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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1、冬日 铭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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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十月底就下了第一场雪,不大,细碎的雪粒子打在屋顶上,沙沙作响。楚温站在廊下,伸手去接,手心里落了几片,还没看清形状就化了。他有些失望,缩回手,揣进袖子里。
“进来。”楚铭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外面冷。”
楚温磨磨蹭蹭地走回屋里,坐在火盆边。火盆里烧的是松木,噼里啪啦地响,散发出一股好闻的树脂味。楚温捧着那碗热汤,低头喝了一口,是姜汤,辣辣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哥,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他忽然问。
楚铭正在往火盆里添柴,闻言手顿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什么都不能做。”楚温低着头,手指在碗沿上摩挲着,“我不能下山,不能练功太久,不能在外面待太久。你每天要做那么多事,还要照顾我。我觉得……我拖累了你。”
楚铭没有说话。他把那根柴放进火盆里,用火钳拨了拨,让火烧得更旺一些。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将那张被风霜磨砺得粗糙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你没有拖累我。”他说,“你是我弟弟。”
“可你本来不用管我的。你本来可以去打仗,去做将军,像母亲一样。”
楚铭抬起头,望着他。“你见过母亲吗?”
楚温摇了摇头。
“我也没有。她走的时候,我才两岁。”楚铭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她是个英雄,所有人都这么说。可我宁愿她不是英雄。我宁愿她活着。哪怕她什么都不是,只是个普通的母亲,每天在家里做饭、缝衣裳,等我回来。”
楚温沉默了很久。“哥,你想她吗?”
楚铭没有回答。他望着火盆里跳动的火焰,望着那些被烧得通红的木炭,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了一句:“想。每天都想。”
那天晚上,雪下大了。楚温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簌簌的落雪声,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楚铭说的那些话,想起他那张在火光里忽明忽暗的脸,想起他那句“想,每天都想”。他从来没有听哥哥说过“想”这个字。哥哥从来不说这些。他只是做,劈柴、打猎、做饭、守夜、替他挡风、替他遮雨。他什么都不说,可楚温知道,他什么都记得。他记得母亲,记得父亲,记得小舅舅,记得他曾经有过的一切。
楚温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蜷成一团。
第二天早上,楚温发烧了。不是高烧,是那种低低的、让人浑身乏力、脑袋昏沉沉的烧。他躺在床上,脸红红的,嘴唇干干的,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楚铭坐在床边,给他换帕子。帕子用冷水浸过,叠成方块,敷在他的额头上。楚温觉得凉凉的,舒服了一些,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楚铭还在床边,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他的手还握着楚温的手,没有松开。楚温望着他的侧脸,望着他那因为熬夜而微微发青的眼圈,望着他那常年握着斧头和弓箭、布满了茧子的手,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东西。他没有叫醒他,只是轻轻动了动手指,在楚铭的掌心里蹭了一下。楚铭醒了。他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探楚温的额头。
“不烧了。”他说。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说话。
“哥,你去睡吧。我没事了。”
楚铭没有动。“你先吃点东西。”
他站起身,去灶房端了一碗粥来。粥是热的,熬得很烂,上面还飘着几颗红枣。楚温坐起来,接过碗,一勺一勺地喝着。喝着喝着,他忽然说了一句:“哥,以后我好了,换我照顾你。”
楚铭正在整理那些换下来的帕子,闻言手顿了一下。“你照顾我?”
“嗯。你老了,我就照顾你。给你做饭,给你熬药,给你讲书上的故事。像你对我一样。”楚铭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继续整理那些帕子。可楚温看见,他的眼眶红了一下,很轻,很轻,像是被火盆里溅出来的火星子闪了一下。
那年的冬天很长。雪一场接一场,把整座山都裹成了一片白。楚温的病好了又犯,犯了又好,反反复复,一直到腊月底才算是真的稳住了。他没有再抱怨自己“拖累”了谁。他开始学着在屋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帮忙择菜、扫地、把柴火堆整齐。他不逞能,不勉强自己,不偷偷溜出去练剑。他听话了,不是因为怕楚铭生气,是因为他知道,他好了,楚铭才能安心。他不想让楚铭担心。
除夕那天,楚铭做了一桌子菜。有烧鸡、炖鱼、炒青菜,还有一锅热腾腾的饺子。赵嬷嬷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说:“这年过得,比前些年都热闹。”楚温坐在楚铭旁边,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酒——是赵嬷嬷酿的米酒,不烈,甜甜的。他端起来,举到楚铭面前。“哥,新年快乐。”楚铭看了他一眼,也端起了酒杯。“新年快乐。”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天地都裹成了一片白。屋里却暖融融的,火盆烧得正旺,桌上的菜冒着热气,赵嬷嬷在念叨“明年开春要种几棵桃树”,楚温在跟楚铭抢最后一个饺子。楚铭让他抢到了,他咬了一口,被烫得直吸气,也不肯吐出来。楚铭看着他,没有说“慢点吃”,只是又给他倒了一杯温水。窗外,新年的第一声爆竹响了起来。
楚温望着窗外那些在雪夜里炸开的、转瞬即逝的火光,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