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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顿饭 锁春台的又 ...

  •   锁春台的又一个清晨,是被烛火燃尽的余温唤醒的。
      楚清辞睁眼时,白玉灯台的烛芯已成灰烬,灯罩内壁凝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烟灰,将本就昏暗的室内衬得愈发沉郁。晨光吝啬得只从门缝挤入一线,苍白地割裂了丝帛裱糊的地面,像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碑,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她坐起身,寝衣内衬的银蝶蹭过肌肤,带来一阵细碎的痒意。昨夜明明将这衣裳压在了枕下,今晨却鬼使神差地穿在了身上。府里送来的另一套寝衣绣着缠枝莲,那是沈家的纹样,她指尖碰一下都觉刺目,仿佛那丝线里浸着沈家冤魂的哀嚎。
      门外传来轻碎的脚步声,继而是钥匙转动锁孔的轻响,钝重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云芷端着铜盆进来,氤氲的白汽在昏黄中漫开,裹挟着潮湿的暖意。她今日换了件浅青色襦裙,发髻上簪着朵素银小花,眉宇间比前两日舒展了些,却仍在抬眼时飞快地瞟了楚清辞一眼,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小姐醒了。”她将铜盆搁在洗漱架上,声音轻快如檐间滴落的融雪,“今日天放晴了,院里的雪开始化了呢。”
      楚清辞走到窗边,将眼贴在那道窄缝上。果然,外头不再是前两日的铅灰色沉郁,而是一片晃眼的白—。积雪在晨光里反射着冷硬的光,屋檐下的冰凌垂成剔透的帘,水珠滴滴答答坠落,敲打着青石地面,像是在数着她被囚禁的日子。
      “什么时辰了?”她问,声音带着初醒的微哑,还裹着一丝未散的寒意。
      “辰时初刻。”云芷拧干热布巾递过来,指尖微颤,“将军让小姐今日午时去前院书房,一同用膳。”
      楚清辞接布巾的手顿在半空,热布巾的暖意透过指尖传来,却烫得她猛地缩回了手。
      一同用膳。
      从沈寂口中说出这四个字绝无半分邀约的暖意,反倒像一道裹着糖衣的命令,甜腻之下藏着淬毒的锋芒。她骤然想起契约第三条——“起居行止,皆听从将军安排”,原来连果腹之事,也容不得她置喙,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知道了。”她重新接过布巾,敷在脸上,温热的水汽暂时驱散了彻夜盘踞的寒意,却暖不透心底那片积了霜的荒芜。
      洗漱更衣时,云芷从柜中取出一套月白色衣裙。料子仍是上好的软缎,触手温润,却与前两日的纯素不同,袖口与裙摆用银线绣了极细的缠枝莲暗纹,须得对着光才能看清,那些纹路缠绕交错,像藏在暗处的枷锁,勒得人喘不过气。
      “这是……”楚清辞指尖抚过那些若隐若现的纹路,指腹微凉,仿佛触到的不是丝线,而是沈家冤魂冰冷的手。
      “将军吩咐的。”云芷压低声音,几乎细不可闻,“说今日有客,小姐需得体些。”
      客?楚清辞心下一沉。她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阶下囚,有什么客需要她作陪?是想看她在仇人面前强颜欢笑的狼狈,还是想借旁人的目光,将她最后的尊严碾得粉碎?
      她没有多问,沉默着换上衣裙。尺寸依旧分毫不差,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囚服,月白色衬得她肤色愈发苍白,银线暗纹在走动时忽明忽暗,映着她眼底的死寂,像极了沈寂眼底偶尔闪过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情绪。云芷为她挽了简单的垂云髻,只插一根素银簪,铜镜中的女子眉眼清冷,唇色淡薄,唯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寒潭,藏着翻涌的恨意与绝望。
      “小姐真好看。”云芷轻声呢喃,话音刚落便觉失言,慌忙垂下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楚清辞没有应声。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从前在楚府,母亲总爱亲自为她梳妆,用上好的螺子黛细细描眉,用胭脂轻点唇瓣,笑着说“吾家清辞,当配世间最好的颜色”。那时的她,眉眼间是藏不住的娇憨与明媚,何曾有过如今这般死气沉沉的模样?
