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将篇●牧歌行》阁楼听雪

53、比翼双飞

　　第二日，芷歌和穆北驰收拾好行装，准备去茶巷碰碰运气。

　　按照地图的指引，二人很快便来到了万里城的茶巷。

　　出乎芷歌意料的是，万里城的茶巷非常的大，不仅仅是售卖茶叶，几乎是包罗万象。

　　这天，似乎又恰逢茶巷的重大节日，茶巷内人流涌动，往来商贩更是络绎不绝，两侧食铺、酒肆人满为患。

　　不仅有奇珍异宝，更有奇人异事。

　　芷歌和穆北驰对视一眼，料定这样的场合就算表面官府不出面，也会在暗中把守的。

　　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但他们不能太明目张胆，状似无意地暴露身份，才最稳妥。

　　两人戴着帽子穿梭在人群中，去最热闹的地方比赛投壶、套圈、射箭，赢得了阵阵掌声。

　　却并没有人太在意他们的身份。

　　芷歌倒是玩得尽兴，却与最初的目的背道而驰。她看着渐渐暗淡的天色，难免心生惆怅。

　　咚——咚——

　　喧闹中突然传来了一阵鼓声，众人都循着鼓声向前方涌去。芷歌和穆北驰也随着人群走了过去。

　　走近一看芷歌才明白，今日正好是万里城的茶会日。

　　她之前只听说，每年的新春期间万里城会都会举行茶会，却一直无缘得见。

　　今日倒是正好碰上了。

　　夜幕降临，鼓声响起，茶会便快要开始了。

　　篝火升起，照亮了茶巷的半边天。而茶会的场地早已布置妥当，长长的矮桌分置篝火两侧，此时还未有人落座。

　　琴声响起，穿着采茶服的姑娘唱着山歌缓缓走入，从人群中挑选青年男子入席。

　　穆北驰接到茶花的时候，看了一眼芷歌，却见她兴致盎然地催促他上前，便知她并不了解茶会的目的。

　　不过这确实是个好机会，穆北驰也没有拒绝，来到了篝火左侧落座。

　　很快，左侧便座无虚席。

　　采茶女的舞蹈也跟着琴声渐渐停歇，茶会的主人在此时现身，宣布茶会即将开始，邀请年轻女子在右侧落座。

　　万里城的女子也不羞怯，呼啦啦地跑了过去。芷歌也跟着落了座。

　　茶会开始，左侧的男子端起茶杯，一边唱茶歌，一边走向右侧，将手中的茶杯放在心仪的女子前面。

　　女子若是同意，便接下男子的茶一饮而尽，双方便结成了茶友，去后方落座。

　　女子若是不同意，便不接茶杯，对一句茶歌就过去了。

　　当右侧的女子等不到心仪的男子时，也可以主动出手。要唱着茶歌来到男子身旁，在他面前的桌上放一朵茶花。

　　男子若接下茶花插在女子发间，便是同意了。若不起身，也只需端起茶杯致歉就好。

　　芷歌看了一会才明白其中的奥妙，原来这茶会，不是以茶会友，而是以茶传情。

　　她不禁心中感慨：宣国以玉定情，俣国以茶传情，方式本无区别，男女之情也无差异。

　　若无战乱，万里城也未尝不是一方乐土，俣宣两国的百姓未尝不会产生真情。

　　她转头看向远方小青山上的北幽宫，心中杀意更甚。

　　但当她有意无意瞥见穆北驰桌前堆满的茶花时，眉头还是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她之前并未见过行云，但穆北驰扮成他的样子后，却依然保留着一份独属于北公子的兰心雅韵。

　　这种独特的气质，又一次让他，成了人群中的焦点。

　　芷歌环顾四周，周围都是看热闹的群众。或许，还有隐匿在人群中的暗探。

　　她必须做点什么，才能引出七王爷的势力。若是泠州的战芷歌，恐怕她就会主动上前宣示主权了。

　　不过她现在是许南依，许南依又会作何选择？

　　她是败将之女、是被迫和亲的假公主、是假死逃生的别国嫔妃，她坐在这里，已经是不符合常情了。

　　但芷歌还是要，演完这出戏。

　　她站起身，没有走向左侧，而是径直走向篝火旁，将手中的茶花直接扔进了篝火里。

　　这显然不合规矩，但成功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芷歌只管做出故意使小性子的样子，大家也会在人群中帮她寻觅令她伤心的人。

