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焚永痕》秦往深

41、第 41 章

　　体育课，沈堰秋照例请了假。他跟体育老师说了声，体育老师摆摆手，连原因都懒得问。他转身走的时候，贺垍远从后面跟上来。

　　“你也请假？”沈堰秋问。

　　“嗯。”

　　“你上个礼拜刚请过。”

　　“体育老师说我这学期请假次数还没你多。”

　　沈堰秋没再接话。两个人穿过操场边的跑道，走过连接教学楼的长廊，推开医务室的门。门开着，校医不在，桌上放着一盒没拆封的创可贴和半卷纱布。沈堰秋坐到靠窗的那张床上，贺垍远坐到他旁边。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窗帘被吹起来又落下去。

　　贺垍远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放在床单上。草莓味的，粉色包装纸。沈堰秋拿了一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贺垍远把另一颗塞回口袋。

　　“你不是两颗吗。”沈堰秋说。

　　“那颗是你的，明天给你。”

　　“那你今天给我，明天再带。”

　　贺垍远看着他。“你今天已经吃了一颗了。”

　　沈堰秋嚼了嚼嘴里的糖，没再说了。糖是甜的，草莓味有点太浓了，甜得发腻。他没说出来，因为贺垍远挑了半天才挑到这个口味。上次在超市，贺垍远站在货架前面，把每种口味的糖都拿起来看了看，最后选了草莓的。沈堰秋在旁边等了他三分钟，没说“随便买一个就行”这种话。

　　吃完糖沈堰秋靠在床头，贺垍远靠在床尾，两个人的脚中间隔了半米。医务室没有别人，走廊里也没人。上课时间，整个教学楼都安静的。

　　“你物理作业写完了吗？”贺垍远问。

　　“还差两道。”

　　“哪两道。”

　　沈堰秋把题号说了。贺垍远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床单上写了两个公式。沈堰秋低头看了看，点了点头。

　　“你干嘛写床单上。”

　　“没纸。”

　　沈堰秋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草稿纸递过去。贺垍远接过来，看到纸上已经写了半面，是沈堰秋的字，数学演算。他把那两个公式写在空白处，又加了两行推导，递回去。沈堰秋把纸折好放回口袋。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贺垍远从床上坐起来，伸手在沈堰秋头发上拨了一下。沈堰秋偏头看他，贺垍远的手还停在他头发上。

　　“有灰。”贺垍远说。

　　“哪来的灰。”

　　“不知道。”

　　贺垍远把手收回去，沈堰秋低头看了眼床单，又看了眼窗户。关着窗，没有灰。他知道贺垍远不是在拨灰，贺垍远也知道他知道，两个人都没再提。

　　下课铃响了。贺垍远站起来，沈堰秋也跟着站起来。贺垍远把床单上刚才写公式的地方用手掌抹平了，字迹还在，浅浅的铅笔印子，抹不掉。他看了一眼，没再管，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医务室。

　　齐舟看到他们从教学楼的方向走回来，手里拿着羽毛球拍，球还没发出去。他没问，把球往天上一抛，挥拍，球没过网。

　　第二天早上，沈堰秋在校门口碰到贺垍远。贺垍远从车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走过来递给他。

　　“什么？”

　　“早餐。今天换了，不是那家的。”

　　沈堰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个饭团和一盒牛奶。饭团还是热的，用保鲜膜裹着，海苔有点软了。他拿出来咬了一口，里面有肉松和黄瓜。“还行。”他说。

　　贺垍远背着书包走在前面，沈堰秋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进校门，走楼梯，到教室。齐舟已经在座位上了，面前摊着英语书，但眼睛看着门口。看到他俩一前一后进来，迅速把目光收回去，低头念课文，念的是“abandon， abandon”，反复念了三遍。

　　中午食堂。齐舟端着一碗面在沈堰秋对面坐下，林扰端着一碗馄饨坐到他旁边。贺垍远最后一个来，端着餐盘，在沈堰秋旁边坐下。四个人坐了一桌，跟平时一样。

　　“堰哥你今天作业写完了吗？”齐舟一边拌面一边问。

　　“还差英语。”

　　“英语抄不抄？”

　　沈堰秋看了他一眼，齐舟自觉闭嘴。林扰在旁边喝了口汤，抬起头说：“英语卷子答案我写好了，你要不要？”

　　沈堰秋点头。林扰从书包里翻出那张卷子递过去，沈堰秋接过来的时候贺垍远也看了一眼，上面字迹工整，每一道题都写了。

　　“你看什么？”林扰问贺垍远。

　　“看你的字。”

　　林扰没再问，继续喝馄饨汤。齐舟在旁边吸面条，声音很大。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沈堰秋收拾书包的时候贺垍远从后面递过来一张纸条。他打开看，上面写着：“今天去你家写作业。”

　　沈堰秋在下面打了勾。齐舟在旁边收书包，余光瞄到纸条上那个勾，什么都没说，把书包拉链拉好，站起来，说了句“我先走了”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正好碰到林扰，两个人在走廊上并排走了一段，谁都没说话。走到楼梯口齐舟忍不住了。

　　“你说他俩天天黏在一起不腻吗。”齐舟说。

　　林扰想了想。“你天天吃饭腻吗。”

　　齐舟愣了一下，没接上话。林扰已经下了楼梯。齐舟站在楼梯口想了三秒钟，觉得这个比喻不太对，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摇摇头，跟着下了楼。