      如今,最好的颜色,竟是这素白如丧服的色调。
      辰时三刻,林墨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外。他依旧是一身青灰劲装,腰佩长刀,周身带着军人特有的肃杀之气,朝楚清辞抱拳行礼:“姑娘,将军有请。”
      楚清辞走出锁春台,化雪的寒风裹挟着湿漉漉的水汽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单薄的衣裙根本抵挡不住这刺骨的冷。院中的积雪果然在消融,青石小径上汪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灰白的天空,像一块破碎的镜面,照不出半分暖意。
      穿过三重庭院,前院的热闹与锁春台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仆役们清扫积雪的铁锹声刺耳而规律,厨房方向传来锅勺碰撞的脆响,裹挟着诱人的菜肴香气,远处马厩里马匹的嘶鸣与士兵操练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一派生机勃勃。
      可这所有的鲜活,都与她无关。她像一个游离在世间之外的幽灵,只能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看着别人的人间烟火。
      书房的门敞开着,沈寂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正执笔批阅公文。他已换下家常便服,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间束着犀角带,长发用玉冠束起,额角那道疤痕完全暴露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青,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也像一枚刻在他脸上的仇恨印记。
      他听见脚步声,抬眸看来,目光从楚清辞的发髻缓缓扫到裙摆,一寸寸,带着审视的意味,像在打量一件属于自己的物品。在触及袖口的银线暗纹时,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转瞬又恢复如常,只剩下冰冷的漠然。
      “进来。”他放下笔,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楚清辞走到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书房里燃着炭盆,暖意融融,炭火噼啪作响,混着墨香与檀香,形成一种温暖而压抑的气息,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困在其中,让她喘不过气。
      “坐。”沈寂指了指窗边的黄花梨木圈椅。
      楚清辞没有动。她望着他,眼底带着一丝警惕与戒备,像一只被逼迫到绝境的小兽,静静等着他揭晓这顿饭的真正用意,她不信沈寂会这般好心,与她这个仇人之女同桌共食。
      沈寂也不勉强,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向庭院。晨光从窗格斜射进来,在他身周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轮廓,却始终照不进他身前的阴影,就像他心中的仇恨,早已根深蒂固,无法被任何光亮驱散。
      “今日午膳,”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却字字清晰地落在楚清辞耳中,“会有些旧人来。”
      旧人?楚清辞心猛地一紧,指尖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楚家从前的厨子,刘三。”沈寂转过身,深褐的瞳孔牢牢锁住她,像猎鹰盯着猎物,“我命人从流放地找回来的。今日,由他掌勺。”
      楚清辞的呼吸骤然停滞,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刘三。那个在楚家做了三十年的老厨子,最擅长江南菜。父亲最爱的蟹粉狮子头,肉质鲜嫩,汤汁浓郁;弟弟清晏偏爱的杏仁豆腐,入口即化,甜而不腻;还有她自己,最是钟情那道文思豆腐,豆腐切得细如发丝,在清汤里缓缓散开,像一幅写意山水,藏着家的味道,藏着那些无忧无虑的岁月。
      如今家破人亡,父亲惨死午门,弟弟魂归黄泉,楚家女眷流放他乡,生死未卜。而这个承载着她所有美好回忆的厨子,却被沈寂找了回来,在这将军府里,为她做一桌“旧菜”。
      是施舍?是羞辱?还是想用这熟悉的味道,将她早已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让她在回忆与现实的落差中,受尽折磨?
