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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尘归尘、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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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山是幽都的入口之一,也许在纯血王族之间这不是秘密。用姬靖的话说,他那些“不中用的子孙小辈”偶尔会来看看他,通常不出自孝顺,而是带着请示一些玄法、请求他提出治国意见的不纯粹的目的来的。
幽都深处埋葬着其他姬姓家族的人,他们得不到“道”,只能自然死去。但姬靖说他不一样,他天赋异禀修仙圣体,本该注定是得道飞升远离人间的命运,可当他寿数圆满的时候,却选择久居在地下幽冥,甘愿受着孤独与无聊。
是舍不得后辈还是脑子有病?鹿九肯定他是后者。这个刻板又有洁癖的男人先是说她丑,再说她没有规矩,还说她穿衣品味差……他一定是认知有问题,看着年轻神俊的脸说不定是拿智力换的,也许他就是个情绪稳定的疯子,他的后辈是怕麻烦才故意把他囚禁在这里的。
“不要把地踩得这么响。”
姬靖专注着手上的玉雕,头都不抬第三次说教鹿九。
你说他随意吧,他会不厌其烦地提醒你、说教你;你说他脾气不好吧,他又不会拿他的本事去强行要你服从。
他好像迂腐古板的老人,不愿跟鹿九一般见识,又不想放任她坏规矩,拧巴又执着。
幽都的主人,仙人的力量,说来厉害得很,可因为姬靖脑子有病,一身本事跟假的似的,就连气势都压不了人。他现在窝在书案里认真雕花,跟寻常空巢老人的做法没什么两样,鹿九根本不带怕的。
“我、要、下、去!”
鹿九把书籍甩得刷刷响。她想要焚天麟驮她回幽都城内。
“不要甩书。”姬靖还是不带看她一眼,自顾自说道:“你的父母应该教过你礼数。”
鹿九乐了,差点笑背过气去:“我的亲人早被你不知几世的孙子带家带国给端了,我三岁就被拉到花馆子,谁来教我礼数?”
姬靖这才放下玉石,招招手让她靠近些。他银金的眼仔细端详着鹿九,手也搭上她的腕,毫无波澜的神色好像在看一块石头。
鹿九攥了攥衣袖,又看他像个确诊的郎中收回了视线,从书案里抽出一本记事手札。
“一千……两百……”他修长的手指划向陈旧的书页,在某处停顿下来。他喃喃自语道:“西朗永元4年、东离永元12年、南百越永元19年……你三垣四柱皆死于艮土八运,那时只有东离……你是东离人?”
鹿九翻个白眼:“西朗和百越投降归顺得早,也都不至于亡国灭种。据我所知他们的土地虽然归州设了都护府,人们都还是按旧过活的。永元二十六年间只有东离被屠个完尽,你神神叨叨装什么呢?”是个傻子听她这么说都知道她是东离人。
姬靖不在意她的嘲讽:“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有些事得翻以前的手札才勘得准。”
“哼。”鹿九不屑:“准又能怎样呢?你还能叫启国的皇帝过来朝我下跪、以命偿命吗?”
姬靖摇头:“人间之事,我并不干涉。”
“你的怨苦我知道了。东离一族拥有集体的联觉,你作为留存的血脉,自然会受他们的影响。只是如今你大可不必再磋磨自己,往生去吧。”
他云淡风轻,鹿九嗤之以鼻。
“你是仙人自然看得开。我是有贪嗔痴的愚人,少来教我怎么做。”
“你已是幽冥的亡魂,再怎么做也碰不到人间的因果了。”姬靖难得叹口气,好像在面对一头倔驴。
“你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是无辜的。放她回去,我允诺你,等姬安下次来这儿的时候,他必开社稷大祀,度你东离百万亡民。”
“我不需要!”
鹿九站起身子,十分不耐又暴躁。
“这有什么用?我如果有本事,我恨不得杀了他,连姬家所有人,连你都不放过!”
