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礼》孟仪温

57、天使

　　下学期的前半段一直很顺利，顺利到周芜有些恍惚，几乎已经忘了陈龙这个人的存在。

　　这份平静被打破，是在跟之前如出一辙，同一天晚上的放学后。那天有体育课，侯建嘴里叼着根狗尾草，不要命似的折腾他们。

　　周芜拖着一身疲惫，话都懒得说。刚出校门没多远，浓烈的烟味伴随着笑骂的声音被风送过来。

　　下意识的，想加快步子，却又被他叫住。

　　一模一样的话语，即使知道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周芜也还是淡淡撂下一句，“我要回家。”

　　很明显的拒绝意味，陈龙眉毛一挑，从喉间传来一声哼笑，高高的扬起手，眼见巴掌就要落下来。

　　与此同时，周芜闭了眼，攥住一直放在自己校服口袋里的美工刀，没有要躲的意思。

　　巴掌迟迟没有落下，心中难免疑惑，她抬了头。

　　陈龙盯着眼前的来人，皱了下眉，盯着胳膊被弄出一道红印，咬着牙质问，“你谁？”

　　少年比他高了半头，眼中满是戾气，语气听起来也不好，“别动她，有什么事冲我来。”

　　眉眼上瞬间染上讥诮的笑意，已经到嘴边的那句“难不成你要替她跟老子谈恋爱”，被女孩的一声呵斥打断。

　　周芜皱着眉，“严柏礼，你松开他。”

　　他应该是不解她的行为，脸上的表情都由平淡变为诧异。

　　她手脚冰凉，又重复了一遍，“松开。”

　　身后原本准备上来增援的小弟瞬间缩了回去，一脸看好戏的模样，靠墙抽着烟。

　　陈龙更为得意，“没听见？人家小姑娘根本不领情，让你松开。”

　　少年眼神一动，收回一闪而过的情绪，松了手，缓慢的将袖子挽起，让他一脚踹到了葱绿的花坛。

　　这一踹，陈龙往后一个踉跄，直直的摔到小弟的腿上，那一大群人又慌乱起来，吵吵嚷嚷。

　　眼见那所谓的“白眼狼”缓慢朝自己这个方向走来，已经准备展扬微笑，用胳膊推搡了下身后小弟的腿，示意他们有点眼色。

　　伴随着齐齐一声“嫂子好”，周芜慢条斯理的理了一下书包，忍住想要发抖的冲动，走上前，狠狠的朝他肚子上踹了一脚。

　　陈龙痛苦的缩成一团，朝左边倒去。

　　小弟们都傻了，叼着烟不知道该做什么时，就听见面前目光清浅的女孩吐出几个字，“以后，别再来招惹我。”

　　撂下这句话后，也没管身后手忙脚乱的小混混和那风光霁月的少年，转身朝远方走去，逐渐凝聚成一个小点。

　　远离了那群人之后，周芜在红绿灯口冷静下来，缓缓蹲下身，瘦弱的身形依稀有些颤抖。

　　第二块石头。

　　嗯，下落。

　　*

　　下学期的事情就多了，运动会生日什么的接踵而来，约好了似的，生活这才充实起来。

　　为了挽救体育委员的生命，在李南冬的软磨硬泡下，并承诺自己包她一个学期的值日，周芜才很勉强的报了女生一千米长跑。

　　跟之前没什么不一样，周芜老老实实的跑自己的，跑完后直接回看台，眼睁睁的看着严柏礼被撞倒，漂亮的脸上也没有一丝裂缝。

　　其余的人依旧秉持着“分”“赢”最重要的观念，举着那个土不拉几的横幅，冲上操场跟裁判理论，声音巨大，裁判都被吵得耳朵疼。

　　于芊芊干不出来这种事，和周芜很不合群的站在了人群外。

　　本以为自己和周芜是一路人，安分守己，不闯祸不惹事，圆圆满满度过高中生活。

　　结果下一秒，周芜就从口袋里翻出绷带和碘伏，一脸真诚的递给她。

　　于芊芊：“？”

