竖勤王之名，历数靖忠侯忘主背义、欺压幼帝、揽权窃国等种种滔天之罪，以十万大军进逼宓阳，宣战哥舒墨涤。
至此如画江山，又起烽烟。
其时驻守宓阳的，乃是哥舒墨涤属下的得力战将，素有儒将美名的卓烬秋。他自十五岁服役入军营，便跟随哥舒墨涤征战沙场。腹有文华，胸有丘壑，最擅排兵演阵，又使得一手当世无双的好枪法，千军万马中冲杀殊无异色，端的是智勇双全。
由他应战南宁王的赤字军，哥舒墨涤无有不放心。仍旧高卧靖忠侯府，全心只与白明邕厮磨。
不意两军一交战，七日之后，却传来卓烬秋首战失利的战报。
那日正逢天晴，哥舒墨涤早与白明邕商议定，用过早饭，便携了渔具出得城外，至江边凿冰垂钓。这本是极风雅的事，叫他两个正情浓的人做来，更是意兴盎然，甚得趣味。
哥舒墨涤揽着白明邕，就着卫安得手漫不经心讲呈报一扫，便挥手道：“我已知晓了，且退下罢。”
卫安并不言语，笼了袖立在一旁。
白明邕扯着他的袖子，问道：“可有什么要事？”
哥舒墨涤握了他的手，笑道：“事出意料，倒有些难办，眼前却急不到那一处的。”
白明邕点点头，素知他是天塌下来也安然不动的脾性。也只暗暗担心，讲身体挨紧他。
哥舒墨涤见他不接话，便续道：“你不要上心，倘若有什么事故，我必与你讲明白的。”
白明邕遂点头笑道：“除你之外，也没有说什么事与我相干。”
哥舒墨涤闻言，翻身将他压倒在雪地上，两手与他交握，道：“我只盼你早日将他忘诸脑后，再莫有一丝一毫的牵挂。”
白明邕垂下眼睫，眼皮抖了抖，复道：“我对着你时，自然全心全意都是你。我，我没有办法，也不愿哄你，我……”
哥舒墨涤不想听他说下去，便低头吻住他，由浅渐深，将心中隐而不发的怒意，都化作唇齿间的辗转缠绵，却越发不能止息。哥舒墨涤心中终于苦涩失望，有口不能述，一时间无从消解释怀。
白明邕虽能察觉一二，然而并不曾切身体味。他天生一种痴病，愈是在意期望，愈是装得云淡风轻，好似说出口来，反会消逝的迅疾。连言语也表现得异常拙劣平淡，词不达意，言不及心，煎熬到无法，便就骤然的冷淡，一灰了心，干脆听天由命了。
哥舒墨涤的恼意恰似一场春雨，来时有声，去时无迹。
白明邕方被吻得情动，他却兀的撤了回去，拉着白明邕起身，拍了雪，正了冠，将两人收拾整齐，牵了尚发懵的白明邕，道：“我们回去罢。”
眼睛却是看着别处的，跨步之间，白明邕的手从他掌中滑落，也未有稍许停顿。
白明邕睁着眼睛看哥舒墨涤一步一步走远，脚上重逾千斤。他站在白雪天地间，抿紧了唇，渐渐听不清踏雪的声音，才似鼓足了力气，奔向前方的背影。追上去伸出双手，从背后环住他，收拢手臂，感到入骨的疼痛，才便满意，与他呼吸相闻，才便安心。
“墨涤……墨涤……”
哥舒墨涤扬眉，转身将人抱在怀中，叹息道：“明邕，我尚不敢肯定，你对我是欢喜不喜欢。”
“要如何肯定，我也不会说。我心里明明知道，再不会有比现今更欢喜的了。”
哥舒墨涤用一只手将他的脸捧起来，道：“如此，请你说欢喜我罢。”
白明邕因而染红了面颊，双眸湛然，使人觉得他脸上有一种淡色的霞光，“我欢喜你，墨涤。”
“我也欢喜你。”哥舒墨涤含笑答道。
假如卫柒看到有人做出这样肉麻的事，必定嗤之以鼻。可由他们将军做出来，卫柒忍不住怀疑，这是否是新的，考验他们暗卫应变能力的试炼？
