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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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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同学聚会。说是聚会,其实不过是三五个人,在离学校不远的一家小饭馆里,点了几盘菜,要了几瓶酒,聊一些有的没的。齐舟张罗的,他最喜欢这种事,拉着一群人,热热闹闹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太阳,走到哪里亮到哪里。沈堰秋本来不想去,他不喜欢这种场合,不喜欢一群人挤在一张桌子上,筷子碰着筷子,声音压着声音,空气里全是饭菜的味道和人呼吸出来的热气,闷得他头疼。但齐舟拉着他的袖子不放,说“你都多久没出来了”“你天天一个人待在家里不闷吗”“你就当陪陪我好不好”,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一只摇着尾巴的金毛犬,让人不忍心拒绝。
沈堰秋去了。他坐在角落里,靠着墙,不怎么说话。别人敬他酒,他就喝,不推辞,也不主动。一杯一杯的,白酒辣得他嗓子发紧,啤酒苦得他舌头发麻,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像在喝水,像在喝药,像在喝一种他不得不喝的、对身体没有好处但也不会造成太大伤害的、喝了就喝了不喝也无所谓的东西。他的脸慢慢红了,不是那种大片大片的、像被火烧过的红,是一种很淡的、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像春天里桃花初开时的那种粉。他的眼睛也变得亮了,不是那种清醒的、锐利的、像刀锋一样的亮,是那种被水洗过的、被雾蒙着的、像隔着毛玻璃看灯火的、模模糊糊的、让人想凑近一点看清楚一点的亮。
有人起哄,说要唱歌。那家小饭馆有一个小小的KTV包间,设备很旧,音响时不时发出刺耳的啸叫声,屏幕上的字有时候会卡住,像一个人的记忆在某一个画面上定格了,怎么也过不去。齐舟第一个冲上去,唱了一首跑调的、他自己觉得很好听但别人都在笑的、他唱完之后还鞠了个躬说“谢谢大家”的歌。然后是别人,一首接一首的,吵吵闹闹的,嘻嘻哈哈的,像一群不知道什么是烦恼、什么是离别、什么是再也回不去的、没心没肺的孩子。
轮到沈堰秋的时候,没有人逼他。是齐舟把话筒递到他面前的,他看了齐舟一眼,接过了话筒。他站起来,走到屏幕前,低着头,看着那些字一行一行地往上滚。他唱了一首老歌,很老很老的歌,德莱以前常听的,德莱会在花园里哼这首歌,会在厨房里哼这首歌,会在擦窗户的时候哼这首歌,会在每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坐在那把摇晃椅上、闭着眼睛、轻轻地、像在哄一个婴儿睡觉一样地哼这首歌。沈堰秋没有学过这首歌,他只是听德莱哼过很多遍,哼到那些旋律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一样,不需要想,不需要记,不需要任何努力,它们就会自己从喉咙里跑出来,像一群被关了太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迫不及待地想要飞出去的鸟。
他唱得很慢,声音不大,有些地方音不太准,有些地方气息不够长,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走一条很长的路,走累了,停下来喘口气,然后继续走。他没有看屏幕,他看着窗外,窗外是黑的,路灯的光昏黄黄的,落在地面上,落在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上,落在那些被风吹得沙沙响的、像在窃窃私语的、不知道在说什么的、但听起来很温柔的影子上。他唱着唱着,脑子里忽然出现了一个画面。那个画面不是他刻意去想的,不是他从记忆里翻出来的,是它自己冒出来的,像水从泉眼里涌出来,像血从伤口里流出来,像一个人从梦里醒过来,睁开眼睛,就看到了一张脸。
江屿念的脸。
那张脸在笑着。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保持距离的笑,是真正的、从心里面长出来的、像一朵花一样绽开的笑。他的眼睛弯了,嘴角弯了,整张脸都亮了,像一盏被忽然点亮的灯,像一朵在清晨忽然绽放的花,像一个被乌云遮了很久的太阳忽然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把整个世界都照亮了。他在阳光下,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小臂上浅浅的、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他的手插在裤兜里,微微偏着头,看着沈堰秋,好像在说——你来了,我等了你很久了,你怎么才来?
