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啮》仲間

9、第 9 章

　　[09]

　　辛汐的故事多少有点惋惜的意味，开头听起来，总像是像旧上海女子穿着的旗袍，一段做工上好的旧式绸缎，说不清的迷离惆怅。
　　仿佛看到了牌式楼中，1925创建的天蝉舞台，场下黑压压的看客，台上是当红的花旦唱着最叫座的戏。身段窈窕，莲步乍移，眼神顾盼流波，歌声婉转地唱着轻语软吟，抛了个水袖，不尽楚楚之态，台下便是哗啦啦一阵掌声。
　　一句“都付于这断井残垣”，听得人心都碎了。

　　主角却是留学生，严格来说，是他的父亲。
　　陈安的父亲是民国时期到海外留学，和那时许多的中国学生不同，没那点陈腐酸臭的气息，陈安的母亲是混血儿。陈安便是在这样的家庭中成长起来的。
　　他的父亲离开中国前恰好是上海轻工业开始发展的时期。西方文化汇聚在了那个无从诉说的老城。商业街、租界、无轨电车、百乐门舞厅、外滩、夜上海，街上是一派慵懒的气息，同时又显得井然有致。
　　年轻的陈安从他父亲那处听来的只言片语，拼不出那个时光已逝的老上海。也许那时欧战已经爆发，而中国的普罗大众尚未崛起，但是□□和胡适已经在写作了，当然，还有鲁迅。
　　但是让陈安真正想要回去那个他从未真正见过面但被称为祖国的地方，是他在大学里认识的朋友，易歆。
　　易歆告诉陈安的中国与他在父亲处得知的并不一样，那时正值六十年代，这个各方面发展稍稍起步的国家经历着动荡的十年浩劫。跨隔了大洋的距离，这两个年轻人定下约定，学业完成后一同回去那个百废待兴的国家。
　　两人越走越近，陈安经常放着家中的大宅不回，而去易歆窄小阴暗的学生宿舍过夜，谈天说地。
　　陈安的父亲自然是发现了自己儿子常常夜不归宿，询问之下，陈安便将易歆介绍给了自己父母认识。久居国外的父亲自然是十分欣赏这个来自故乡的年轻人，叮嘱儿子常常邀请易歆来自己家中做客。
　　父亲与易歆十分投机，不仅与他谈理想论人生，最后还问了易歆的家中情况。在问及易歆家里是否有给他将来做过规划，譬如说婚姻或者回国发展等方面的时候，易歆显得十分犹豫。父亲便也没再问下去。
　　陈安知道父亲醉翁之意不在酒，自己有个初上大学的妹妹，同时也发现了易歆的不妥。送易歆出门的时候便带他到附近的公园走走，化解父亲给他带来的困窘。

　　“易歆，是不是我父亲问了什么不该问的问题？”陈安不喜欢教易歆的英文名，有时候连姓氏都不带。
　　“不是，有一个这么温馨的家庭，我很羡慕你。”
　　“你家……”陈安不知该不该说。
　　“我和我的家人关系很不好，或者说，他们不想认我做儿子。”易歆看出了陈安的沉默，便缓缓开口了，“Sean，我希望我接下来告诉你的事情不会影响我们的友情。”
　　陈安点了点头，“我希望你能信任我。”
　　陈安猜得出，能让一对父母这样决绝地对待一个如此优秀的儿子，事情的严重程度。

　　“谢谢。”易歆没有看着陈安，而是目视前方。
　　周末，公园里有许多人，时不时会有人被这两名来自异国的年轻人吸引了目光。只是，大部分的人会更多地认为他们来自日本而非中国。
　　陈安由于母亲的血统，眼眸中带上了绿色，眼窝深邃，鼻梁挺秀，皮肤也显露出白种人的特质。

　　易歆一字一句，声音低沉了许多。
　　“我大概是不会喜欢女子的，我是同性恋患者。”说完之后，易歆已经做好准备，陈安会惊慌地退后，拉开与他的距离。
　　陈安略略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至易安面前，轻轻与他拥抱了一下。
　　“谢谢你信任我。今天天气很好，我们逛逛公园吧。”