“说到底你是姬靖,是姬氏的祖先。你终归是偏袒自家人,我到底在期望个什么,盼念你能起点作用……”她越说越恼怒自己,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些沮丧烦躁——她的时间不多了。
“我不偏袒任何人。你希望我帮你杀了姬安吗?”姬靖道:“那不是公允,我也不是你东离的守护神。我不站在人的立场。人间的生死墓绝皆有定数,他还在途中,是荣是衰都要走完。”
“你留在这或是离开,你放弃仇恨或是要杀了他,结果都是一样的。”他凉薄的眼神瞥了她一眼:“你们已经死了。”
“不要这么大声地踩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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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山所处的山脉地势高耸,峡谷众多,密林繁茂,禁制重重,常人并不能从神道以外的地方探入。深林的树冠遮天蔽日,除了鸟兽地精,按理不该有人迹。
姬离就是在崖下醒来的。他被巨大的虬劲的树枝笼罩,有幽蓝的蝴蝶在他胸口吸食血液。他稍微动一动,那些蝴蝶匆匆飞离,树枝活动开来,缓缓将它放在地上。
应该是第一次杀人没掌握到诀窍,刀口距离他的心脏还有点位置。他撕下袖摆包扎住自己的骨裂处,舔舔牙。
他十五六岁就上战场,刀下杀过的人不计其数,没成想因为突来的异状影响到自己的判断,竟把身体全权交给那个傻小子。也许是自己在靖陵呆久了,连警惕的直觉都变得迟钝了些,肆意相信这两个不明来处的人,这可真是不该犯的错。
明离的意识深受打击,脑海中根本寻觅不到他的神识。他想骂人都没机会。
几声鹰雕的啸音,他抬头,天空终盘旋着黑色巨型大雕。姬离伸出手,那雕冲刺下来,尖锐的白爪稳稳抓住他的手臂。
“你主人呢?”他问。
黑雕展翅引路,姬离跟了上去。它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响彻山谷,狼狈的少年将军跳上丘麓,眼前是平坦的谷地,那神俊的鹰隼正乖乖站在阿泽亚的肩上。
阿泽亚打马慢悠悠过来,身后还有一匹四蹄飞羽的赤马。
他看着姬离穿巫祝的红衣制服,胸口血痂惹人注目,露出的手臂大片的擦伤痕迹,连俊朗的脸蛋上也有两道醴红的疤。
他勾着嘴角打趣:“堂堂辅国大将军、年轻的定国王爵,怎么搞成这模样?是不是跟野猫玩闹过头,反被挠得破相断腿?”
姬离翻了个白眼,屏息翻身上马,皱着眉反问:“你倒是幸灾乐祸得很。她什么德性你不知道?跟我说得又愣又呆的,怎么还会偷袭的下作套路?”
“这我倒是要问你,平白拉着别人的女人跟你做什么呢?”阿泽亚摸了摸黑雕的下巴,金眸斜睨:“那小蹄子几个胆子也不够来靖山的,你想干什么?”
“……”姬离闭了闭眼,第一次感到有口不能说的郁闷。
“你不是想找到东离的母神像吗?”他没好气地说:“那是东离人才能联觉的东西,说不定藏在靖山里。你不逼她一把,由着她混吃等死为你所用得等到什么时候?”