沈堰秋唱完了最后一个字。话筒里传来一阵刺耳的啸叫声,像一个人在尖叫,像一把刀在玻璃上划过,像一根针扎进了耳膜。他没有皱眉,没有躲开,他把话筒放在桌子上,坐回了角落里的位置,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凉的,凉的像德莱最后那几天的手心,还有一点点温度,但已经不多了。他放下酒杯,看着窗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一颗流星,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很短很短的光,然后就灭了,就消失了,就再也看不到了。
他想起了江屿念。
他知道自己想起了江屿念。他知道那个画面不是凭空出现的,不是偶然的,不是因为那首歌,不是因为那个夜晚,不是因为那杯酒。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他以为自己放下了。他以为自己已经跟那段感情和解了,跟江屿念和解了,跟自己和解了。他以为那封信被压在抽屉最底层,那些照片被收进了盒子里,那些记忆被锁进了心里的某个房间,钥匙被扔掉了,门被封死了,再也打不开了,再也进不去了,再也出不来了。他以为他放下了。他真的以为。他告诉自己,他已经放下了。他跟别人说,他已经放下了。他在深夜里,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已经放下了,我不爱他了,我不恨他了,我不想他了,我不需要他了。他说了很多遍,说了很多年,说到自己都信了,说到自己都觉得这是真的了,说到自己觉得那段感情真的已经过去了,像一条河,流走了,就不会再流回来了。
但它没有流走。它只是流到了他看不到的地方,流到了他不想去看的地方,流到了他以为不存在的、但一直都在的、只是他不敢去看的、他不敢承认的、他不敢面对的地方。那首歌像一个钩子,从他的记忆深处钩出了那个画面,钩出了那张脸,钩出了那棵树,那件白衬衫,那个笑。那些东西像鱼一样,被他从水底钩了上来,甩在岸上,还在跳,还在挣扎,还在呼吸,还在活着。它们没有死。它们从来都没有死。它们只是被他关在了水底,关在了黑暗的、冰冷的、没有阳光的地方,关了太久,久到它们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久到它们已经不记得阳光是什么样子了,久到它们已经放弃了挣扎,放弃了呼吸,放弃了活着。但它们没有死。它们只是睡着了。那首歌像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它们的肩膀,叫醒了它们。它们睁开了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明亮的、温暖的、久违了的世界,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这里还是不是它们的家。
沈堰秋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酒杯。杯子里还有半杯酒,琥珀色的,在灯光下闪着光,像一颗被切开了的、露出了里面的果肉和汁水的、正在慢慢氧化的、颜色变得越来越深的、味道变得越来越苦的果子。他把那半杯酒一口喝完了,酒从喉咙里流下去,热热的,辣辣的,像一条小火龙在他的食道里奔跑着,喷着火,烧着一切,毁着一切,把所有的东西都烧成了灰,烧成了烟,烧成了什么都没有的空气。他把空杯子放在桌子上,站起来,说:“我先走了。”他的声音不大,很平,跟平时一样,没有任何人听出异样。齐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看到他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说:“路上小心。”沈堰秋点了点头,拿起外套,走出了包间,走出了饭馆,走到了街上。
夜风很凉。深秋的风,带着一股子萧瑟的、干燥的、像枯叶被碾碎了的味道。他站在饭馆门口,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最上面,把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低着头,把手插进口袋里,沿着路边慢慢地走着。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面上,像一个在追着什么东西跑的人,跑得很快,很快,但怎么也追不上,怎么也追不上,怎么也追不上。
他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不是“沈堰秋”,是“阿堰”。只有一个人这么叫过他。只有一个人会在他名字前面加一个“阿”字,用一种很轻的、很柔的、像在叫一个很亲近的、很重要的、不想跟任何人分享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东西的语气,叫出那两个字——阿堰。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一只被惊动的鸟,扑棱着翅膀,从树枝上飞起来,飞得很高,很快,慌慌张张的,不知道该往哪飞,只是拼命地拍着翅膀,飞离那棵树,飞离那个声音,飞离那个叫出那两个字的人。
他猛地转过身。街对面站着两个女人,其中一个挺着大肚子,穿着一件宽松的深色大衣,围巾把脖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瘦削的、苍白的、没有什么血色的脸。她的手里拿着一张照片,举在面前,正在对着他做比对——看看照片里的人,再看看他,再看看照片里的人,再看看他。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住了,像是确认了什么,像是找到了什么,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提起了一口气,那口气提在嗓子眼,不上不下的,噎得她好难受。她把照片放下来,看着沈堰秋,嘴唇动了一下,犹豫了一瞬,然后开口了。