      “将军何必如此。”楚清辞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木头,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楚家已败,旧人旧事,都该埋了。”
      “我偏要提。”沈寂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恨意,“楚清辞,我要你记住,你从前拥有的一切,如今都在我手里。包括那些你以为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包括你珍视的所有,我都能轻易给你,也能轻易夺走。”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袖口的缠枝莲暗纹,触感微凉,却像烙铁一般烫人。楚清辞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他眼中的威压钉在原地。他的指尖带着薄茧,划过丝帛的触感格外清晰,那触碰里没有半分温情,只有纯粹的占有与折辱,仿佛在向她宣告,她的一切,包括身体,都属于他这个仇人。
      “这衣裳合身吗?”他问,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像在欣赏猎物的窘迫。
      楚清辞别过脸,抿紧唇,不愿作答,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眼底翻涌的屈辱与恨意。
      沈寂低笑一声,那笑声低沉而冰冷,没有半分暖意,他收回手,语气骤然冷硬:“午时准时过来。记住,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说完,他便坐回书案后,重新执起笔,不再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空气,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楚清辞站在原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让她保持着清醒。许久,她转身离开,每一步都走得沉重,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
      回锁春台的路,她走得极慢。屋檐滴落的融雪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像断了线的珍珠,也像她无声的泪。远处传来孩童的笑声,大概是府里仆役的孩子在玩雪,天真烂漫,不知人间疾苦。
      她忽然想起清晏。弟弟也最爱玩雪,每年初雪,总要拉着她在院子里堆雪人,手冻得通红也不肯回屋。母亲便会让刘三熬一锅姜汤,热气腾腾地端出来,笑着嗔怪:“两个小皮猴,快进来暖暖。”那时的姜汤,暖的是手脚,更是心。
      如今,雪还在下,熬姜汤的人回来了,喝汤的人却早已不在。只剩下她,被困在这囚笼里,日日与仇人相对。
      午时初刻,楚清辞准时出现在书房。
      一张红木圆桌,桌上摆着几道凉菜:水晶肴肉、桂花糖藕、凉拌莼菜……都是楚家从前的菜式,摆盘精致,香气扑鼻,那些熟悉的味道争先恐后地钻进鼻腔,却像一把把钝刀,割着她的心脏,让她痛得几乎窒息。
      沈寂坐在主位,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眼底没有任何情绪。
      楚清辞在离他最远的位置落座。桌上只有两副碗筷,两盏酒杯,所谓的“旧人”刘三并未露面,只有这些菜,像一场无声的祭奠,悼念着逝去的一切,也嘲笑着她如今的处境。
      沈寂执起酒壶,斟了两杯酒。梨花白的清冽香气在暖融融的室内漫开,那是父亲生前最爱的酒,从前每逢佳节,父亲总会温上一壶,与她和弟弟共饮,说着朝堂趣事,聊着家常闲话。
      “尝尝。”他将一杯酒推到她面前,酒杯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刘三的手艺,可还如旧?”
      楚清辞没有动筷,也没有碰酒杯。她看着满桌熟悉的菜肴,那些曾经温暖过无数个团圆夜的味道,此刻只让她胃里翻江倒海,几欲作呕。这不是饭,是刑,是沈寂为她量身定做的酷刑,用回忆作刀,一点点凌迟着她的神经。
      沈寂也不催她,自顾自夹了一筷子水晶肴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他抬眼看向她,深褐的瞳孔里映着烛火,也映着她苍白如纸的脸,他的目光带着审视,带着探究,仿佛在看她究竟能撑多久。
      “怎么,不合胃口?”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却像一根针,刺破了室内短暂的平静。
      楚清辞垂下眼,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沈寂放下筷子,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不耐,“楚清辞,我给你体面,别不识抬举。”
      体面?楚清辞几乎要笑出声,眼底闪过一丝尖锐的嘲讽。将她囚禁在丝帛裱糊的囚笼里,让她穿着绣有仇家纹样的衣裳,逼她对着满桌祭奠亡灵的菜肴强颜欢笑,这也配叫体面?她的体面,早在楚家覆灭的那一天,就被他沈寂亲手碾碎了。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底带着一丝决绝:“将军若是想折辱我,大可直说。何必用这些旧人旧事,徒增恶心。”
      话音未落,沈寂手中的酒杯重重顿在桌上。
      梨花白溅了出来,在红木桌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像干涸的血迹,刺目而狰狞。他盯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怒,有痛,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拗,让她看不懂,也不想懂。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被她的话激怒了,却又在即将爆发的边缘,强行压制住了。
      “恶心?”他重复这两个字,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楚清辞,你以为我愿意看到这些菜?你以为我愿意想起从前的楚府,想起那些……”他忽然顿住,深吸一口气,将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眼底闪过一丝痛苦的挣扎,快得让人误以为是错觉。
