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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梦境泡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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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室终年不见天光,李泽正不在的时候,于敏总是浑浑噩噩的睡着。
意识在清醒与混沌之间反复拉扯,最终还是抵挡不住那股汹涌而来的倦意,缓缓坠入了梦境。
这一次,她没有梦见皇宫的金碧辉煌,没有梦见李泽正那张冰冷而偏执的脸,更没有梦见刀光剑影、血流成河的惨状。
梦里,是她期盼了千万遍的景象。
北羌的城池依旧安稳矗立,黄沙漫卷,却没有敌军破城的混乱。
城楼上号角长鸣,清越而昂扬,是得胜归营的调子,是安宁与希望的象征。
她依旧被困在那间熟悉的暗室之中,铁门紧闭,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可这一次,门外不再是死寂,而是传来了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清晰地落在她的心尖上。
是阿兄。
于修一身银甲,衣摆与肩甲处还沾着未干的血痕,身姿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刃,却在看向她的那一刻,尽数化作绕指柔。
“敏敏。”他走进将她拥入怀里,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头,声音低沉而安稳,“别怕,我来了。”
两人一路向西,朝着连绵不绝的深山而去。
行至一处竹屋前,炊烟袅袅,柴门轻掩,院中种着几株药草,一个熟悉而温和的身影正立在那里。
爹爹低头拾掇着枝叶,听见脚步声,缓缓回头。
须发微白,眉眼依旧温和慈善,笑容宽厚,不见半分朝堂倾轧的疲惫。
于敏跌跌撞撞地扑进爹爹怀中,哽咽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爹爹……爹爹……”
“好孩子,不哭,都回来了,都没事了。”
爹爹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和如旧,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你们兄妹能平安至此,便是上天垂怜。往后,咱们便在这山中安居,再也不问世事,可好?”
好。
她所求的,从来不是什么皇后尊荣,不是什么凤冠霞帔,不是什么至高无上的地位。
她要的,自始至终,不过是阿兄在侧,爹爹安康,一家安稳,岁月平和。
山中岁月,慢得像是静止了一般。
一家三口围坐在石桌旁,爹爹煮了一壶淡茶,茶香袅袅,气氛温馨。
爹爹看着眼前一双儿女,目光温和,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沉默许久,忽然轻轻开口。
“你们两个,自幼一同长大,形影不离,旁人看了,都道是世间难得的情深。”
于敏微微抬头,不解地看向爹爹,眼中是茫然。
爹爹笑了笑,语气轻松,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却字字清晰,落在两人耳中,如同惊雷炸响。
“有些事,藏了这么多年,也该让你们知道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一字一句,温和而坚定,“你们两个,并非血脉相连的亲兄妹。”
于敏猛地一怔,整个人都僵住,大脑一片空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是亲兄妹?
她从小到大都以为,自己与阿兄血脉相连,是这世间最亲近、最无可替代的人。
可如今,爹爹却亲口告诉她,他们不是亲兄妹。
于修的身体亦是微微一僵,指节泛白,却没有开口反驳,只是沉默地看着爹爹,眼底情绪深沉难辨。
爹爹见状,又是一笑,故意打趣,打破这片刻的凝滞。
“你看这深山老林,与世隔绝,往后年岁渐长,阿修要去哪里寻一门好亲事?”
“敏敏这般模样,这般心性,又要去哪里招一个称心如意的上门女婿,守在身边?”
他语气轻松,带着长辈特有的调侃,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一转,笑意更深。
他语气带着几分认真,“依我看,倒不如省事一些。你们二人自幼相伴,情深意重,彼此知根知底,又无血脉羁绊,索性便凑成一对,做一对真正的夫妻。”
“亲上加亲,日夜相守,岂不美哉?”
那一晚,于敏彻夜未眠。
第二日入夜,月色格外明亮,银辉洒满山林,如同白昼。
于修趁爹爹熟睡时,轻扣她的房门,说要带她去看萤火虫。
她门来睡意朦胧的,现下是人精神了、不困了,拉着阿兄的手撒娇让他赶紧带她去看。
谁知到了看萤火虫的地点,眼前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没有。
于敏觉得自己被阿兄摆弄了一道,鼓着腮帮子脚跺地面拿脚下的泥土撒气。
阿兄宠溺捏着她的脸,耐心哄道,“别着急。”
说着抬手抽出藏在外袍下的布袋,紧紧拴布袋的绳子一松,零星的光点慢慢升向半空。
于敏突然眼前一亮,身处浩瀚星海。
于修拉着她走至满月之下,透过月光,她明白了他眼底的爱意。
于修在漫天月色与飞舞萤火之中,微微屈膝,郑重地单膝跪地。
这一跪,不是君臣,不是兄妹,不是长幼,而是一个男子,对他心尖上的女子,最虔诚、最郑重的姿态。
于敏呼吸一滞,怔怔地看着他。
“敏敏。”于修抬头,月光落在他眼中,清澈而滚烫,字字郑重,如同刻入三生石上的誓言。
“从前,我以兄长之名护你,守你,将你藏在羽翼之下,唯恐你受半分委屈,半分伤害。”
“可从今往后,我不想再只做你的阿兄。”
他抬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指尖,掌心温热,力道坚定,不容挣脱,也不愿放手。
“我想与你拜堂成亲,结发为夫妻,从此晨昏相伴,生死不离。”
他望着她,眼底是倾尽一切的温柔与虔诚,声音低沉而坚定,在寂静的山林间缓缓回荡。
“敏敏,你可愿意,嫁给我?”