“你是沈堰秋吧?”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安静的街道上,像一颗石子扔进了一口枯井里,发出清脆的、带着回音的声响。那声音里有一样东西,是沈堰秋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的声音里听到过的,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是觉得那个声音像一只手,一只很小很小的、很瘦很瘦的、没有什么力气的、在微微发抖的手,轻轻地搭在他的肩膀上,搭着,不使劲,不离开,好像在说——你不要怕,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跟你说说话,说完我就走,不会打扰你,不会纠缠你,不会给你添麻烦。
沈堰秋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大脑在那个瞬间短路了,像一台被拔掉了电源的电脑,屏幕还亮着,风扇还转着,但操作系统已经没有了,你点什么都点不动,按什么都没反应,它只是一个空壳,一个看起来还在运转但实际上已经死掉了的空壳。他看着那个女人的脸,那张陌生的、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跟他没有任何关系的、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叫出他的名字、为什么会用那种“我终于找到你了”的眼神看着他的脸。他的脑子在努力地运转着,在拼命地搜索着,在每一个角落、每一条缝隙、每一片记忆的碎片里寻找着这张脸。但他找不到。他不认识她。他不认识这个女人,不认识她旁边的那个女人,不认识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他不知道她们是谁,不知道她们要干什么,不知道她们为什么会知道他的名字,为什么会在大街上叫住他,为什么会用那种“我终于找到你了”的眼神看着他。
“我想跟你聊聊,”那个女人又说,“关于江屿念的事。”
江屿念。这三个字像三颗钉子,从那个女人的嘴里飞出来,钉进了沈堰秋的耳朵里,钉进了他的脑子里,钉进了他的心里,钉进了他的骨头里。他的身体僵住了,像一台被忽然按下了暂停键的机器,所有的运转都停了,所有的声音都灭了,所有的光都暗了。他不动了,不呼吸了,不心跳了。他变成了一尊雕塑,一尊站在街边的、穿着黑色外套的、低着头、看着地面、手里攥着口袋里的什么东西的、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不知道在想谁的、不知道在想什么过去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未来的、不知道在想什么现在的雕塑。
他听到了那个名字。他听到了那个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的、已经不重要的、已经跟他没有关系的、已经过去了的名字。他听到了那三个字——江,屿,念。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敲在他的心上,敲得很重,很用力,敲得他的心在胸腔里震动,敲得他的肋骨发疼,敲得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地颤抖。他听到了那三个字,他的大脑开始运转了。不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一台老旧的、很久没有用过的、需要预热很久才能正常工作的机器那样运转。是猛地一下,像被人按下了启动键,像被通了电,像被点燃了引线,所有的零件都在一瞬间开始工作,所有的齿轮都在一瞬间开始转动,所有的灯都在一瞬间开始闪烁。他的脑子在尖叫,在咆哮,在嘶吼,在疯狂地运转着,像一个被烧开了的、盖子被蒸汽顶得噗噗作响的、马上就要爆炸的高压锅。
江屿念。江屿念。江屿念。这个名字在他的脑子里炸开了,炸成了无数碎片,每一个碎片都是一张脸,一个笑,一句话,一个拥抱,一个吻,一个背影。那些碎片在他的脑子里飞舞着,旋转着,像一场暴风雪,像一场龙卷风,像一场要把一切都摧毁的、什么都留不下的、什么都不剩的、什么都不存在的末日。他站在那些碎片中间,伸出手,想去抓,想去捡,想去拼,想把它们拼回原来的样子,拼回一个完整的、有血有肉的、会笑会说话的、会抱着他说“不要怕”的、会亲着他的额头说“晚安”的、会在车站转身离开再也不回头的人。但他抓不住,捡不到,拼不回来。那些碎片太锋利了,割破了他的手指,割破了他的掌心,割破了他的手腕,血从他的伤口里流出来,一滴一滴的,滴在地上,滴在那些碎片上,滴在那个人的名字上。那些碎片被他的血浸透了,变成了红色,变成了暗红色,变成了黑色,变成了他再也看不清的、再也认不出的、再也找不到的、再也拼不回来的东西。
他抗拒。他很抗拒。他的身体在说——不要听,不要问,不要知道。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走吧,转身,离开,不要回头,不要听她说什么,不要知道江屿念怎么了,不要知道任何关于他的事。他跟你没有关系了,他已经跟你没有关系了,你们已经结束了,那封信已经写得很清楚了,他已经走了,他已经不在你的生命里了,他已经不重要了,他已经不在了,他已经——
他应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的嘴巴在说“好”,他的腿在跟着那两个女人走,他的眼睛在看路,在看红绿灯,在看来往的车辆,在看那些与他无关的、匆匆忙忙的、急着回家的、不会在街上被陌生人叫住、不会被告知关于某个人的消息、不会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夜晚、被一把刀捅进心口的人。他跟着她们走进了一家咖啡馆。咖啡馆很小,灯光很暗,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苦味和牛奶的甜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像是旧书又像是旧家具的味道。他们在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沙发是软的,陷进去的时候,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下沉了沉,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像被什么东西拖住了,像被什么东西拉进了深渊。他没有挣扎,没有反抗,没有呼救。他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的女人,等着她说话。
