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别人眼中的神秘大佬后》衾裘

4、他们的苦难

　　待裴昭的禁制终于解除后，他即刻冲出小院，并没有慌不择路，目标十分明确奔向了城外的一片老林。

　　这片老林鲜少有人涉足，最大程度的保持了原始状态的风貌。高大的树木四处环绕，遮天蔽地。
　　人处于这片林子间，显得那么渺小。

　　在林郦看来这里四面八方都是一样的，她的方向感很差，所以只是紧跟着裴昭的脚步。

　　青年的脚步像是要飞起来。
　　轻车熟路得像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一样。

　　这时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月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洒落，留下斑驳迷离的碎影，轻轻地，轻轻地，在风声间晃动着。

　　他的影子就在这些光影间极速穿行着，直到来到一处灌木茂密的地方。
　　这里的泥土很潮湿，中间有一个即将干涸的小潭，四周遍布着长满青苔的巨大岩石。

　　就是在其中一块岩石上，扒开遮掩的灌木。
　　裴昭看到了自己的幼妹。

　　女孩儿往日柔顺的沾满了潮湿的泥泞，她不甘得睁大眼睛，因为眼睛睁得太大，甚至连眼角都撕裂了一点，沁满了鲜红的血液。
　　但你还能从她的眼中看到希望。

　　直到最后一刻，她还在等她的哥哥来救她。

　　那么多青紫凌虐的伤痕，形状怪异扭曲着的双腿，痛苦的哀嚎在寂静的黄昏里撕心裂肺。

　　裴昭俯身，轻轻地将女孩拥进怀中。

　　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什么都没有改变。
　　命运就像滔滔不绝向前奔涌的江河，凭人力永远难以撼动分毫。

　　青年甚至连流泪也做不到了，那双宛如寒星的眸子此刻布满红色的血丝，一眨不眨看着命运给予他的玩笑般的苦难。

　　裴凝，他的妹妹。

　　青年的眼中，燃起憎恨的火焰。
　　如此炙热不可直视，像一颗马上要顷刻间自焚的太阳，朝一切罪恶轰然倒下，妄图拖着他们同归于尽。

　　「这就是所谓的…我们必须维护的历史进程…」
　　林郦偏过头去，这是她这一辈子第一次直视他人的苦难。

　　裴凝对她来说，早上还是一个活泼可爱，关心哥哥的小妹妹。如今的样子去却像一个被人随意摒弃的破烂玩具。

　　即使并不是她让裴昭踏不出那个院子，但是如果世界意志不出手，她难道不会出手？

　　裴昭那时候去，应该是能救下裴凝的，如今他们的苦难再度重演。

　　他们都是凶手。

　　『是的，林郦。』
　　『您应该知道，这是他和裴凝的命运。』
　　20080901的机械音透出了几分冷漠。

　　林郦的声音很轻。
　　「他等了多久…那么久那么久，谁都抹不去的时间…」
　　「只换来一次不可更改的血淋淋的苦难。」

　　『您忘了，他们只求初见。』

　　『只能是初见，我们给的也只会是初见。』

　　『要求更多，是他们贪心不足。』

　　贪心不足…

　　20080901的声音还在继续。
　　『如果没有这些苦难，裴昭永远不会是裴昭，这会牵动这个世界数代人的命运，他们将会遭受本不应承受的苦难。』

　　裴昭抱起裴凝，迎着那轮残缺的月亮，慢慢没入了树林间的阴影。
　　林郦的身体一半在月光中，一半在树影里。恍惚间她又回到了宇宙那片静谧的黑暗，在无法传递声音的真空中，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可是20080901，没有谁的苦难就是活该的。
　　如果他生来的责任就是替那数代人解决他们的苦难，那他应该是被所有人崇敬的英雄。
　　一个英雄绝不可以被以责任之名捆绑，告诉他一切都是应该的。
　　一切从他出生的那日就是命中注定。」

　　「那样很残忍。」

　　脑子里静默了一瞬，才响起20080901的声音，那平直的机械音中竟然透出了几分笑意。

　　『我无法说服您的观点，同样，您也无法说服我。』
　　『但是林郦，即使所有人都欠了裴昭裴凝的，也没有必要有更多牺牲了。』

　　『走吧，再等的话，您估计要在这片林子里迷路了。』

　　林郦追着裴昭的步伐回到了院子。

　　即便不愿意曾经的命运重演，裴昭还是为一切都准备好了。
　　院子里甚至有一位年迈的老医师在等候。

　　裴凝没死，却像没了魂魄。

　　医师处理伤口的时候，林郦没有听到惨叫，只看到了身体本能的颤栗。
　　是深入骨髓，仿佛埋入血脉的恐惧。

　　她像一条濒死的鱼，在搁浅的海滩痉挛着身子。
　　从此害怕阳光，害怕充满着温柔的余晖黄昏。

　　「裴昭的下个抉择又在多久后呢？」

　　『一年半后。』

　　「走吧。」
　　林郦实在不愿再多看一眼裴凝现在的样子，她很难这般直视他人的苦难。

　　那片绚烂的星云再次出现，林郦也再次一步跨出。

　　逃离那个充满压抑绝望的小院，林郦落在了一处高楼之上。
　　一轮圆月高悬于天穹之上，月华如水，与凡间灯火交织出一片粼粼光辉。无数孔明灯飘向天空，似乎要将这一方天地点亮。

