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缭乱第一穿》素手阑珊

27、第 27 章

　　我看着他伸出的手，指节如玉，修长稳定，没有一丝刚刚驾驭过焚天烈焰的痕迹。空气里还浮动着灰烬的微粒，落在他的袖摆上，却瞬间化为一缕极淡的青烟，仿佛连尘埃都不配沾染他分毫。

　　心脏还在胸腔里沉闷地撞击着，方才那怪物爆裂时的冲击，与其说是声音，不如说是直接烙印在灵魂上的震颤，余波仍未平息。我缓缓吁出一口气，试图将肺腑间那股灼热与腥腐混合的味道驱散，却只是徒劳。

　　他没有催促，手就那么稳稳地停在空中，金色的瞳孔里映着我稍显狼狈的倒影，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涤净”只是一场无需挂怀的寻常表演。

　　我将微微颤抖的手指拢入袖中，借这个动作稳住心神，然后才将手递了过去。指尖触及他掌心的瞬间，依旧是那股沁人的冰凉，与周遭还未散尽的灼热形成鲜明对比。

　　“有劳太子。”我的声音听起来比预想中平稳。

　　他唇角似乎又勾起那抹难以捉摸的弧度，极淡，一闪而逝。握着他的手借力起身，足下踩过微温的、布满裂纹的石板。环顾四周，看台上那些陶俑木偶依旧保持着千奇百怪的姿态，只是更多了几分残破，空洞的眼窝朝向祭坛中心，仿佛还在“注视”着那已经不复存在的邪魔与火焰。它们沉默着，构成这场宏大而残酷仪式的永恒观众。

　　来时那条绘满狰狞傩面的长廊再次出现在眼前。廊内的油灯似乎黯淡了许多，墙壁上那些色彩浓烈的面谱在幽微光线下显得更加阴森，有些甚至在方才的震动中剥落了大片油彩，露出底下更深沉的底色，斑驳陆离，如同溃烂的伤口。

　　我们并肩走入长廊。身后的喧嚣、烈焰、爆裂与死寂，都被那扇重新闭合的朱红大门隔绝，只剩下我们两人极轻的脚步声在悠长的通道里回响。壁上的影子被拉长、扭曲，随着灯火摇曳不定。

　　沉默持续着，只有脚步声。这沉默比方才祭坛上的咆哮更令人心悸。他似乎并无交谈的意图，只是目视前方，步履从容，仿佛走在自家后花园。

　　我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在廊道里显得有些突兀：“那怪物……便是每年大傩所需‘涤净’的‘疫’？”

　　他脚步未停，侧脸在光影中轮廓分明。“‘疫’无形，亦无定形。”他声音平淡，“人心之晦，山川之秽，积年之怨，陈腐之念……皆可为‘疫’。那物，不过是一个足够坚韧的‘容器’，亦是一道诱人的‘饵食’。引八方不祥汇聚，再一并焚之，省却许多麻烦。”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处理垃圾的简便方法。我脑海中却浮现出那怪物头颅上无数痛苦扭曲的面孔和无声尖啸的嘴巴。那些……都是被汇聚、被吞噬的“不祥”么？

　　“那些傩舞者……”

　　“薪尽火传。”他打断我，语气没有起伏，“旧躯壳燃尽，自有新魂承其职。古礼如此，循环不息。”

　　我默然。牺牲，在他口中是如此理所当然。这看似净化的仪式，其内核竟是如此冰冷而高效的……残酷。

　　长廊似乎比来时要短。很快，那扇隔绝内外的大门已在眼前。门外隐约透入的天光，此刻显得苍白而陌生。

　　他在门前停下，松开一直虚握着我的手，转身面向我。廊内昏暗的光线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轮廓，那双金色的竖瞳在阴影中仿佛自行散发着微光。

　　“女神今日所见，不过一隅。”他微微颔首，礼仪无可挑剔，却带着一种疏离的威严，“红尘纷扰，浊气自生。此地‘安’，则天下暂‘安’。望女神……体察。”

　　话音落下，他不等我回应，便抬手，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再次无声滑开。

　　门外，并非我来时的街道。软轿静静地停在一处幽静的庭院中，古树参天，花木扶疏，晨雾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清冷湿润的草木气息。方才那血腥、灼热、充满硝烟与灰烬的宫殿，恍如隔世。

　　两名低眉顺目的侍从无声上前，掀起轿帘。

　　金龙太子侧身让开一步，做出“请”的姿态。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门内的阴影与门外的天光交界处，面容一半明，一半暗，神情莫测。

　　没有再言语，我俯身进入轿中。轿帘落下，隔绝了视线。

　　轿身微晃，被平稳抬起。隔着纱帘，我看到那座巨大圆形宫殿的穹顶在古树枝叶的掩映间露出一角，暗沉沉的琉璃瓦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缕未曾散尽的、淡淡的青烟。

　　软轿穿行在寂静的庭院小径上，越行越远。方才的一切，那咆哮的邪魔、冲天的烈焰、冰冷的阐述、万千沉默的俑偶……都仿佛被留在了那扇门后，留在了那场名为“大傩”的、古老而残酷的梦境里。

　　只有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非人的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