那个女人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盒子不大,方方正正的,深棕色的,像是木头的,又像是硬纸板的,表面有些磨损,边角有些卷曲,像一个被用了很久的、被抚摸了很多遍的、被小心翼翼地保存着的、但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住时间的侵蚀的、正在一点一点地老去、一点一点地褪色、一点一点地变旧的东西。她把盒子推到沈堰秋面前,手指在盒盖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像是在挣扎,像是在做一件她知道是对的、但做起来很难、难到她需要鼓起全部的勇气、难到她需要反复告诉自己“这是对的”“这是应该的”“这是他应得的”才能做下去的事。
“江屿念死了。”她说。
“一场车祸。很突然的。那天他开车回家,在路上,一辆大货车闯了红灯,撞上了他的车。当场死亡。”她像在念一份报告,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一件她已经接受了、已经消化了、已经不会让她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事情了。但她的手在发抖,她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手指微微地颤着,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随时都可能从树枝上掉下来,随时都可能被风卷走,随时都可能消失不见。
沈堰秋看着她的手指,看着那些颤抖的、像秋叶一样的、随时都会掉落的手指,看了很久。他想伸出手,握住那只手,像他曾经握过江屿念的手一样,把那只手捂热,让它不再发抖,让它不再害怕,让它知道有人在这里,有人在陪着她,有人不会让她一个人面对这一切。但他没有动。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深深的、泛着白的印子。他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那些手指,看着它们抖,看着它们像秋叶一样地在风中挣扎着,拼命地想要抓住树枝,拼命地不想掉下去,拼命地想要再多留一会儿,再多看一眼这个世界,再多感受一下阳光和风。
“这个盒子里是他的遗物。”那个女人的手指从盒盖上移开,指着那个深棕色的、方方正正的、像一个小小的棺材一样的盒子。“里面有些信和照片,都是关于你的。我看过这些信,猜到了你和他的关系。你们曾经是情侣吧?”她的语气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她不是在问他,是在告诉他——我知道。我知道你们的事,知道你们在一起过,知道你们分开了,知道他放不下你,知道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你,知道他把你藏在心里最深的地方,藏了很久,藏到他自己都以为你已经不在了,藏到他自己都以为他已经放下了,藏到他自己都信了。
沈堰秋听到“情侣”这两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不是那种被吓到的、被惊到的、被雷劈到的愣,是那种被一个很久以前的、很久没有用过的、已经落满了灰的、已经生锈了的词砸到的愣。情侣。他和江屿念。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像两个不应该在一起的、格格不入的、怎么看怎么别扭的、让人想皱眉头的颜色,被硬生生地拼在了一起,拼成了一幅他不认识、不熟悉、不想看、不想承认的画。他和江屿念是情侣吗?他们在一起过吗?两个月,算“在一起”吗?两个月,六十天,一千四百四十个小时,八万六千四百分钟。这些时间够不够让两个人成为“情侣”?够不够让两个人的关系被赋予这样一个郑重的、正式的、像结婚证一样具有法律效力的词?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江屿念在信里叫他“阿堰”,在信里写“我想你”,在信里写“对不起”,在信里写“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他只知道江屿念在照片里看着他,笑着,那种笑不是对镜头笑的,是对拍照的人笑的,是对站在镜头后面那个举着相机的人笑的。那个笑容里有一样东西,是沈堰秋在别的地方从来没有见过的。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一种只有对着自己真正爱的人才会露出的表情。
他打开了盒子。他的手指在盒盖上停了一下,只是一下,很短,短到没有人注意到,短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犹豫。他把盒盖掀开了,盒子里的东西露了出来,像一个人的心被剖开了,里面的血液、血管、心房、心室、所有的秘密、所有的脆弱、所有的不可告人的东西,全部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没有遮掩,没有保护,没有退路。
第一眼是一张照片。他和江屿念的合照。他们唯一的一张合照。他不知道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不知道是谁拍的,不知道江屿念是什么时候把它洗出来、放在这个盒子里的。他只知道照片上的他坐在钢琴前,江屿念站在他身后,弯着腰,两只手覆在他的手上,好像在教他弹一首曲子。他的表情是那种一贯的、没有表情的表情,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像水面被风吹出的一个涟漪,转瞬即逝。江屿念在笑,他的下巴抵在沈堰秋的肩膀上,眼睛弯弯的,嘴角弯弯的,整张脸都在发光,像一盏被点亮的灯,像一朵在清晨绽放的花,像一个被乌云遮了很久的太阳。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看着自己的脸,看着那个表情,看着那个嘴角的弧度,看着那个转瞬即逝的、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的、他以为自己从来没有露出过的笑。他看到了那个笑,他的眼睛忽然酸了,不是想哭的那种酸,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的那种酸,像一根针,很细很细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的,从照片里伸出来,扎进了他的眼睛里,扎得很深,深到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深到他必须眨很多下眼睛才能把那些眼泪逼回去。
