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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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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子行得稳当,却穿不透心底那层越来越厚的迷雾。庭院深深,仿佛没有尽头。起初还能透过纱帘瞥见精心修剪的花木、嶙峋的假山、曲折的回廊,景致清幽,与寻常富贵人家无异。但渐渐地,路径变得诡谲起来。
轿子似乎并非在平地行走,时而微微倾斜向上,时而向下滑行,仿佛穿行在山腹或巨树的根须之间。光线也愈发晦暗,并非夜幕降临,而是一种沉滞的、缺乏源头的昏昧。空气不再清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年的、混合了泥土与某种微弱香料的气息,像尘封多年的地窖。
帘外的景象也变了。不再是花木,而是影影绰绰、形态扭曲的暗影。有时像是无数静默垂首的人形,有时又似盘根错节的古木枝干,偶尔有冰凉的、湿漉漉的藤蔓状影子拂过轿顶,带来一阵悉索的轻响。
我试图分辨方向,但轿子转圜毫无规律,仿佛行走在一个巨大的迷宫。时间感也模糊了,不知过了多久,是一刻,还是一个时辰?
掌心的冰凉感并未随着远离那座宫殿而消散,反而像一枚冰针,细细地往血脉里钻。这感觉提醒着我,方才所见绝非幻梦。
忽然,轿身轻轻一顿,停了下来。
周遭一片死寂。连抬轿人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轿帘没有被掀开。
我静静等了一会儿,只有更深的寂静包裹上来。终于,我伸出手,指尖触碰到轿帘厚重的丝绸。迟疑片刻,我稍稍用力,将它掀开一道缝隙。
外面并非预想中的落脚点,也没有侍从。
轿子停在一座极长的石桥中央。桥面狭窄,仅容轿身通过,两侧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有冰冷的气流从下方盘旋而上,带着呜咽般的风声。桥的对岸隐没在浓得化不开的雾气里,看不清究竟有什么。
而轿子前方,桥头的位置,影影绰绰立着几个人。
不,那不是人。
它们约莫半人高,披着残破的、似是而非的官服,头颅却奇大,戴着简陋的木刻傩面,面具上的油彩早已斑驳脱落,只剩下模糊扭曲的五官轮廓。它们手中持着断裂的仪仗、生锈的铃铛、或是只剩下骨架的破旧灯笼,静默地站在那里,姿势僵硬,如同废弃多年的傀儡。
没有风,它们手中灯笼里却幽幽燃着一点碧绿色的磷火,火光微弱,勉强照亮它们身前一小片区域,也将那诡异的影子投射在湿滑的桥面上,拉得老长。
它们似乎并未察觉轿子的到来,又或者,是在“等待”。
我放下轿帘,心跳在寂静中鼓噪。这不是回程的路。金龙太子口中的“送驾”,显然别有意味。
“落轿。”我尽量让声音平稳,朝轿外吩咐。
没有任何回应。轿子纹丝不动,抬轿人仿佛蒸发了一般。
深吸一口气,我再次掀开轿帘,这次幅度更大一些。我弯腰,主动步出软轿。
双脚落在冰凉湿滑的石桥上,寒意透过鞋底渗入。那几具戴着傩面的矮小身影,齐刷刷地将“目光”——如果那空洞的眼部刻痕能算目光的话——转向了我。
空气凝滞了一瞬。
然后,为首一个手持破旧铃铛的“东西”,僵硬地抬起手臂,摇动了手中的铃。
“叮……铃……”
铃声喑哑干涩,在空旷的深渊之上传出老远,带着一种不祥的韵律。
随着这声铃响,它们动了。并非走,而是一种古怪的、关节仿佛不曾弯曲的滑步,缓缓朝我“飘”了过来,手中残缺的仪仗和灯笼也随之晃动,碧绿的磷火在浓雾中划出幽幽的轨迹。
与此同时,我身后的软轿,连同抬轿的“人”,在我眼角余光中,如同被水浸湿的墨画,悄然无声地淡去、消散,最终隐没在桥这边的雾气里,不留丝毫痕迹。
前有不明傀偶,后路已断。
我孤身立于这不知通往何处的长桥中央,脚下是万丈幽暗,周遭是弥漫的诡雾与沉默逼来的异物。
掌心那丝属于金龙太子的冰凉,此刻显得格外刺骨。
他所谓的“送驾”,原来是将我送到了另一个“仪式”的边缘,或者说,是另一重“观看”的席位。
只是这一次,再无高台,再无屏障。而我,似乎也不再仅仅是“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