而后光阴平淡流逝，某一日，哥舒墨涤将卫柒招至面前，说道：“明日，我便赶赴前线。我私心里有一件事，要郑重的请求于你。如今局势动荡，变幻莫测，我不放心明邕，想将他托付于你照顾，我归来之前，他的安危便全系你一身，还望你尽心护他周全。”
卫柒略有恍然，方道：“将军言重，卫柒不敢当。将军如此吩咐，卫柒便将白公子看做将军一般便是。”
哥舒墨涤点头道：“多谢你。”
光阴平淡流逝，但白明邕日日与哥舒墨涤一处，便领略到人世的一番新境地，一草一木之枯荣，日月之更替，皆不萦心上。是以在长安所过之时日，不能详记。
只是这一日清晨醒来，瞧见哥舒墨涤倚于床头，默然凝视，朦胧间问道：“墨涤可是昨夜睡得不安稳了？”
哥舒墨涤摇首道：“我有事说与明邕知晓，你便披了衣和我靠一靠罢。”
白明邕依言皮衣坐起，与他靠在一处，又拢了拢头发，问道：“出了什么事？”
哥舒墨涤稍一思忖，道：“姜葵向我宣战，你必得知了罢。”
白明邕听得心一紧，点头道：“如何？”
“他向我宣战，我自然应下了，他要宓阳，其实送与他也不值什么。但守城的乃是我心腹战将卓烬秋，此人明邕应略有所闻了。他自从做了将军，可是从未失过手，吃过败仗的。而今却被姜葵那赤字第一军打得节节溃退，连失三城。这赤字军的帅首青琰，真不知姜葵是从何处寻来的厉害人物，骁勇善战到如此地步。若任由他这般打下去，恐怕不用几日，长安便也岌岌可危了。是以，今日我便要自己披挂上阵去了。”
白明邕静静听了一阵，黯然道：“这样说，你是要留我独在长安了？”
“战场上瞬息万变，军营中并不是什么安乐的所在。再者，我此刻去前线，充当援军，一路上自是快马加鞭日月兼程，更不用说风餐露宿，明刀暗剑的了。明邕若在府中安然，此去便心无挂碍，我必能大捷归来，实无必要同我去遭那些辛苦。明邕，我这般打算，可有错处？”
哥舒墨涤将道理讲得罄尽，全是为两个人作思量，末了这一问，可叫白明邕脾气全无，只道：“墨涤说得固然不错，但你怎么不问一问，我一人留在府中，白白等着，并不知你归期，可会担惊受怕？”
哥舒墨涤怔怔五言，一时心中欢喜无可表述，半晌抱住心上人笑道：“是我思虑不周，不如这般，自我离家后，便两日与你一封书信报平安，可好。”
白明邕顺势倚在他肩头，也不说好是不好，沉沉若有所思。哥舒墨涤续道：“明邕你需得信我，自十四岁上得马拿得抢，就未曾少过一根头发。”
他这话讲得十分狡猾，上阵杀敌，长发可不都挽进头盔里去，何曾伤得到，但破皮流血，乃至伤筋动骨，却是家常便饭。
白明邕听了，嗤的一笑，扫他一眼，“你当我不曾瞧见你那一身破烂皮囊。”
哥舒墨涤便做出下.流的样子，作势宽衣，“真看清楚了，本将军体格雪豹一般矫健优雅，哪一处破烂了。”
白明邕受不了的笑着推他道：“也太不知耻了。”两人就势躺倒，嬉闹一阵，俱安静起来。哥舒墨涤抬腿将白明邕双腿夹住，展臂环紧他，使两人间再无一丝缝隙。这姿态虽叫人脸红发烧，但白明邕珍惜这片刻的温存，并不推拒。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虞美人（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