他把照片放下来,拿起那些信。信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字,一行一行的,密密麻麻的,写在白色的、有些泛黄的、边角有些卷起的信纸上。那些字他认得。那些字是江屿念的,是江屿念一笔一划地、认认真真地、像在刻碑文一样写下来的。那些字在信纸上排着队,安安静静地,像一群在等着他的、不会说话也不会动的、但他一开口它们就会回应他的老朋友。他读着那些字,读着那些关于他们的点点滴滴——第一次在医务室见面,你闭着眼睛,我以为你晕倒了,吓了一跳。第一次在钢琴室听到你弹琴,你弹的第一首曲子,很简单,但我听出了你的心。第一次牵你的手,你的手很凉,我握了很久,想把我的手心的温度传给你。第一次抱你,你那么瘦,那么轻,像一只受伤的鸟,我怕一用力就会把你捏碎。第一次亲你,你的嘴唇很软,很凉,像薄荷,像冬天里的第一口空气。第一次——
他没有读完。不是不想读了,是读不下去了。那些字在他的视线里变得模糊了,不是因为他看不清,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眼睛里,一层一层的,像雾,像纱,像水,把他的视线遮住了,挡住了,模糊了。他眨了眨眼,那些东西从眼眶里涌了出来,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温热的,咸的,像眼泪。他把手伸到脸上,摸了摸那些水,手指是湿的,指尖是咸的,手心是湿的。他在哭。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他只知道他的脸上有水,他的手指是湿的,他的掌心是咸的。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不知道哭了多久,不知道还要哭多久。他只知道他的眼泪止不住了,像决了堤的洪水,像打开了闸的水库,像被拧开了的水龙头,哗哗地流,不停地流,流到他的脸湿了,流到他的衣服湿了,流到他的手湿了,流到那些信纸湿了,流到信纸上的那些字模糊了,洇开了,变成了一团一团的、黑色的、像墨水一样的东西,在白色的信纸上慢慢地洇开,像一朵一朵正在慢慢绽放的、黑色的、没有花瓣的、只有墨水和悲伤的花。
他放下那些信,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女人。她的脸在他的视线里是模糊的,不是因为看不清,是因为他的眼睛里还有水,那些水像一层薄薄的膜,蒙在他的眼球上,把一切都变得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他眨了眨眼,把那些水挤了出去,她的脸清晰了一些,但还是有些模糊,像一张被水打湿了的、正在慢慢洇开的、看不清楚细节的水墨画。他看着她,开口了。他的声音有点哑,有点涩,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渴了很久的、嗓子干得快要冒烟的、说话都很吃力的人。
“你们是谁?”他问。他的声音不大,很轻,像一个人在说梦话,像一个人在跟自己说话,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他不想让任何人听到的、但又不得不说的、说出来会更难受的、不说出来会更难受的事。
那个女人看着他,看了两秒钟。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光,是那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反射上来的、经过了很长时间的沉淀和过滤之后剩下的、最纯粹的光。那种光不刺眼,不灼热,甚至算不上亮,但它很重,重到沈堰秋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呼吸变得有些困难。
“准确的来说,我是江屿念的前妻。”她说。
沈堰秋抬头看向她的眼睛,这里面有一样东西,是沈堰秋从来没有见过的。不是悲伤,不是痛苦,不是任何一种面对过去时应该有的、正常的、可以被理解的情绪。是一种很平静的、很坦然的、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一样的东西。湖面上映着天空,映着云,映着岸边的树,映着坐在她对面的沈堰秋的脸。那张脸是湿的,眼睛是红的,鼻子是红的,嘴唇在微微地发抖。她看着那张脸,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一根针一样扎在她心上的、让她觉得有点疼的、但她不想去碰的、碰了会更疼的东西。
“旁边这位是我现在的伴侣。”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女人,那个女人对她笑了笑,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好像在说——我在这里,我在你身边,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当年我和江屿念是假意结婚。因为我们彼此都知道对方是同性恋,结婚也是出于父母的压力。连我现在肚子里的孩子,也是试管怀上的。”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那只手还握着伴侣的手,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隆起的腹部,画着圈,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像在哄一个还没有出生的、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残酷的、还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的孩子。
