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世云谲》银河o_o

283、执念（上） 明随风，谦

　　明随风回到房间时，程柒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桌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火系术法书，旁边的茶杯里还有半杯凉透的茶，程柒的脑袋枕在胳膊上，呼吸均匀绵长，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
　　明随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叫醒他。他轻轻关上门，走到桌边，把程柒面前那本书合上收好，又把凉茶倒了，换了一杯温的放在旁边。
　　然后他在程柒旁边坐下，侧头看着他。
　　程柒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乖多了。醒着的时候他话多、爱笑、喜欢撒娇，睡着了就安安静静的，偶尔还会在梦里嘟囔一两句含混的话。明随风想起很多年前程柒还小的时候，每次睡着都会滚到他怀里来，脑袋拱在他的胳膊弯里，像一只往窝里钻的小兽。
　　他抬手，轻轻把程柒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开。
　　程柒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没有醒。明随风的指尖在他脸颊边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他一个人安静地坐着，想着刚才师尊说的话。
　　“他喜欢的是你，是你的全部。不只是你的修为有多高。”
　　明随风低垂着眼帘，烛火跳动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拉得又长又淡。
　　他从来都知道自己不是天才。从小就知道。
　　七岁那年，他站在仙岚宗入门试炼的考场外，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灵根测试单，看着旁边的人一个接一个被叫进去。排在前面的是一个灵根纯度上等的少年，进去一刻钟就出来了，脸上带着笑。再前面一个也是上等，出来的时候考官拍了拍他的肩。
　　轮到他进去的时候，考官看了一眼他的测试单，表情没什么变化。“火灵根，中下，悟性考核也一般。”考官说，“你这一科的成绩刚好过线，但综合排名在末尾。”
　　明随风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然后走出了考场。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宗门后山的石头上，看着远处的灯火，坐了很久很久。
　　后来他告诉自己，资质不够，就练到够。别人练一个时辰，他练两个。别人练两个，他练四个。他不敢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会被落下。在仙岚宗这样的地方，资质平庸的人如果不拼命，就会被淘汰。
　　他见过那些被淘汰的人。他们离开时的背影，他记得很清楚。
　　所以他不允许自己成为那样的人。
　　从七岁到十七岁，十年间他几乎没有一天松懈过。晨练比所有人早到半个时辰，晚课比所有人晚走半个时辰。他练剑的时候会把同一个招式重复上百遍，直到身体记住每一个细微的角度。他打坐的时候会精准地控制灵力运转的速度，每一息都要和前一息完全一致。
　　他不是在修炼。他是在雕刻自己。用最笨、最累的方式，把自己从一块不起眼的石头，慢慢刻成一把能用的刀。
　　突破筑基那天，他其实紧张了很久。
　　筑基是修真路上的一道分水岭。跨过去了，才算真正踏入修真者的门槛。跨不过去，就只能在炼气期徘徊。
　　他准备了整整一年。从灵力运转的时机，到经脉承压的极限，每一个细节他都推演过无数遍。他觉得自己准备得足够充分了。
　　但灵力回落的那一瞬，他还是慌了。
　　那是他第一次在修炼中失控。
　　灵力从筑基期的节点往回退，像是涨到最高处的潮水又退了回去。他拼命想抓住，想把它拉回来，但灵力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一点一点地从他指尖滑落。
　　最后回落了三成。
　　三成是什么概念？他花了整整两年才攒够突破筑基所需的灵力，三成意味着他至少有半年的努力白费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训练场上，没有点灯。月光照在地面上，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他坐在那里，一动没动，从天黑坐到了天亮。
　　他想了很多。想自己是不是不够努力，想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想是不是自己这辈子就只能到这个程度了。
　　他想起那些离开宗门的人。他们的背影。
　　他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第二天他又回到了训练场上，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只是他练得比以前更狠了。以前练到子时，现在练到丑时。以前一天换三套衣服，现在换五套。他的剑有时候会握到虎口流血，他缠上纱布继续练。
　　没有人知道他那天晚上坐在训练场上想的是什么。
　　他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