　　另一方面，陈安向自己父亲推脱了那个联姻的打算。父亲自然是不再提这件事，陈安看得出父亲对易歆的欣赏。像是得到了许可证一般，在周末光明正大地将易歆带回家，吃一顿颇有家庭气息的晚餐。
　　易歆坐的位置原本是陈安的妹妹的，只是那女孩的大学离家很远半年才回来一次。陈安的父亲早已打消撮合的念头也没再提此事。

　　那晚易歆在陈安家用过晚餐，又闲聊了一会，见天色已晚，便提出告辞。陈安的父亲担心夜间不安全，留易歆过夜，但拗不过这个固执的年轻人的推辞。易歆走后没多久却见起风，势必要有一场大雨，父亲便支陈安追去送伞。
　　陈安本也有此打算，见父亲今夜心情大好，便与这位平日严肃之至的男人开了句玩笑，真不知谁才是自家儿子，立马被轰了出门。
　　出门后是在以前去过的公园前找到了易歆，他站在街道已打烊的商店橱窗前的屋檐下，身影打上煤油灯忽明忽暗的光线。
　　“歆。”陈安走至易歆跟前，将伞递给了易歆。
　　“去我家吧。”
　　“这个……”
　　“虽然说我家没客房，但你可以睡我的房间。”
　　陈安看出易歆的担忧，收了伞，一同挤在了屋檐下。
　　“我父亲说的，我看我今天没把你接回去会被骂得很惨。我帮你推掉了我父亲把我妹妹嫁给你的打算。”
　　“你有妹妹？”
　　“对，但你不是不喜欢么？”
　　“我没……”
　　“我坏了你的婚事，所以我来代替我妹妹。”
　　在易歆“啊”出声之前，陈安起身吻了吻他。
　　“说不定，我也和你一样。”没再给易歆说话的机会，陈安撑开伞往来时的路上走去。他料定易歆会跟上来。

　　夜里，易歆睡的自然是陈安的房间。
　　“Sean，你不该这样。”
　　“我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恰好和我一样是男人罢了。”
　　易歆不禁皱了皱眉，他不明白这样一个传统的中国家庭是怎样教育出这样开放的孩子的。陈安身上不仅有古典而明显的东方气息，说话有旧式上海的口音，还沾染了大片的西方文明的影子。
　　“可是，世俗不会认同这样的做法。”易歆曾经试图抵抗过，但这令他与最亲近的家人决裂。
　　“我要去香港了，算是要回中国了，虽然香港还是在英联邦的管辖之下，但我知道不久之后，身为七子之一的香港会回归中国。”
　　“所以？你要我和你一起去？像我们约定过的，学业完成后一同回去那个百废待兴的国家？”
　　“不是，要去香港是我家里的安排，我可能永远不会回到中国最广大的国土。我想说的是，我们只有这点时间了，大概不到一年。我不想给彼此留下遗憾，我们将来的发展可能会依照你说的，遵从世俗的看法。但现在，我想做你的情人。”
　　“你还会爱上别人么？”
　　“男人么？只会有你一个了，其他的我不知道。”
　　陈安说完便支起身要去吻易歆，被易歆撑住了肩，“我希望你不会后悔。”
　　陈安摇了摇头，“不会。”他看着易歆，他沐浴后穿着自己的衣服，一半是陈安自己的气息，另一半是他原本的。
　　易歆翻过身压住了陈安，“我还是会按照约定，回去中国，说不定我们会再见面，那时怎么办？”
　　陈安没有给他回答，搂着易歆脖颈让他俯下身。

　　他们并没有做到最后，易歆说，我不希望你后悔。
　　易歆从未后悔过，他只是在最后，带着陈安的无法释怀离开了，甚至没有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他们的确再次遇见了，只是再回首已百年身。在异国的那段年少已经被埋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