“抱歉,和你说了这么多。”她抬起头,看着沈堰秋,她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是沈堰秋从来没有见过的。不是抱歉,不是愧疚,不是任何一种做错了事之后应该有的、正常的、可以被理解的情绪。是一种很真诚的、很坦白的、像一个人在对另一个人说“我不想骗你”“我想让你知道真相”“你有权利知道真相”时的表情。“其实我来找你,就是想向你说明他已故的消息。因为他的信里写着一直放不下你,所以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他的死讯。”
沈堰秋张了张口。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动了两下,动了三下。他想说“谢谢”,想说“我知道了”,想说“你辛苦了”,想说“你也不容易”,想说“你也要好好的”,想说“孩子会很漂亮的”,想说“你们会很幸福的”。他的喉咙里有很多话,很多很多的话,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拼命想要飞出去的、扑棱着翅膀、撞着笼子的鸟。它们在他的喉咙里尖叫着,嘶吼着,挣扎着,想要出来,想要飞出去,想要飞到那个女人的耳朵里,飞到她的心里,飞到她的灵魂里。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他的喉咙是堵的,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哭的时候那种堵,是另一种,是一种干燥的、涩涩的、像砂纸一样磨着声带的堵。他的声带好像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时刻被人偷走了,他的喉咙里空空荡荡的,只剩下气流进进出出的声音,像风吹过一间没有家具的空房间。
他的脑子是乱的。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像一团乱麻一样的乱,是那种什么都有、什么都挤在一起、什么都分不清的乱。有江屿念的脸,有那封信,有那张照片,有那个盒子,有那个女人的脸,有“假意结婚”四个字,有“同性恋”三个字,有“试管”两个字,有“车祸”两个字,有“当场死亡”四个字。这些东西在他的脑子里挤来挤去,撞来撞去,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像一列呼啸着驶过隧道的火车。他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哪个重要哪个不重要,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哪个是过去哪个是现在哪个是未来。他只知道他的头很疼,疼得像要裂开了,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子里拼命地往外冲,想要冲出来,想要把他的头骨顶破,想要把他的脑子挤碎,想要把他的一切都毁掉。
他愣了许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他不知道。他的时间已经停了,他的钟已经不走了,他的世界已经不动了。他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放在角落里的、没有人会在意的、没有人会记得的、落满了灰的、身上布满了裂纹的、随时都可能碎掉的雕塑。他的眼睛看着那个盒子,看着那些信,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女人的手,看着她的肚子,看着她伴侣的手,看着她们交握的手指,看着那些手指上的戒指,银色的,在灯光下闪着光,像两颗小小的、亮亮的、不会被任何人摘下来的、不会在任何时候离开那根手指的星星。
他忽然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椅子被他撞得往后滑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像一个人在尖叫一样的声音。他没有管那椅子,没有管那两个女人惊讶的表情,没有管咖啡馆里其他客人投来的好奇的目光。他转身就跑,跑出了咖啡馆,跑到了街上,跑了起来。
他跑得很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不知道自己的腿还能撑多久。他只知道他在跑,他的脚在不停地往前迈,他的腿在不停地往后蹬,他的手臂在不停地摆动,他的心脏在不停地狂跳。他的肺在烧,他的喉咙在烧,他的眼睛在烧,他的整个人都在烧。他像一个被点燃了的、正在燃烧的、正在变成灰的、正在被风吹散的、正在消失的东西。他跑着,跑着,跑着,跑到他的大脑因为缺氧而变成了一片空白,跑到他什么都想不了了,什么都感受不到了,什么都不在乎了。那些东西——江屿念的脸,那封信,那张照片,那个盒子,“假意结婚”,“同性恋”,“试管”,“车祸”,“当场死亡”——全部被他跑掉了,丢掉了,甩掉了,像一件一件被从疾驰的火车上扔下去的行李,散落在铁轨上,被车轮碾过,被风吹散,被雨打湿,被泥土掩埋,被时间遗忘。
他停了下来。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他的肺在拼命地工作,他的心脏在疯狂地跳动,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拼命想要逃出去的、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肯停下来的野兽。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手心里全是汗,后背上的衣服被汗湿透了,贴在皮肤上,贴在那些蓝色玫瑰花的纹身上,贴在那条从肩膀一直蜿蜒到腰的疤痕上。他的嘴里是咸的,不知道是汗的味道还是泪的味道还是血的味道。他的眼睛是干的,不知道是跑的时候被风吹干了,还是那些眼泪已经流完了,流干了,再也没有了。
他慢慢地直起腰,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是黑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厚厚的、灰蒙蒙的、像棉花一样的云,把整个天空遮住了,挡住了,盖住了。他看不到光,看不到亮,看不到任何可以给他方向、给他希望、给他力量的东西。他只能看到黑暗,无尽的、无边无际的、没有尽头的、像一片没有岸的海洋一样的黑暗。他站在那片黑暗里,一个人,没有船,没有桨,没有帆,没有任何可以帮他离开这里的东西。他只能站在那里,等着,等着天亮,等着太阳升起来,等着黑暗被驱散,等着光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上。
