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七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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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伙一看，抓住襄阳王了，给白玉堂报了仇了。抓住襄阳王，这才起身进京，四帝仁宗要大封官。《三侠五义》到此是告一段落！”
说书人把醒木一拍，喝了一口茶水，台下掌声雷动。身旁的小学徒机灵极了，赶紧端起笸箩下台，听众十分给面子，笸箩里很快就盛满了铜子，是一笔绝对可观的收入了。
说书人眯眼看着，嗯，没有银子，不过也不少，回去和老婆孩子吃顿饺子不成问题，翠娘现在肯定在家门口，一边择菜，一边等我回去，想到这里，他微微笑了一下。
台下人纷纷散去，说书人从笸箩里捡出二十个铜板给了小学徒，看着学徒高高兴兴地离开，他突然注意到，门口还有一个人，这人是半中间进来的，进门也没有找座位，就自己靠在门口，不像听书的，也不像歇脚的。
这个人一身蓝色布衣，半新不旧，又一直低着头，整个人的存在感几乎低到没有，说书人也只是恰巧看到而已，这人到底是谁，他也不知道。
说书人走下台。
“这人有故事”——他阅人无数，只在走进的一瞬间，他就能感受到这人身上的苍凉之气，这个人在有意隐藏自己的锋芒，“他不是将军，就是大侠”说书人心想。
可是他并不想去打听这位的姓名，他这一辈子经历的事情太多了，不管这人的故事有多么惊心动魄，他也不想知道，自己那些故事还数不过来，他可懒得再去关心别人的事，一部《三侠五义》已经足够他养家糊口了。现在，对于他来说，没有什么，比老婆孩子的笑声和一顿热腾腾的饺子更有吸引力了。
可是这人偏偏叫住他。
“赵虎。”
说书人愣了一下，抬头一看，正对上一双宁静如水的眸子。
“展大哥？”
算起来，他们有三十余年没有见面了，本该是故友重逢的局面，他心中设想了无数次，再见到这个人的时候，一定把他请到家里待如上宾，让自己那婆娘给他弄些关外吃不到的好东西，还有让小虎子，他一定得给他展大叔背一通《尚书》。
可是真正见到这个人的时候，他却犹豫起来，也许是因为刚刚说完的《三侠五义》，而其中又偏偏提到了“白玉堂”这个名字，但更深层次的原因，他不敢去思考——他竟然在畏惧这个人。
展昭跟当年不一样了，当年的南侠御猫，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赵虎隐隐约约还记得，他初见展大哥的时候，展昭还没有入官场，是个自由洒脱的江湖人，三尺青锋剑，一身蓝布衫，救了包大人几次来着？
后来展昭进入官场，变得内敛了很多，可是当年的性子也并没有改，还是一般的铁骨，嫉恶如仇。
后来那只白耗子出现了，展大哥好像变了一点，他当时并不明白，是在遇到翠娘之后，才明白的。可惜那个时候，展大哥已经离开开封去了前线，昔日江湖南侠客，此时却是无名副将一个。
那只白耗子呢？冲霄之后，杳无音信，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大概过了三年，赵虎记不是太清了，有一次，他起夜的时候，看见有一道白影飘进了展大哥房间窗户，他很惊讶，去敲了展大哥的房门。
令人惊讶的是，展昭开门的速度很快，衣衫整齐，丝毫不像是刚刚醒来。
赵虎迟疑了一下，欲盖弥彰地说晚上起夜，没带厕纸，想找展大哥借点，这个理由实在是牵强，展昭却没怀疑，拿了厕纸给他。赵虎替他戴上房门，离开了。
他曾经怀疑过，那道白影，到底是不是白玉堂，很多次，却没有结果。从这天之后，知道辽兵来犯，展昭从军，那道白影再也没有出现过。到最后，他也开始怀疑，那天晚上睡得蒙了，是不是看走了眼。那白玉堂早死了，又怎么可能出现？就是退一万步讲，白玉堂还活着，那他为什么不回开封府，不回陷空岛，却偏偏半夜要来爬展昭的窗户。
冲霄之后，展昭开始变得沉默，言辞更加精炼，但是现在这个样子……他从来没见过，现在的展昭，就是……赵虎搜肠刮肚，选出一个合适的词来——阴郁。
对，就是阴郁，沙场给一个带来的改变是无法掩盖的，但是还有一些东西，绝不是沙场带来的，他能感受到一点，可那是什么？他说不上来。
但是，无可否认，他确实瑟缩起来。
展昭看出来他的情绪，心中有一瞬落寞，却没有表现出来。展昭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地点点头，表示问候，然后直奔主题，“你们茶楼，唱不唱梁祝？”
赵虎愣了一下，忙不迭地点头，道，“唱的，唱的，还是名角呢。”
展昭又问，“什么时候？”
赵虎看了看天色，“快了，就在二楼，展大哥你要听么？”
展昭点点头。
赵虎好像松了一口气似的，“那行，展大哥，你等着，我去跟我们掌柜的打声招呼。”
展昭摇摇头，道，“不必麻烦掌柜的了，你把我引到二楼就行。谢了。”