　　小贩热闹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文人才子吟歌作赋，将军武夫耍刀弄枪。

　　人群攘攘处人声鼎沸。

　　有多少置身于这方天地的人不会赞叹一句盛世？

　　可这座高楼实在太高了。
　　高得林郦可以看见南方和西方的城郭零星的可怜的灯光。

　　天上地下，人间炼狱。

　　林郦很快发现裴昭和裴凝的身影，青年穿着黑色大氅，宛如寒星的眸子倒映着人间的万千灯火，却始终专注得注视着轮椅上的女孩。
　　他们有着如出一辙的相似眉眼，一样让人惊艳。

　　或许是受到这人间万家欢乐的感染，女孩木然的眼中，也流露出几分浅浅的笑意，唇角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林郦同他们走下高楼，穿行在热闹的人群中。

　　她看着裴昭将拨浪鼓举到裴凝的面前，看着他脸上灿烂的笑意，热烈中带着数不尽的期盼。
　　裴凝早不是会摆弄这些戏耍玩具的普通孩童了，但她并没有抗拒，她只是静默地，小幅度地摆弄着它们。

　　回应着哥哥小心翼翼的盼望。

　　是能够让人心酸地流出眼泪的，温馨的互动。

　　他们的脚步是那么慢，却缓慢而坚定从未停止。直到到了一家书店前。

　　林郦看到裴昭的手，缓慢地紧紧攥了起来。

　　是那个抉择来了。

　　裴昭最终还是走进了这家书店，没有对其做出任何改变。
　　裴昭将裴凝缓缓推进去，他说。
　　“阿凝，哥哥教你读书好不好？”

　　一道生涩干哑的声音发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字眼。
　　“好。”

　　只听一声，林郦就知道裴凝在这一年半间，应该从来没开口说过话。
　　就像一个沉默的木偶，她无法想象是怎样行尸走肉得活着的。与那些暗沉的，无光的灰暗日子不同的，是此刻女孩眼中亮起的光。

　　这明明应该是女孩的新生，林郦却站在这里，看到了死亡的终点。

　　林郦这次没有选择离开。

　　她伪装成南边的乞丐，后来在裴昭的府邸旁开了一家简陋的馄炖摊子。
　　林郦很喜欢吃馄饨，也只会做这个。

　　彼时的裴昭已经是三元会首的状元公子了，他和裴凝搬来了京城，有一段平静幸福的生活。

　　长相好，能力强，颇得圣心掩盖了裴昭孤僻性格的缺点，更多人愿意和他接触，直到触及对方真正的灵魂。
　　出入裴府的人渐渐多了几分真心，而不是假意。

　　尤其是李尚书家的大公子李今昀和向将军府的公子向玉禾。
　　这二人多是来找裴昭。

　　还有一个人来的很频繁。
　　就是向将军府的三公子向玉书。

　　他是来找裴凝的。

　　随着女孩渐渐长成少女，眉间的风华越发出彩，坐在轮椅上安静地读着书的样子，温柔的让人心碎。
　　跟着哥哥来向玉禾的向玉书，只看了一眼，就有了浓浓的探寻欲望。

　　裴凝待向玉书，是温和却也冷淡疏离的。

　　裴昭没有阻止向玉书对裴凝的接近，他的妹妹远比那时要强大，她有更多勇气去面对那鲜血淋漓的苦难。
　　只不过那苦难太过无边无际，需要一个人做推手，将她推出来。

　　当然也有可能会坠入深渊。但重来一世的裴昭知道，向玉书会是那双手。

　　林郦做好馄炖，放到桌上，熄了火歇业。
　　听到远处小巷间传来的脚步声，她抬步，身影渐渐变得虚幻，大摇大摆的走进了状元府。

　　这边的馄炖摊也迎来了最后一批客人，一群穿着简陋，但能勉强蔽体的小乞儿。他们身形消瘦，面色蜡黄。
　　却没有一般乞丐眼中的死气沉沉，反而熠熠烁烁如同天上的星子。
　　整个馄炖摊都是他们叽叽喳喳的声音。

　　“林姐姐今天没在，她提前收摊了吗？”
　　一个小男孩捧着碗里香喷喷的馄炖，嘴里塞满了嘟嘟囔囔地说。
　　其他孩子七嘴八舌地回应着。

　　或许是今天林郦不在，孩子们的话题渐渐到了平时不会聊的地方。
　　“林姐姐好漂亮啊，她一定比皇后娘娘还漂亮！”
　　这是一个爱美的小女孩，之前她乱蓬蓬爬满虱子的头发，现在干干净净扎成一个马尾，还戴了一朵漂亮的小花。

　　“林姐姐给我们吃饱饭，还给我们梳头发，我喜欢她！好喜欢好喜欢她！”
　　一个男孩扒着饭碗掉眼泪。

　　“还有还有，凝姐姐也好看，还教我们读书，女孩儿也可以读书！不过…我还是最喜欢林姐姐了！”

　　每个孩子面前都有两个碗。
　　一个大碗，一个小碗。

　　孩子们会自觉将一天剩下的碗筷刷洗干净，带着那一大碗馄炖回去给走不动的老乞丐。

　　在这里，他们不是一群乞儿。
　　他们不叫铁柱狗蛋，大花小花…他们每个人都有名字。
　　林姐姐会很认真地想好他们每个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