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仙判若两人》寒澜瑾言

4、青山城（二） 既相见，羁

　　瑾澜的那一眼，竟令墨宸呆愣了好几息。

　　人族相较于其他三族相对孱弱，既无仙族与生俱来的先天仙元，又缺妖魔两族的强悍体魄。大战过后，他一心处理人族事务，巩固人族根基。与仙妖两界的联系全靠信使传递，此时的他并不认得瑾澜，仅能隐约猜测对方来自仙界，心中不禁慨叹：“世间竟有如此清冷之人。”

　　只见瑾澜突然神色警惕，墨宸拱手说道：“人皇闻青山城异动，我奉命前来平息。不知兄台缘何在此？”

　　瑾澜闻其言，上下打量着对方。对方看似少年模样，相貌平平，一头乌黑秀发高高束起，以一条红色丝带绑缚，饱满额头全然展露，身着一袭黑衣劲装，身形格外挺拔。然而，瑾澜却瞧不见对方的因果，仿佛有什么横加阻拦，所见只有一片灰白。

　　瑾澜轻拍自己的衣衫，瞬间不再显露出刚才的狼狈之态，一本正经地回道：“说来与你有些相仿，我也是受人所托，仗着自身有些微末本事，前来一探究竟。”

　　与此同时，瑾澜在神识中对天和玄说道：“小天小玄，奇了怪了，我竟然看不透对方，看不到过去，也瞧不见因果线，怎会有人不涉因果？”

　　天回应道：“莫不是借助了什么法宝，阻挡他人窥探？”

　　玄紧接着应道：“用法宝的可能性极小，澜作为卜算的至高者，即便有法宝阻隔，也能探查到些许蛛丝马迹，怕是修炼了某种功法，从根源上阻断了探视。”

　　瑾澜心想，既然对方奉命于那人人称赞的人皇，又具如此能耐，那必然本领高强，此行若能与对方结伴，想必会轻松许多。随即接着对墨宸讲道：“不知兄弟如何称呼，我单字名澜，刚从城中出来，里面凶险万分，不如此行我们结伴而行，相互也好有个照应。”

　　墨宸向来独来独往，听到结伴的提议犹豫了片刻，但想起方才的惊鸿一瞥，还是应了下来。回道：“可，唤我陌离即可。”

　　墨宸这才留意到瑾澜肩上趴着一只小龟，只不过这小龟的姿势甚是怪异，脖子长长地伸着，小小的脑袋高高抬起，一对眼珠连连向上翻着。他心中暗自称奇，目光不自觉地盯着瑾澜的肩头，终究没忍住，欲言又止道：“你这龟……”

　　瑾澜随即侧目一看，映入眼帘的便是天标准的翻白眼姿势，神念一动：“小天，你再对着我翻白眼，我就给你拴根绳拖着走！”

　　天随即恢复姿态，乖巧趴着，在神识中念叨着：“胆小就胆小，还互相有个照应，之前还给我讲兄弟要相亲相爱，现在就来恐吓我，啧啧啧。”

　　瑾澜越听越是气急败坏，想要出声反驳，嘴都不自觉地嘟了起来。

　　玄察觉到，无奈说道：“澜，天，你俩别闹了，陌离还在前面。”

　　瑾澜顿时对着墨宸微微一笑，说道：“陌兄莫要见怪，我这小龟活泼得很，喜欢自己做做鬼脸玩儿。”

　　墨宸自见到瑾澜起，就一直留意着对方的举动，对于这灵动的小龟，定然非普通小兽，约摸是能听懂人言的妖兽，看刚才对方的眼神交流，大概率是能够与之用神识交流。

　　墨宸心中有了判断，这青年在仙界的身份必定非同一般。

　　瑾澜将自己在城中的所见所闻逐一告知后，两人前后再次朝着面前的雾气走去。

　　此时，浓雾中暗含丝丝血线，在两人踏入的瞬间缠绕了上来，触碰到墨宸的灵力罩时，竟具侵蚀之力，墨宸心头一惊，随即看向走在前方清冷的青年，对方似乎尚未察觉，仍一心向前行进，隐约可见其周身被墨色纹路包裹，血线碰触即散。

　　瑾澜的神识中，他自己正在呐喊：“小天小天，借你龟壳一用啊，快快快，这玩意儿在吸我的灵力，要触到我皮肤了，好恶心，快啊！”

　　天忍住自己翻白眼的冲动，回道：“澜，你睁眼，睁开眼仔细瞧瞧，压根碰不到，在我们进入的瞬间我就已经把你护起来了，全身上上下下无死角的那种！”

　　然而，瑾澜还在神识中疯狂呼喊，无奈之下，玄紧了紧它缠着的手臂，在黑暗中张望了片刻，然后张嘴一口咬了下去。

　　瑾澜闷哼一声，左手护住右臂。墨宸听到声响后，以为瑾澜的灵力罩被这密集的血线攻破，迅速靠近将瑾澜护在自己的保护范围内，随即目光看向瑾澜捂着的右臂。

　　瑾澜见状，赶忙说道：“我没事，旧疾突然发作而已，马上就好，多谢陌兄。”