　　沈堰秋和贺垍远到沈堰秋家的时候，沈堰秋先去洗手。贺垍远把书包放在茶几上，没急着写作业，先去厨房看了看冰箱。冰箱里有昨天剩的半棵白菜，两盒牛奶，一袋速冻水饺。

　　“晚上吃饺子？”贺垍远问。

　　“行。”

　　贺垍远把速冻水饺拿出来放在厨房台面上解冻，回到客厅坐下，拿出卷子开始写。沈堰秋从洗手间出来，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卷子，坐到自己那侧，摊开英语卷子开始抄林扰的答案。抄了两道题，贺垍远把自己的英语卷子推过来。

　　“你看一下第三题。”

　　沈堰秋看了一眼。贺垍远第三题选的C，林扰选的B。他看了看题目，在草稿纸上划了两下，说：“B不对？”

　　“C也不对。”

　　“那选什么？”

　　“A。”

　　沈堰秋在贺垍远试卷上把C划掉，写了个A。贺垍远看着那个A，没说话，继续往下写。沈堰秋把他试卷推回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贺垍远的手指。凉了一下，缩回去了。

　　写了大概一个小时，贺垍远合上卷子去厨房煮水饺。沈堰秋继续写英语，写完最后一个空的时候，厨房里传来锅盖响的声音。他放下笔走到厨房门口，贺垍远正在往锅里加水，水蒸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把厨房的窗户蒙上一层雾。

　　“水放多了。”沈堰秋说。

　　“多喝汤。”

　　“速冻水饺的汤有什么好喝的。”

　　贺垍远把锅盖盖上，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那你就吃饺子，别喝汤。”

　　沈堰秋靠在门框上，看着贺垍远又转过身去搅锅里的饺子。贺垍远的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手臂上一道浅浅的红印，是刚才被锅沿烫的。沈堰秋走过去把火调小了，贺垍远看了他一眼。

　　“快好了。”贺垍远说。

　　沈堰秋没走，站在旁边等着。水饺在锅里翻滚，面皮的颜色从白变半透明，能看到里面白菜猪肉的馅。贺垍远用漏勺把饺子捞出来，盛了两个碗，端到餐桌上。沈堰秋跟过去，从筷笼里抽了两双筷子，一人一双。

　　两个人在餐桌前坐下，沈堰秋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烫得皱眉。贺垍远给他倒了杯凉水放在旁边。

　　“慢点吃。”贺垍远说。

　　沈堰秋喝了口水，把剩下半个饺子蘸了点醋，慢慢嚼。饺子味道一般，速冻的，皮有点厚，馅也不够紧实。但他没说不好吃，贺垍远也没问。两个人把两碗饺子吃完了。沈堰秋吃得比贺垍远快，吃完把碗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看贺垍远吃最后一个。

　　贺垍远把最后一个饺子夹起来，蘸了醋，咬了一半，另一半送到沈堰秋嘴边。沈堰秋看着他，张嘴吃了。吃完两个人收拾碗筷，沈堰秋洗碗，贺垍远擦桌子。洗完碗沈堰秋靠在沙发上翻手机，贺垍远坐在旁边翻一本书。两个人各翻各的，谁都没说话。

　　过了半小时，贺垍远站起来。

　　“我走了。”

　　“嗯。”

　　贺垍远走到门口换鞋，沈堰秋跟过去，靠在鞋柜上。贺垍远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沈堰秋看了两秒，没说什么。系好鞋带直起身，两个人面对面。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贺垍远问。

　　“随便。”

　　“行。”

　　贺垍远拉开门走了，沈堰秋把门关好。走到客厅看到茶几上贺垍远的书忘拿了，一本物理竞赛题集，书页间夹着一张纸条露出一个角。沈堰秋没翻开，把书放到鞋柜上，明天让他自己拿。

　　洗了澡躺到床上，手机亮了一下。贺垍远发了一句“到家了”，沈堰秋打了两个字：“物理书忘带了。”

　　贺垍远回了一个句号。

　　沈堰秋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扫了一下，暗了。他翻了个身，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桌上放着早餐袋子，旁边放着那本物理书。书页间夹的纸条还在，露出原来的那个角。沈堰秋把书拿起来放到贺垍远桌上，回到自己座位，拆开早餐袋子。今天是一个紫米饭团和一拿铁，饭团是温的，拿铁是热的。他打开喝了一口，不烫，刚好的温度。

　　后排递过来一张纸条。沈堰秋打开，上面写着：“书拿到了吗。”

　　沈堰秋回头看了一眼贺垍远。贺垍远正低着头在写什么，没看他。沈堰秋转回去，在纸条上写了一个字：“嗯。”递回去。

　　过了一会儿纸条又递过来了，上面只有一句话：“饭团里有咸蛋黄，你不吃就挑出来给我。”

　　沈堰秋用筷子把饭团掰开，里面确实有一块咸蛋黄。他用筷子夹出来放在纸巾上，头都没回往后面一递。一只手从他肩膀上方伸过来，把纸巾接走了。

　　齐舟在旁边目睹全程，筷子停在半空中。他看了看沈堰秋，又看了看后排的贺垍远，低头看了眼自己碗里的粥，忽然觉得这粥索然无味。

　　不是粥的问题。是他的问题。他今天就不该坐在这儿吃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