展昭微微笑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的晃神，好像从前那个展大哥又回来了。
赵虎离开后，展昭自己捡了个坐头坐下。赵虎确实没说错，梁山伯和祝英台得都很好，唱腔优美节奏明快，可他就是觉得，好像哪里不够。
记忆中的那场戏，就想一块软玉，被时间，也被心中缕缕思念，养的更加温润。展昭怀疑，即使是但是那批演员，也唱不出那样的戏了。
想到这里，他轻轻勾了一下唇角，被自己的幼稚逗笑了，当时的演员……现在也老了吧，确实唱不出那样的戏了。
他突然有些后悔，那个晚上，没有好好听一听那戏，没有认真看那烟花，没能劝那人少喝点酒，还有……没能说出那句话。
其实，没说出来，也好，风流天下的锦毛鼠，又怎么会被一句话绊住。自己只是太自私，想让那人知道，可是，自己当时却没有想过，那样炽热的眼神，冰雪聪明如白玉堂，又怎么会没有察觉，只是不愿回应而已。
“……梁兄啊，英台若是红装女，梁兄你愿不愿配鸳鸯。”
“配鸳鸯，配鸳鸯，可惜你英台不是女红装……”
“……离了井又一堂，前面到了观音堂，观音大士媒来做，我与你梁兄来拜堂。”
“贤弟越说越荒唐，两个男子怎拜堂……”
天色迟暮，灯火阑珊，唱腔婉转绕耳，如彩练抛入长空，与记忆中，那灿烂的晚霞相溶。
看客陆陆续续地走了，这个时间段的戏，大多只是看个消遣，反正不是强制花钱，没有多少人会认认真真从头看到尾。
展昭还在看着，他突然想到，以前在遇杰村与娘看戏，乡下人都睡得早，也是到了这个时候，人都陆陆续续离开，可台上戏子却不松懈，即使是台下空空，他们仍然唱得卖力。
他曾偷偷问过娘，娘只是笑笑，回答，“昭儿，你记着，戏啊，一开场，八方来听，一方为人，七方神鬼。”
那时他还小，听不大懂，只是记得，娘每次带自己看戏，都拿着两个板凳，娘坐一个，自己坐在娘怀里，另一个板凳却空着。有一次他怕娘劳累，自己爬下来，要去坐另一个，娘不许。
他有些委屈，“娘，这个板凳又没人坐，怎么还老带着，我去坐又不许。”
娘愣了一下，却笑起来，“傻孩子，这个位子，是给你爹留的。”
小展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在他的印象里，爹就是娘每年缝制寒衣时叨念的那个人，虽然他从没见过爹。
在展昭的记忆里，那是娘笑得最开心的两次之一，还有一次，是他迎娶丁月华的时候。
娘的小院门口，一直挂着一串剪开口的红辣椒，现在的展府门前，也有这样一串红辣椒，展夫人几次想把这辣椒丢掉，都被老爷拦下了。
窗户没有关严，一缕风遛进来，很轻柔，淡淡的几乎感觉不到，拂过展昭的手掌，沿着手臂攀上肩膀，越来越弱，终于散去。
展昭扯了一下嘴角，他明明记得那人不爱看戏。
他左得离台很近，唱腔却越来越远，耳畔的风声俞来清晰。
他还记得那晚，玉堂筛酒，酒杯里，眉眼里都盛满了月光，笑盈盈地敬他，他便一杯接一杯地喝。
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便是襄阳火起，玉落冲霄，可是这是世人知道的结局，这是说书人说的。
接下来，是一个荒诞离奇的梦境，这个结局，他从未告诉任何人。
爱意野草般疯长，心魔频繁，他却没有吐露分毫，午夜梦回之际，他感慨荒诞，却又不忍抗拒。
醉倒的前一秒，听那人如是说， “英台是个女子，梁山伯好福气。”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原来那人给过他回应，只是他一直未能理解。
一具微凉的身子挤入他的怀抱，与燥热的灵魂相遇。
月光下绸缎一样的发丝，白玉般的胴体，平坦的小腹，紧实的肌肉，无一不在 tiao dou 他灵魂里最原始的 yu wang。
他看着那浑圆的大腿，并拢着没有一丝缝隙，掰开这样的大腿，一定需要很大的力气，展昭漫无边际地想着。
渎神般的 kuai gan。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戏已散，他也十分大方，把一块银到扔在台上。他下意识地用掷墨玉飞蝗石手法，却停下，打赏戏子，那人从来是散漫而潇洒的，又哪里会用武功？
展昭自嘲一笑，他和他终究还是不同。
回到展府的时候，已经接近午夜。娘的屋里早熄了灯，月华与幼子也已经在正房睡下。这个孩子不姓展，姓丁，是月华与一个江湖浪子爱情的结晶，他只是代为抚养，遂了娘的愿，也堵了天下人的口。
睡梦里，他仿佛又听见白玉堂的笑语，“猫儿，那不是梦。”
庄生晓梦迷蝴蝶，扑朔迷离，他已然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五霸七雄闹春秋，顷刻兴亡过手。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前人撒种后人收，无非是龙争虎斗……”赵虎手中醒木一拍，再次开书。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七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