　　穆北驰只能慌乱地起身向前，宽大的斗篷带落了一地的茶花。

　　他们就站在篝火前，明亮的火光照亮了两个人的脸庞。众人只看到两人在相互拉扯，却听不到他们的对话。

　　芷歌好奇地问：“你怎么吸引来那么多花？”

　　“发呆、沉默、谁也不理。”穆北驰轻声说，“然后她们就争先恐后地送花了，想看看谁才能打破僵局。”

　　芷歌暗叹，还真是奇货可居。

　　不过人类的好奇心果然都是相通的，在他们二人拉扯之时，其他人也不再活动，专心致志地看起了这场拈酸吃醋的好戏。

　　芷歌只好故作姿态，挣脱他的手，转身要走。

　　又被穆北驰从背后抱住。

　　他说：“要不换个位置？”

　　芷歌便再次挣脱，绕着篝火快步向前走去。

　　绕了半圈，才被追上，两人又拉扯了一番，才重归于好，紧紧拥抱在一起。

　　众人看得意犹未尽，一片呼声。他们本来也是来凑热闹的，如今免费看了这么一场大戏，都恨不得自己上前演一段。

　　不过芷歌的目标果真达成了，在他们刚牵手离开人群，就被人盯上了。

　　刚离开茶巷，一队侍卫就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将两人带上了小青山。

　　茶会的这场大戏，果真是有奇效。

　　芷歌一步步走上台阶，计划着和七王爷的这场博弈。

　　心机深重的七王爷，他会怎么处理诈死私逃的和亲公主？

　　临近北幽宫大殿时，侍卫突然停了下来，为首一人对着芷歌说道：“进去吧，王爷在等你。”

　　是你，不是你们。

　　芷歌只得独自走进殿中，七王爷就在前方正殿的躺椅之上，以整好暇地等着她自投罗网。

　　此时已是深夜，窗外明月高悬，整个大殿亮如白昼。

　　只有七王爷背对着月光，隐没在黑暗中。

　　身后的门被豁然关上，芷歌猛地回首，只瞥见那些侍卫已经把穆北驰带走了。

　　看来，七王爷是有条件要提。

　　芷歌微低着头，站在厅内。就听到七王爷漫不经心地开口说道：“好久不见啊，如意公主。”

　　芷歌没吭声。如意公主是和亲时俣国给许南依的封号，只是如意如意，又是如了谁的意？

　　“那我就直说了，”七王爷斜靠在座椅上，说道，“如意公主在宣国受苦了，现在正是报仇的时候。

　　只要你说服许家军完全归顺于本王，本王定能如你所愿，否则，你就再也见不到你那位好情郎了。”

　　真是卑鄙。芷歌暗想。但她还是不作声，想听听七王爷还有什么计划。

　　见许南依不说话，七王爷继续说：“放心，你还有一夜的时间，好好考虑。

　　下去吧。”

　　芷歌只得转身向殿外走去。

　　突然，身后数十支利箭向她射来，芷歌只能再次转身躲避。

　　只见座椅之上的七王爷已经站了起来，语气冰冷地说：“你果然不是许南依。”

　　他轻轻拍了拍手，两队侍卫便鱼贯而出，将芷歌团团围住。

　　芷歌刚刚站定，就听到他说“抓活的，我倒要看看什么人敢来北幽宫造次。”

