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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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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长夜。
漫漫长夜。
军帐暖,角弓寒,烛暗,月满,睡酣。
唯偏帐中还留一盏残灯,与切切人声一起,夜幕之中,似乎无处遁形。
“展昭,此事我有办法,你不必理会。”嗓音清冷,说话那白衣青年站在桌案旁,身长玉立,气质脱俗,腰间长剑寒光烁烁,面上却罩着一个银制面具,怪兽头脸,看不清他本来面目。
被叫做展昭的男人满身戎装坐于案后,铜盔摘下放于案上,眉头紧锁,满面愁云。
听了白衣青年的话,他抬起头,望向眼前人。
四目相对,许久,展昭发出长长的一声叹喂,摇头,“这事……”
白玉堂打断,“我知道这事你们官家会怎样处理,我是江湖人,江湖人有江湖人的方式,毫无疑问,我们的办法更好用……”
展昭艰涩道:“玉堂,不行,这事十分危险,你……”
白玉堂早没心思听他说完,便怒道,“怎的,五爷出马办事,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不成?”
展昭苦涩一笑,道,“不是,这事情不和规矩,你……”
白玉堂嘶声道,“规矩,规矩,又是规矩,展昭啊展昭,我曾敬你是条汉子,哪曾想你……”
一贯伶牙俐齿的锦毛鼠“你”了半天,却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冷笑一声,摘下腰间的长剑放在桌上,径直离开营帐。
展昭看着那纯白的身影被夜色吞没,惨然笑着,望着跳动的烛焰,呆呆出神。
这样的话,白玉堂曾说过,展昭想。
那还是旧事,他们尚在少年,耀武楼封御猫一月之后,他第一次见到那人,白衣,银刀,意气风发。
他记得,那天是上弦月,少年人踏月而来。
他无端觉得,眼前这人,就是那月儿缺了的一角。
之后的故事,世人皆知,他拿宝剑削断那人的银刀,少年人负气而走,夜入皇宫,题诗杀命,盗走开封府三宝,远遁陷空岛,他奉命追回三宝,又在茉花村比剑联姻。
世人都说,那是他最肆意的一段时光,可作为亲历之人,他知道,那段时光他无比浑噩,一道月影始终在他的梦中,他想抓住那道影子。
茉花村的丁小姐,名字里有个“月”字。
再后来,白衣少年脱了白衣,换了红袍。他却仍然惦记着那把被削断的银刀。
然后,锦毛鼠就佩上了画影,圆了巨阙的遗憾——巨阙从未见过画影。
再次看月,在襄阳。
他们拌做寻常百姓,游走于夜市之间,搭草台的戏班一个挨一个,他们随意寻了一个,借着人群的掩护,商议冲霄之事。
那天说了什么,他已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戏子唱,“梁兄啊英台若是女红妆,梁兄你愿不愿配鸳鸯……”
“……配鸳鸯配鸳鸯,可惜你英台不是女红……。”
身旁的白衣人轻笑一声,没有说话。
他扭过头,看看身边的人,白衣出尘,眼里却有人间烟火。
他心动了一下,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涌上心头,“玉堂,我……”
“……离了井又一堂,前面到了观音堂,观音大士媒来作啊,我与你梁兄来拜堂啊。”
“贤弟越说越荒唐,两个男子怎拜堂,你我鸿雁两分开……”
白玉堂两眼仍看着台上,只偏头问他,“展大哥,你刚刚说什么?”
他摇摇头,“没什么。”
他们挤出人群,找家酒楼,捡一副临窗的坐头,叫了一斤黄酒。
白玉堂筛酒,笑盈盈地敬他,他便喝,一杯接着一杯。醉倒的前一秒,他似乎听见那人的叹息。
“英台是个女子,梁山伯好福气。”
再见到那人,已是一月之后。
当他获准进入病房,就见那平日欢脱跳跃的人儿躺在病榻之上,浑身缠满绷带,骨瘦如柴。那天,月圆。
那么,襄阳那场熊熊烈火燃烧之际,也应是月圆……
那场烈火之后,锦毛鼠又多了一样不离身的东西——一副银制鬼面。
长夜漫漫,但也经不住苦度。
天明时,展昭接到探马拦骑的汇报。
“展将军,昨夜,有刺客夜闯连营,辽国统帅被刺身亡,死于帐中,头颅被盗走……”
展昭站起,急道,“那刺客……”
“刺客尚未抓到。”
他仿佛卸了力一样,跌坐椅上,喃喃自语,“没事,他没事……没事便好……”
他摆摆手,让探子出去。
探子把一张信纸递上,“展将军,这是白……”探子犹豫了一下,白玉堂不算是军中的官吏,不好称呼,他干脆略过,“白……让我把这封信交给您,您……”
展昭接过信纸,拦骑官出帐。
纸上只有一句话,
——大礼奉上。
那一战,宋军势如破竹,辽军一溃千里,血洗沙场,落日红霞铺了遍地。
一将功成万骨枯。
展昭只是一个小小的副将。
这一战后,他再也没见过白玉堂。
他们永远不是同一类人。
白玉堂擅用刀,可他他的刀抵不过巨阙这样的神兵。
画影锋利,却是剑,他一向用不惯,却喜欢着。
画影也从未见过巨阙。
那一夜,月比前夜更圆。
展昭迎娶丁月华的那一夜,月同样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