他深呼吸。他把空气吸进肺里,吸得很深,很深,深到他觉得自己的肺快要被撑破了,深到他觉得自己的肋骨快要被撑断了,深到他觉得自己的胸口快要被撑炸了。他把那口气含在嘴里,含了很久,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吐出来,像一个人在品一杯很烫的茶,不敢喝,只能吹,吹了很久,茶还是烫的,怎么也吹不凉。
他冷静下来了。他的心跳慢了下来,他的呼吸稳了下来,他的手不抖了,他的腿不软了,他的眼睛不酸了,他的鼻子不堵了。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刚刚从一场大病中恢复过来的人,身体还是很虚,很弱,很累,但脑子是清醒的,意识是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哪里,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想起了那个女人说的话。江屿念死了。一场车祸。当场死亡。这些信息在他的脑子里过了一遍,像一阵风,吹过了,就走了,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他又想了一遍,还是一样。风来了,风走了,什么都没有留下。他想第三遍的时候,终于感觉到了一点什么。不是悲伤,不是痛苦,不是任何一种面对死亡时应该有的、正常的、可以被理解的情绪。是一种很淡的、很轻的、像一片薄雾一样的、看不清楚是什么的、他说不上来是什么的东西。他想了一会儿,想了很久,想了很多种可能,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个词,一个他觉得可以勉强用来形容那种感觉的词。
诧异。是的,诧异。不是悲伤,是诧异。他诧异于江屿念死了。他诧异于那个曾经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对他笑、跟他说话、牵他的手、抱他、亲他、叫他“阿堰”的人,现在不在了,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僵硬的、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的尸体。他诧异于那个人的身体被撞碎了,被烧焦了,被埋进了土里,变成了灰,变成了泥,变成了什么都不是的东西。他诧异于那个人的声音、那个人的笑、那个人的手、那个人的怀抱、那个人的气息,全部消失了,全部没有了,全部不存在了。像一阵风,吹过了,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像一场雨,下过了,就再也没有下过第二场一样的雨。像一朵花,开过了,就再也没有开过第二朵一样的、同一种颜色、同一种形状、同一种香味的花。
江屿念死了。这是事实,一个他无论如何都逃避不了的事实。他不能假装没有听到那个女人的话,不能假装没有看到那个盒子,不能假装没有读那些信,不能假装没有看那张照片。他已经知道了,他已经看到了,他已经读了,他已经看了。他知道了。他知道江屿念死了。他知道江屿念在信里写“放不下你”。他知道江屿念跟那个女人是假意结婚。他知道江屿念是同性恋。他知道江屿念从来没有忘记过他。他知道江屿念一直爱着他,一直,从他们分开的那一天起,一直到他死的那一天止。
他只能接受。他没有别的选择。他不能让他活过来,不能回到过去,不能改变任何事情。他只能接受。接受江屿念死了,接受他再也不会回来了,接受他再也不会叫他“阿堰”了,接受他再也不会对他笑了,接受他再也不会抱他了,接受他再也不会亲他了,接受他再也不会说“我爱你”了。接受这一切。全部接受。像一个病人接受他的病,像一个残疾人接受他的残疾,像一个被判处了无期徒刑的犯人接受他的判决。不接受又怎样?哭又怎样?闹又怎样?砸东西又怎样?打自己又怎样?死又怎样?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死了也见不到他。死了也不能跟他在一起。死了也是一个人,一个人在黑暗中,一个人在冰冷中,一个人在什么都没有的虚空中,永远。
江屿念的死是意外。跟他没有关系。不是他害的,不是他造成的,不是他的错。他没有让那辆大货车闯红灯,没有让江屿念在那一天开车回家,没有让他在那个路口、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出现在那里。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一个被留在原地的人,一个被留在没有江屿念的世界里的人,一个被留在没有江屿念的、空荡荡的、冷冰冰的、像一座坟墓一样的房子里的人。他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能做。他只需要活着,继续活着,像以前一样活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活着。因为确实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对江屿念来说,发生了一场车祸,他死了。对沈堰秋来说,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只是在某一天,被一个陌生的女人叫住,被告知了一个关于一个他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的人的死讯。那个人在他的生命里已经不重要了,已经不占位置了,已经不会影响他的任何决定了。那个人已经过去了,已经翻篇了,已经结束了。他不会因为那个人的死而改变他的生活,不会因为那个人的死而停止他的脚步,不会因为那个人的死而放弃他的未来。他不需要做任何事,不需要改变任何。
他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客厅的灯亮着,贺垍远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书,手里捏着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沈堰秋换鞋,没说话。贺垍远也没说话,笔没停。
沈堰秋走到沙发边坐下,靠着沙发背,闭眼。过了几秒,他听到贺垍远把笔放下了。
“喝酒了?”