阿泽亚没有不满他的自作主张,示意黑雕开路,看着前方的俊隼悠悠说道:“忘了告诉你了,大黑天不在这里。姬安再怎么疯也不会藏这,被老祖宗发现的话他可得吃顿苦头。”
姬离不满:“你不早说,早……”他想了想明离鬼迷心窍的样和两个糊涂蛋的自作聪明又闭嘴了,横竖他俩必须得来这么一趟,横竖他得挨这一刀子。
那女人眼中无法掩饰的恨意还在他脑海里,他狐疑地看着阿泽亚。
“你确定她是个缺根筋的?我怎么觉得你看走了眼,她说不准已经想好了你的十八种死法了。”怎么说北湮的王子也是姬家的亲亲纯血孙,既然她连他这个边缘南疆人都要残厉杀掉,没道理阿泽亚反而一点都没察觉到枕边人的杀气。
阿泽亚挑眉:“谁知道呢,你怎么不反思下为何在你这她就另副面孔?也许是她想拿点靖山的宝贝,你絮絮叨叨不准她干,新仇旧恨一念起就想要你闭嘴吧。”
“我说中了?那这得是你自作自受。”他看着小辈愈发阴鸷的脸,耸肩:“要不是明菲那丫头烦我烦得紧,我倒是乐意再晾你两天。”
姬离冷嗤:“晾我倒是没关系,你的女人要是在这山里转悠三天那可就真出不去了。你来这寻我是消遣,真想找的是她吧?”
除了姬氏的后代,靖山对谁都是一视同仁。六道生灵但凡在此逗留三日以上,就会被靖山的灵蕴收纳在内,成为滋养它的一部分,再也无法离开了。
“她一个女人能去哪里?你的乌罗都看不到她?”
那黑色大雕是北湮的神兽之一乌罗,能目视千里,号令猛禽,找峡谷里的他都易如反掌,没道理还找不到个祭场上显眼的漂亮女人。
姬离道:“活人要是呆三天,就得被靖山吞了生魂,成活死人了。”
阿泽亚听闻叹气,说来这两天的头发辫子没人编还怪不习惯的。
他环顾四周美好的景象,幽幽道:“要真是个活人也就罢了。本来就是空亡之身,魂魄还游离在外心性不定,呆三天不得成妖魅成山精?”
他想了想:“这下可真是狐狸精了。”
他在说什么?姬离有点懵,又不确定,迟疑地开口:“你是说她不是活人?”
阿泽亚好笑:“当年东离王陈书万字、上告仙界下诉幽冥,痛骂姬安屠戮嗜血,无法无天,你什么时候觉得启国的皇帝如此大度,杀人全家还留个小活口?”他金色的瞳眸流淌着暗光,那是纯血王族的血脉赋予他看透伪相的眼睛。
“我第一眼见她就知道了。就算姬安没动手还有东离的诅咒,她的肉身魂魄已离散,撑不到十七岁。”只是他相对长寿的王族显然还是过于年轻,眼睛能告诉他这是靠玄法术数留在人间的女人,但还不能看见她身上无数东离人的生魂,也不能辨别她的灵魂来自何处。
如果是姬靖,大概会看见她全身和脸蛋都覆盖着东离族人成百上千张痛苦狰狞的脸貌,每日都不重样地龇牙咧嘴,想必十分骇人丑陋吧。
姬离黑黝黝的眼盯了他半晌,内心复杂,如鲠在喉:“你可真不挑,这样的人都能睡。”
阿泽亚不以为然:“书生爱妖精,仙人爱山鬼,你我皆骸骨,生前死后有什么区别?更何况她长得讨我喜欢,脾性也温吞可爱,欢爱是人之常情。”
“如此说来,你想带她回去,继续玩你的宠爱游戏?”姬离抓抓头发,不理解并且冷声吐槽:“不要说人之常情,虽然看着是同辈,你这种两百岁的跟正常人还是有差的。”
纯血的姬家人果然没一个是正常的。他得尽快找到弄死脑子里这个异端的办法,回南疆欺负没脑子的蛮人去。
阿泽亚来了兴趣,反问他:“如果是你遇到她,你会怎么做?”
“我又不想找大黑天,”姬离策马离他稍微远点,胸口伤处灼热疼痛。他挑衅地看着阿泽亚,冷笑:“管好你的女人吧,别让她落到我的手里。换做是我,自然是尘归尘、土归土,死人归庙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