　　一回生二回熟，这种事干多了，她也渐渐没那么害怕，甚至说出来的话都很冷漠。

　　冷漠的走到严柏礼面前，冷漠的将碘伏和绷带扔到他怀里，冷漠的说出一句，“班长给你的。”

　　严柏礼看了一眼还在跟裁判理论的高越天，抿了抿唇，“谢谢。”

　　那一瞬间，于芊芊觉得自己很伟大，同时有点无奈，“芙，我觉得学霸应该是个复读机。”

　　周芜半眯着眼，“何以见得。”

　　“因为他只会说谢谢。”于芊芊解释。

　　“哦。”

　　原本善良的天使一脸无所谓，饶有兴致的站在一旁，看小老头举着把扇子，挥来挥去，和二班班主任吵得唾沫横飞，是不是点评几句。

　　“真是没想到，小老头的攻击力这么强。”于芊芊感叹。

　　“嗯。”

　　“好好笑哦，二班班主任都吵不过他了，气的直瞪眼。”于芊芊蹦来蹦去。

　　“是哦。”

　　“班花你看什么呢？”

　　班花很敷衍，“我也觉得二班班主任战斗力不行。”

　　于芊芊一脸不可思议，“我问你看什么，你跟我说二班班主任战斗力不行！？你这样子简直就像个渣男！”

　　见“渣男”不再答话，于芊芊特别无奈，顺着周芜的目光看过去。

　　一道很清瘦的背影。

　　只不过一个人，给人一种错觉，显得有些落寞。

　　于芊芊刚想问这有什么好看的，身旁的人就起身往教学楼走，走之前还不忘摆摆手，“拜拜，操场太热，下午不来了。”

　　“哦对了，帮我带两个饭团，一个给我一个给伤员，谢谢了。”

　　背对着她比了一个很敷衍的爱心手势。

　　于芊芊愣愣的应下来，两个班主任还在吵，唾沫星子清晰可见。

　　傻乎乎的往食堂的方向走去，回想着周芜临走前的话，突然顿住脚步。

　　伤员是谁？

　　*

　　没了送严柏礼回教室的这个情节，自然没有被陈塘红拍下照片，说她早恋这回事。

　　一个人过完生日后就是期末考，如果没记错的话，许汀兰又让他去参加那个自己外公所谓的生日。

　　周芜没拒绝，坐车回了杬安，礼物都没带，气氛尴尬的吃完了那顿饭，又被迫认识了裴铭川和严柏礼两个人，最后问题又回到“你怎么回云和”上。

　　舒云清闲来无事就喜欢折腾自己孙子，指了指蹲在庭院里抽烟的裴铭川，依旧慈祥，“让小裴给周芜送回去吧，他开车来的，年轻力壮也方便。”

　　裴铭川倒是没什么意见，灭了烟后站起身，抬眼看向周芜，像是在形容她的意见。

　　周芜没推脱，动作很自然，直到“严柏礼你要不要跟着一起去”这句话出来后，情绪终于有些绷不住。

　　好在严柏礼摆了摆手，应该是察觉到她的刻意躲避，很识相的没跟去。

　　周芜坐进骚包的荧黄色跑车里，松了口气。

　　裴铭川踩下油门时，就听见身后的姑娘轻轻说道，“把我送去附近最近的酒店就行。”

　　他心里虽然奇怪，但毕竟不熟悉，也没好意思多问，就按照她的意思来。

　　他不是多嘴的人。

　　最近的酒店坐车只需要五分钟，条件也差不多，周芜在那住了一晚，第二天睡到自然醒，临近晌午，打车去了许家大院。

　　果不其然，许汀兰等人打扮的很隆重，身上的礼服价值不菲。许春念很殷勤，微微弯腰，给老爷子开车门，估计是准备前往办宴的酒店。

　　周芜还坐在车里，司机等的已经有些不耐烦，准备开口催促让她下车时，就听见一道温和的声音，“师傅，麻烦你跟紧那辆黑色的车，车费我出双倍。”