“喝了点。”
“吃饭了吗。”
“吃了。”
贺垍远没再问。沈堰秋听到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倒水的声音。杯子被放在茶几上,玻璃碰木头,不重。
“喝了。”贺垍远说。
沈堰秋睁眼看了看那杯水,拿起来喝了两口,放回去。贺垍远坐回他旁边,翻开刚才那页书,继续往下看。
两个人各坐各的。沈堰秋闭着眼,贺垍远看书。鱼缸里的过滤泵嗡嗡响,贺垍远翻了一页,纸张声很脆。
“我今天碰到两个人。”沈堰秋说。
贺垍远没应,但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江屿念的前妻。还有她现在的对象。她们来找我,说江屿念去年出车祸死了。”
贺垍远把书合上了。
沈堰秋把话说了。从咖啡馆说起,到那个盒子,那些信,那张合照。说了江屿念和那个女人是假结婚,说了那个女人肚子里的孩子是试管,说了信里写了什么。他一边说一边看着天花板,灯没开,只有鱼缸的灯照着,水影在天花板上晃,一晃一晃的。
贺垍远听完,没说话。
沈堰秋等了等。“你不说点什么?”
“你想让我说什么?”
“不知道。”
贺垍远伸手把沈堰秋放在膝盖上的手拿过来,握在手心里。“你手凉。”
“你手热。”
“嗯。”
沈堰秋把手翻过来,手指嵌进贺垍远的指缝里。贺垍远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我没事。”沈堰秋说。
“我知道。”
“就是觉得……”沈堰秋顿了一下,“算了。”
贺垍远没追问。他用了点力,把沈堰秋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沈堰秋没抵抗,肩膀靠了过去。两个人贴在一起坐着,沈堰秋的头靠在贺垍远肩膀上,贺垍远的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摩挲。
“粥在锅里。”贺垍远说。
“什么粥。”
“白粥。晚上煮的,你没回来,我给你留着。”
沈堰秋没动。他靠在那里,闭上了眼睛。贺垍远的体温透过校服传过来,热的,稳定的。鱼缸里的水一直在循环,声音很轻,听起来像在下小雨。
“几点了?”沈堰秋问。
“十一点二十。”
“你该回去了。”
“嗯。”
贺垍远站起来,沈堰秋的手从他手里滑出去。贺垍远走到门口换鞋,沈堰秋跟过去,靠在鞋柜边看他。贺垍远系好鞋带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贺垍远问。
“粥就行。”
“行。”
贺垍远拉开门,走了。沈堰秋关上门,把门锁好,走回厨房掀开锅盖看了看。白粥,保温档,还冒着热气。他把锅盖盖回去,关了厨房的灯,去洗澡。
洗完之后躺到床上,拿起手机。贺垍远发了条消息:“到家了。粥记得喝。”
沈堰秋回了个“嗯”。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今天谢谢你。”
贺垍远回了一个句号。沈堰秋知道那个句号的意思。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被子拉到下巴。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街灯的光透过窗帘投在天花板上,一片朦朦胧胧的橘黄。他盯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粥还是热的。他把粥盛出来,坐在餐桌前慢慢喝。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张纸条,压在碗底下。沈堰秋抽出来看,上面写着:“明天早饭想吃什么,提前告诉我。”
沈堰秋把纸条放在一边,喝了口粥。粥不烫不凉。他拿起手机,给贺垍远发了条消息:“粥喝了。”
贺垍远回:“嗯。”
沈堰秋把碗洗了,背上书包出门。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到贺垍远站在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朝他走过来。
“什么?”沈堰秋问。
贺垍远把袋子递给他:“水果。昨天买的忘给你了。”
沈堰秋打开看,一袋樱桃,一盒草莓。
“你怎么又买草莓。”
“你想吃。”
“我没说我想吃。”
“你上次吃完了。”贺垍远说完就往前走,没给他反驳的机会。
沈堰秋拎着那袋水果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学楼,上楼梯的时候贺垍远放慢了步子,沈堰秋跟上来,两个人并排走。走廊里有不少人,有人跟贺垍远打招呼,他点头应了。沈堰秋走在他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上的袋子从左手换到了右手,换到了靠近贺垍远的那一边。
贺垍远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走到教室门口,沈堰秋先进去,贺垍远跟在后面。齐舟已经坐在座位上了,看到沈堰秋手里的水果袋,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沈堰秋把袋子放好,拿出早读要用的书。
贺垍远从后排递过来一张纸条。沈堰秋打开,上面写着:“早饭吃了吗。”
“吃了。”
“粥够吗。”
“够。”
沈堰秋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拿出英语书开始背单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