　　墨宸点头示意，又多看了几眼瑾澜的右臂，那里刚刚有灵力波动，似有灵物，在他探查的瞬间又立马散了气息。

　　青山城中已是漆黑一片，安静异常，走路声清晰可闻。

　　瑾澜走在前面，说道：“陌兄，本人略懂些八卦卜算，算出青山城之因位于北方，我们可向北前行。”

　　墨宸感受着城中异常的能量波动，似是灵力，又似是魔气，暂时没有明确的结果，便点头应了瑾澜。

　　不多时，两人便走到了挂有笑弥勒画像的宅子前，瑾澜故意放慢脚步跟在了墨宸身后，指引着墨宸来到这家的祠堂。

　　瑾澜见墨宸停下了脚步，似在对着画像沉思，便悄悄用余光去看画像，那从头毛到脚的惊悚感再次袭来，只见占据了弥勒面容大半的笑嘴里竟显露出了獠牙，带着倒刺的舌头垂到了盘着的腿前，那嘴里仿佛刚吃完什么，獠牙上还粘着碎肉沫，瑾澜随即去看桌上的供品，果然那些不知名的肉块消失得一干二净。

　　瑾澜觉得自己犹如被雷劈中，呆立在原地，肩头的天看到此景顿感不妙，在神识中喊着：“不怕不怕，澜最最勇敢，深呼吸深呼吸～澜，你快应应我，你别不吭声。”

　　墨宸感受不到画像上活物的存在，又疑惑于如何能做到如此生动，或是有什么阵法，思考中忽觉身后没了动静，侧过身，看到瑾澜站在门外一动不动，帏帽遮住了他的神情，仿佛是夜幕中一颗孤傲的星，高冷且不容沾染，突感心头一阵空落，好像对方会随时消失，于是不自觉地朝着对方走近。

　　靠近后墨宸发现瑾澜肩头隐于夜色的小龟又在调皮，一个劲儿地扒拉自己主子的衣服，还在打着转玩耍，心道：“这小龟壳真像个孩童。”顿时墨宸玩心大起，也想逗逗这小龟，伸手向瑾澜肩头伸去。

　　天和玄见状，双双心急如焚，竟难得默契，同时张嘴咬了下去。肩头和右臂皆是一阵疼痛，回神的瑾澜一时不知该捂哪里，同时又沉浸在画像的惊悚中，看到面前熟悉的墨宸，情急之下直接抱了上去。

　　此时更加安静了，呆愣住的人变成了两个，另外还有一龟一蛇。

　　瑾澜缓缓回过神来，羞红了脸，墨宸看起来比他年少，他作为长者却钻在对方怀里，下巴抵在对方的肩头，这时才发现墨宸竟还比他高出不少，不知是对方的怀抱，还是对方身上带着的缕缕迦南香，瑾澜的心绪终于平静了下来，也没刚才那么恐惧。

　　墙边突然传来瓦片掉落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一只一条的尴尬。

　　墨宸：“追。”言罢，搂着瑾澜的腰就掠空疾行。

　　瑾澜、天、玄：“……”

　　飞行中隐约可见白墙上密密麻麻新增的小手掌印，爬行之物速度奇快，只能看到一团黑色肉团前行。墨宸迅速单手结印，一道金光打去。

　　那黑色肉团被金光击中后，瞬间暴怒，发出如孩童般的吼声，以更加迅猛的速度冲向墨宸。墨宸身形一闪，避开了这凌厉的一击。黑色肉团扑了个空，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激起一片尘土。

　　墨宸眼神一凛，再次结印，口中念念有词。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形成一道道无形的屏障，将黑色肉团困在其中。

　　黑色肉团被困，疯狂地撞击屏障，每一次撞击都发出巨大的声响。瑾澜这才看清这黑色肉团的模样。

　　这黑团近看犹如三岁幼儿，周身被黑色雾气笼罩，肌肤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青灰色，一双眼睛好似燃烧的赤焰，隐隐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张着嘴发出孩童般的吼叫，它的四肢全是手，就是用这四只手飞快爬行于各个墙面，留下一排排的黑手印。

　　瑾澜看着看着浑身发颤，猛然想起自己曾在城中捡起过带着血气的碎瓦，可能与这东西有关，顿时一头又栽进了墨宸怀里。

　　天、玄：“……这日子没法儿过了。”

　　墨宸内心：“糟糕，情急之下忘记怀里还有个人。”

　　瑾澜简直欲哭无泪，自己好歹也有着近千岁的年龄，维持了近千年清冷且不近于人的形象，就在今日，在这个少年郎面前彻底消失殆尽。他生于魔族被封后的太平盛世，在游历的百年间，最多也只是见到些藏匿于人族中的妖，其余所见皆是人间的种种百态。青山城中这像极了古书中魔的东西，着实令他心生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