　　司机师傅踩下油门，热血沸腾。

　　倒不是因为车费双倍不双倍，而是跟踪这种事实在太刺激，平时只在电视里看过，自己尝试一次倒也新奇。

　　司机话很多，想象力特别丰富。

　　“姑娘，你是不是这家人走散的真千金，失散多年，回来后发现自己的位置被假千金替代，十分愤怒的你打算华丽出场，撕破假千金的真面孔……”

　　“怎么不说话？难道是你嫁入豪门被甩，老公是个渣男，在外还有小三，但是自己的孩子还留在男方家，打算今天回去把孩子抢回来！”

　　眼见司机师傅的表情越来越兴奋，马上就要扯出来一些不符合科学的离谱事件来，周芜开口打断他，“我不是真千金也没有被甩，师傅你好好开车，开车的时候不要说话。”

　　司机乖乖的闭了嘴。

　　将近十五分钟的路程，黑色的车在一家酒店门口停下，许汀兰等人下了车，搀扶着老爷子走进去。

　　周芜看了半天，却没有发现周昀定的身影。

　　陆陆续续有许多价值不菲的车在酒店门口停下，下来的人非富即贵，打扮十分奢华。

　　视线直直掠过那辆很显眼的荧黄色跑车，停车技术实在太烂，差点要撞到杆子上。

　　很低调的黑色的越野车紧跟其后，平稳的多。

　　车门被打开，周昀定走下来，怀中还抱着一个模样不大的男孩。

　　周望澜。

　　应该就是他。

　　周芜已经准备推开门下车，扫了一眼自己的打扮后，又想起礼物还没准备，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司机，“那个……能不能麻烦您帮我送到就近的商场。”

　　司机也是个爽快人，等到她挑好衣服和礼物后，载着她直奔酒店门口。

　　周芜没打算穿的多隆重，只不过自己的打扮可能会被门口保安说成“衣冠不整者，不得入内”，所以还是专门去奢侈品店买了条很简单的烟粉色收腰裙子。

　　付完车费，司机很热情的跟她说道别，留下一阵飘飘然的尾气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衣服在店里就已经换上，又借用了柜姐的化妆品简单化了个淡妆后，披着头发，勉强通过了保安那一关。

　　去前台那儿报了老爷子的名字，由一个男服务生将她带往生日宴的场地。

　　她来的算晚，大部分宾客都已经到齐，举着酒杯相谈甚欢。

　　很幸运，在离场地不远处，她看见了厕所门口，一脸不知所措的周望澜。

　　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让自己尽量看起来温柔和善，轻轻说道，“小弟弟，你是不是迷路了？”

　　这孩子被惯的没有一点警惕性，重重的点了点头。

　　周芜又笑，“那姐姐把你送回去好不好。”

　　冷淡五官笑起来却极有亲和力，她张开双臂，笑进他的眼里。

　　周望澜瞪着圆圆的眼睛看了她一会，觉得眼前的姐姐不像是坏人，顺从的被她抱起来。

　　门被推开时，一脸焦急找儿子的许汀兰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朝门口望去，在看见周望澜身后的那张脸时，愣在原地，酒杯随之落下。

　　许连梅等人都有些意外，但明显没有周昀定夫妇脸上的那种慌张，而是一点看好戏的表情。

　　严柏礼并不适应宴会的吵闹，再加上大多数人自己都不认识，没什么攀谈的必要。将自己藏在角落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跟裴铭川聊着天。

　　门推开的动静不小，也不知道是不是好奇心作祟，他淡淡掀了眼皮，然后顿住。

　　周芜从容的将男孩放下，恭恭敬敬的走到老爷子面前，将手中的礼品盒递给他，弯了弯眉眼。

　　“爷爷，生日快乐。”

作者有话说

　　打脸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