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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7、日子 al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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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日誓师大会之后,日子开始以一种均匀的速度向前滚动。
倒计时上的数字一天一天地变小,黑板上那个用红粉笔写的数字从一百变成了九十,又从九十变成了八十。每天早上有人提前到教室把那个数字擦掉,改写成新的。没有人具体安排,但每天都有人做这件事。有时候是石墨宸,有时候是林璟轩,有时候是沈秋昃。有一次是谭峻岭,他那天来得最早,默默把“73”改成了“72”。
时间被切成了一天又一天的小块,每一块都有相似的内容——晨读、上课、午休、下午的课、晚自习。每一天都在重复,但每一天都在减少,像一个正在缓慢缩小的方阵,把所有人朝着同一个方向推。
沈秋昃的成绩在稳步上升。他的排名从六十六名慢慢爬到了五十一名,又从五十一名爬到了四十三名。每上一次榜,叶之阳就会在当天晚上发来一条消息,内容大同小异——“还行。别飘。”沈秋昃每次回复也大同小异——“知道了。没飘。”但叶之阳每次发完消息之后,都会在自己手机的备忘录里更新一个数字。那个备忘录的名字叫“沈秋昃排名记录”,从高二下学期开始记的,现在已经存了几十条了。
石墨宸开始用一种更系统的方式整理自己的复习材料。他把高中三年的所有错题按学科和知识点分类,装订成册,封面上用不同颜色的标签标出每一章的内容。每一册的扉页都写着一句话,有的是“稳下来”,有的是“再仔细一点”,有的是“不要跳步”。萧燃有一次翻到某一册的扉页,看到上面写着“你可以的”三个字,字迹比其他的都轻一些,像是不太想被人看到。萧燃没有说什么,把册子合上放回原处,但那天晚上他给石墨宸带了一杯热牛奶,放在他桌上。
谭峻岭的复习方式一直很稳。他的排名没有什么大的波动,稳定在第二或者第三。林璟轩知道他不是没有能力考第一,只是那道最后的大题他有时候会故意空着。林璟轩问过他一次为什么。谭峻岭说:“第一和第三对我来说没有区别。但对你来说有区别。”林璟轩当时没有接话,但他把那句话说给了自己的速写本听。
林璟轩自己的状态在三月中旬的时候出了一点问题。他开始觉得疲劳,那种疲劳不是睡眠不足造成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身体里缓慢地、持续地向外抽离。他做题的速度变慢了,有时候一道很简单的题要读两三遍才能理解题意。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但谭峻岭发现了。他发现林璟轩在食堂里吃得比以前慢,饭后会趴在桌上多坐一会儿,然后才起身去自习室。有一天下午,谭峻岭在林璟轩的桌角放了一盒葡萄糖口服液,没有附任何字条。林璟轩看到那个盒子,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收进了抽屉里。
那天晚上,他在速写本上画了一幅画。画面是一只放在桌角的小盒子,旁边有一只手正在伸向它。手画得很细致,指节的纹路都勾勒出来了。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他从来不说,但他什么都知道。”
四月的第一个星期,学校组织了一次减压活动。晚自习取消,全年级在操场上做一些集体游戏。有的班在玩信任背摔,有的班在玩解手链,还有人组织了拔河。林璟轩他们班没有搞什么特别的活动,大部分人只是三三两两地坐在操场上,有人带了吉他来,在草地上弹琴,周围围了一圈人。有人带了一箱可乐来分,冰镇的可乐罐在传递的过程中被捂暖了,罐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沈秋昃和叶之阳坐在草坪边缘的那棵老槐树下面。叶之阳今天不用上晚自习,他专门留下来了。他手里拿着一罐可乐,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沈秋昃。沈秋昃接过来也喝了一口,放在旁边的草地上。两个人靠在那棵树的树干上,看着远处操场上跑来跑去的人。
“你想好报哪里了吗?”叶之阳问。
“还没完全想好。但大概率本市。”
“为什么?”
沈秋昃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叶之阳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草地上那罐可乐,罐壁上的水珠已经凝了很多,正在缓慢地向下滑,在罐底形成一小圈水渍。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又跑不了。你不用为了我留下来。”
“我没说为了你。”
“那你为了谁?”
“为了我自己。”沈秋昃说,“我想留在有你在的地方。”
叶之阳的耳朵红了。他把那罐可乐拿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手在罐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你得考好点。”叶之阳说,“别到时候跟我一个学校都进不去。”
“我努力。”
“你不是努力,你是必须。”
沈秋昃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石墨宸和萧燃坐在操场另一头的看台上。看台是空的,上面只有他们两个人。石墨宸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是他在减压活动开始之前还在看的东西。萧燃坐在他旁边,正在看手机。过了一会儿,萧燃把手机收起来,说:“我妈问我们五一要不要回家吃饭。”
“好。”石墨宸说。
“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跟她说。”
石墨宸想了想:“红烧肉。”
萧燃笑了一下:“就这个?”
“嗯。上次那个很好吃。”
萧燃把这句话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然后把手搭在石墨宸的肩膀上。石墨宸没有动,两个人坐在看台上,看着远处操场上正在进行的拔河比赛。绳子被拉得绷直,两边的喊声混在一起,被风送过来。石墨宸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本册子合上,放在一边,像是暂时把那件需要他集中全部注意力的事情搁在了一个可以随时取回的位置。
林璟轩和谭峻岭在操场上慢慢走着,没有参加任何一项活动。他们绕着跑道走了一圈,然后在草坪边缘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来。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被踩过之后发出的那种生涩的、微苦的气味。
“你最近累吗?”谭峻岭问。
林璟轩想了想,说:“有一点。但比以前好。”
“比什么时候好?”
“比刚开始的时候。那时候每天醒来都觉得有东西压在胸口。现在那种感觉轻了一些。”林璟轩说,“可能是习惯了。也可能是知道这一百天总会过去。”
谭峻岭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坐在林璟轩旁边,膝盖曲着,手搭在膝盖上。他的影子□□场的灯光拉得很长,和林璟轩的影子挨在一起,在地面上形成一片不规则的、正在缓慢移动的暗色区域。
“你上台那天,”林璟轩说,“我在下面举拳的时候,忽然觉得——其实也没那么难。”
“什么没那么难?”
“往前走。”林璟轩说,“以前觉得每一步都很重。但那天举拳的时候,好像几百个人一起走,每一步就没那么沉了。”
谭峻岭听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那就继续走。”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之后,林璟轩在速写本上画了最后一幅画。画面是操场的一角,两个人并排坐在草地上,背后是看台的轮廓和远处的树。那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画面边缘交叠在一起,像是两道正在缓慢汇合的、没有终点的线。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还有六十天。但今天不想数。”
他把速写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