　　大事不妙。芷歌心头一颤，指尖一动，转动了系在腰间的摇铃，
　　同时服下解药。

　　这里面，是阿菀临行前准备的毒药，能让人四肢无力，精神恍惚。

　　不过，毒药起效需要时间，她至少要撑上一炷香的时间，才有机会完成此行的目的。

　　思及此，芷歌也不敢怠慢，瞬间拔出腰间的软剑，指向围过来的侍卫。

　　双方很快就激战在一起。

　　芷歌的身法极快，一袭白袍尤如鬼魅，手中软剑又似银蛇曼舞，转瞬间游离在冲杀上来的侍卫之中。

　　一时间，大殿内尽是兵戈相碰、血肉横飞的情景。

　　七王爷见势不妙，转身准备离开。

　　正当芷歌无法脱身时，大殿的门被豁然打开。

　　有一人，手持一把沾染着鲜血的剑，剑尖点地，迎着月色款款走了进来。

　　是穆北驰。

　　他的身上、脸上都沾着血，显然也是刚经过一场恶战。

　　他的长发披散了下来，目光冰凉入水，整个人看起来杀气腾腾，芷歌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

　　见他进来，围攻芷歌的一大半侍卫转而去攻击他，芷歌趁此机会，一跃而起，挡住了七王爷的去路。

　　有几人迅速挡在了七王爷和芷歌中间。

　　芷歌收起剑，挽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的袖剑，对着挡在中间的侍卫一阵攻击。

　　七王爷连连后退，看着侍卫一个一个地倒下，芷歌的袖剑也所剩无几。

　　而外面的侍卫已经闻声跑了过来，留给芷歌的时间，不多了。

　　芷歌当机立断，取下了袖剑，握在手心之中。

　　软剑并不适合近攻，但袖刃可以。

　　她抓住空隙，一个箭步绕到七王爷身后，寒光一闪，七王爷的脖子上只留下一道血痕。

　　他双目圆睁，张开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任由身体重重地摔倒在地。

　　与穆北驰缠斗的众人见此情形，都有一瞬间的停滞。

　　穆北驰抓住机会，一跃来到芷歌身边。

　　脚下的七王爷已然气绝身亡，芷歌和穆北驰不敢恋战，撞开北幽
　　宫的窗户，从小青山跳了下去。

　　反应过来的众侍卫奔向窗边，只看见两道白影从万丈悬崖直直坠落，恐怕是死无葬身之地。

　　他们试图去唤醒七王爷，却毫无办法。

　　俣国的天，又要大变了。

　　而此时的芷歌和穆北驰，还在和万里城夜晚的寒风较劲。

　　跳下悬崖的那一刻，两人拉紧了斗篷上的绳子，内部原本分散的小珠子被拉紧拉直，变成了一个简易的滑行翼。

　　但万里城的夜风凛冽，两人只能不断调整方向，费了一番周折在顺利降落在鸣皋河冰面上。

　　两人也顾不得冰面冰冷，直接坐下来喘口气。

　　芷歌抬头看向悬崖之上的北幽宫，依然是一片灯火。

　　今夜过后，俣国的宫廷必然大乱。不过，俣宣两国的战争，应该是会告一段落了。

　　“你没事吧？”穆北驰的目光一直落在芷歌身上，关切地询问道。

　　“没事。”芷歌无所谓地笑了笑，这刀山剑树总算是闯过来了。

　　“我现在明白，”片刻的静谧后，芷歌突然说，“你是如何带领招安军来泠的州了。”

　　他对此轻描淡写地提过，但“一家一家等打过去”这句话，并不是说说而已。

　　那是真刀实剑，一刀刀拼出来的。

　　她从前无缘得见，今天也算是见识到了穆北驰的另一面了。

　　穆北驰叹气，经过那件事，他这双读书人的手，早就沾满了血腥。

　　见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发呆，芷歌握紧他的手，与他相视一笑。

　　纵然他们的手沾满了鲜血，他们也守住了最重要的人，守住了泠州，守住了宣国。

　　“走吧。”穆北驰站起身，说道，“此地不宜久留，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他的双手还抓着芷歌的手，但芷歌还是有些不想动弹。茶巷转了一天，又在北幽宫打斗了半夜，她着实有些累了。

　　“上来吧。”穆北驰也知她困倦，转身蹲下将芷歌背了起来。

　　就像当年在竹林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