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潮信，逆潮渡萤》银河o_o

248、春天 春天

　　四月过了一半，学校里的树全绿了。
　　操场上那几棵老槐树发了新叶，叶片薄而嫩，被阳光照透的时候近乎透明。树下落了一地细碎的、浅绿色的花萼，被踩过之后粘在鞋底上，一路带进教室。值日生扫了好几遍，但第二天早上又会有新的落下来，铺在地面上，像是一层正在缓慢积厚的、由时间铺就的浅绿色地毯。
　　高三的教室开始变得闷热。窗户开着，但风不大，阳光从窗口直射进来，把桌面晒得微微发烫。有人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有人把袖子卷到手肘。林璟轩坐在窗边，把窗帘拉了一半，但阳光还是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速写本上。他把速写本往阴影里挪了挪，继续画。
　　他的状态比三月好了一些。葡萄糖口服液喝了几天，那种持续的疲劳感慢慢消退了。他开始在课间去走廊上站一会儿，看看远处的树和更远处的天，让眼睛从书本上移开，休息一下。谭峻岭每次都会在他站了大概五分钟后出现在他旁边，不说什么，只是站着。两个人有时候一起看远处的天空，有时候一起看楼下操场上正在上体育课的低年级学生。
　　有一天，林璟轩在走廊上站的时候，看到操场边有个人正在跑步。那个人跑得很慢，但步子很稳，绕着跑道一圈一圈地移动。他认出了那个人的身形——是俞蕾。她穿着校服，头发扎成低马尾，步伐均匀，像一台正在按照精确节奏运行的机器。她跑了大概五六圈，然后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一会儿气，然后直起身，朝教学楼走来。
　　林璟轩看着她走进楼里，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可能比他们所有人都更稳定。她的成绩从来没有大起大落，她的生活节奏也从来没有被打乱过。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跑三圈，然后去吃早饭，然后上课。她的日子像是一根被拉得很直的线，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修饰或调整。那种稳定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他把这个想法写进了速写本的边角，用很小的字。
　　四月下旬，叶之阳的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他排在年级第一，比第二名高了十几分。沈秋昃看到那个排名的时候，正在食堂排队打饭。他盯着榜单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排队，什么也没说。但那天下午，他把叶之阳约到操场上，递给他一杯奶茶。
　　“什么意思？”叶之阳看着那杯奶茶。
　　“庆祝。”
　　“庆祝什么？”
　　“你考第一。”
　　“我考第一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这次不一样。”沈秋昃说，“这次你考第一的时候，我考了第四十三。”
　　叶之阳看了他一眼，接过奶茶喝了一口，然后说：“你下次考进前四十，我请你。”
　　“你说的。”
　　“我说的。”
　　五月初，天气开始热起来了。教室里开了电扇，但转起来的声音很大，嗡嗡地响，像是一群困在金属壳里的蜜蜂。有人开始抱怨热，有人把湿毛巾搭在脖子上降温。教室里的气氛比四月更沉了一些，倒计时上的数字已经变成了“37”。那个数字每天都在变小，像是正在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缓慢地擦去。
　　石墨宸在五月的第一个星期做了一件很小的事。他把自己的错题本按学科分成了六摞，每一摞上面放了一张索引卡，卡片上写着这个学科的核心知识点。他把那六摞错题本整齐地码在桌面的右上角，像是一面正在缓慢筑起的矮墙。那面墙的高度每天都在增加，但它的顶端离桌面边缘还有一段距离，还有时间可以继续往上堆。
　　有一天晚自习结束之后，谭峻岭没有立刻走。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书，但目光没有落在书上。他透过窗户看着外面那片已经被夜色完全吞没的操场，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书，站起来，把桌面收拾干净。
　　林璟轩在旁边等他。两个人走出教室，穿过走廊，经过其他几个还亮着灯的教室。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开着，夜风从外面涌进来，把窗帘吹得扬起来。林璟轩经过那扇窗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窗外。操场上的路灯把跑道照成一条浅色的线，更远处是黑黢黢的树冠轮廓。
　　“二哥。”他说。
　　“嗯。”
　　“快了。”
　　谭峻岭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林璟轩旁边，和他一起看了几秒窗外的夜色，然后往前走了一步，像是在用自己的步伐把那个“快了”往前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