萤火在他身边飞舞,月光温柔如水,清风拂过林间,带来草木清香。
于敏泪水潸然落下,却不是悲,而是极致的欢喜与心安。
她用力点头,哽咽出声,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却无比清晰,无比坚定:“我愿意……阿兄,我愿意……”
只要是你,去哪里都好,做什么都好,只要是你。
她伸手,想要触碰他的脸颊,想要扑进他怀中,想要牢牢抓住这来之不易的安稳与幸福,再也不放开。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他肌肤的刹那,天地骤变。
狂风呼啸而来,火势冲天,浓烟滚滚,原本宁静葱郁的山林,瞬间被无边烈焰吞噬。
竹屋燃起熊熊大火,噼啪作响,木梁断裂,顷刻间便要坍塌。
爹爹的惊呼声、惨叫声尖锐刺耳,撕裂了温柔梦境,刺入她的耳中,痛彻心扉。
“爹爹!”
于敏猛地回头,便见爹爹倒在火海中,衣衫燃着火焰,气息奄奄。
而那道刚刚还对她许下一生诺言的身影,此刻正挡在她身前,银甲染血,身姿依旧挺拔,却面对着无数铁骑。
面对着那个她永生永世都不愿再见、一想起来便浑身发冷的人。
李泽正。
他一身玄色龙纹战甲,骑在高头大马之上,周身铁骑环绕,气势滔天,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冰冷的暴戾与毁天灭地的占有欲。
他一路烧山而来,所过之处,寸草不生,血流成河,只为将她重新抓回身边,囚禁一生。
“于修。”李泽正开口,声音冷冽如冰,带着帝王至高无上的威严与残忍,“你竟敢私藏皇后,违抗朕命,妄图与她苟合,罪该万死。”
李泽正低笑一声,笑声阴冷刺骨,如同来自地狱,“她是朕的皇后,是朕的人。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鬼。谁敢碰她,谁敢觊觎她,朕便让谁,挫骨扬灰。”
话音未落,他抬手,长剑出鞘,寒光一闪,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那柄冰冷长剑,直直穿透了阿兄的胸膛,剑尖从背后透出,染满滚烫鲜血,刺得她双眼生疼,心如同被生生撕裂。
天地间,只剩下她绝望的哭喊,与男人冰冷残忍的笑声。
下一刻,一只强有力的手猛地掐住了她的脖颈,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颈骨捏碎。
她被迫抬头,撞进一双漆黑如,冷酷如恶魔的眼眸,那双眼睛,是她一生的梦魇,是她挥之不去的恐惧。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指节收紧,眼底翻涌着暴怒、嫉妒、占有与偏执到极致的疯狂。
“于敏。”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而危险,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你还敢嫁给你阿兄吗?”
“你还敢,想着与他归隐山林,做一对寻常夫妻吗?”
“你还敢,背着朕,与旁人私定终身,妄想逃离朕的掌控吗?”
他俯身,贴近她耳畔,语气阴鸷,带着毁天灭地的偏执。
“告诉你,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你都只能是朕的人。”
“谁敢抢你,朕便杀谁。谁敢让你离开朕,朕便让他,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不要!”
于敏猛地睁开眼,失声尖叫,浑身冷汗淋漓,如同从水中捞出一般,衣衫尽数湿透,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她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胸腔剧烈起伏。
这里不是宁静山林,没有竹屋,没有萤火,没有爹爹温和的笑,没有阿兄虔诚的求婚。
这里是北羌深处,一间阴暗潮湿、与世隔绝的暗室。
是李泽正囚禁她的地方。
而在她惊醒、喘息、惊魂未定的瞬间,一道冰冷而熟悉的视线,如同实质一般,牢牢落在她的身上。
于敏缓缓抬头,颤抖着,顺着那道视线望去。
暗室之中,光线昏暗,只有墙角一盏幽灯,燃着微弱如豆的光。
李泽正就站在床前,玄色衣袍垂落,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美,却冷得没有半分温度,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敏敏,又梦到你阿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