      室内陷入死寂。只有炭火噼啪作响,还有窗外化雪的滴水声,滴滴答答,像更漏,数着难捱的时光,也数着两人之间紧绷的张力。
      许久,沈寂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更冷,像寒冬的冰棱,能刺穿人的骨髓:“吃饭。这是命令。”
      楚清辞依旧纹丝不动。
      她的目光落在那盘文思豆腐上。豆腐切得极细,在清汤里缓缓舒展,像一幅写意山水,也像她碎了一地的过往。她想起最后一次吃这道菜,是去年生辰。父亲、母亲、清晏都在,刘三亲自端上桌,笑着说:“大小姐又长一岁,这豆腐丝,愿小姐往后日子,细水长流。”
      细水长流。
      多么美好的祝愿。可如今,水断了,流尽了,只剩下满目疮痍。
      “我吃不下。”楚清辞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将军若要罚,便罚吧。”
      沈寂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声低沉而苦涩,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无奈:“好,很好。楚家的风骨,果然名不虚传。”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俯下身。两人距离极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沉水香混着酒气的味道,能看清他眼底那些细密的血丝。
      “楚清辞,”他低声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你以为绝食就能逼我放了你?还是以为这样,就能保住你那点可怜的自尊?”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指尖的力道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疼得她眼眶瞬间泛红。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进她的眼底,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看穿:“我告诉你,你父亲签下沈家灭门令时,沈家也有女眷试图绝食明志。结果呢?狱卒掰开她的嘴,硬灌米汤。灌不下去,就从鼻子里灌,你想试试吗?”
      楚清辞浑身一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让她如坠冰窖。她能想象到那种绝望与屈辱,却更不愿向眼前这个仇人低头。
      沈寂松开了手,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不容置疑:“这顿饭,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楚家还剩你一个,你若死了,楚家就真的绝后了。你忍心让楚家百年基业,就此烟消云散吗?”
      他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楚清辞的心上。是啊,楚家还剩她一个了。她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她要活着,为了父亲,为了弟弟,为了所有死去的楚家人,她要活着看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要活着为楚家洗刷冤屈。
      沈寂走回座位,夹了一筷子糖藕放进她碗里,藕片上的桂花糖浆晶莹剔透,却像毒药一般让她反胃:“吃。”
      楚清辞盯着碗里那片藕。藕孔里塞满了糯米,蒸得晶莹剔透,淋着琥珀色的桂花糖浆,这是清晏最爱吃的。弟弟总是抢着吃,还会把最甜的那片夹给她,说:“姐姐,你吃,我还有。”
      弟弟已经不在了。楚家,就剩她一个了。
      她不能死。
      楚清辞颤抖着拿起筷子,指尖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她夹起那片藕,缓缓送入口中。糯米甜软,藕片清香,桂花糖浆甜得发腻,是从前熟悉的味道,却再也尝不出半分欢喜,只剩下满嘴的苦涩与酸楚。她机械地咀嚼,每一次咀嚼都像在吞咽玻璃碎片,割得她喉咙生疼,胃里一阵翻涌。她强忍着不适,又去夹莼菜,滑腻的口感带着湖水的清腥,刚咽下一口,便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剧烈地干呕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
      沈寂坐在对面,静静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看着她因恶心而泛红的眼眶,看着她颤抖的手指死死攥着筷子,指节泛白,看着她强忍着痛苦也要吞咽的倔强。他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恨,有怒,有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疼。他以为看到她这般模样,会心生快意,会觉得大仇得报,可实际上,他只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那恨意的火焰,似乎也被这莫名的情绪浇灭了几分。
      他忽然摔了筷子。
      象牙筷砸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打破了室内的死寂,也打破了沈寂最后的隐忍。他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狂风暴雨,最终化作一句冰冷的质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楚清辞,你就这么想死?楚家还剩你一个,你若是死了,谁去祭拜你父亲?谁去给你弟弟烧纸?谁去记住楚家曾经存在过?谁去还沈家一个公道?”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惊雷一般炸在楚清辞耳边。
      楚清辞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看着这个毁了她一切的男人,忽然笑了,笑得凄凉而绝望,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悲怆:
      “将军不是恨楚家吗?我死了,不正合将军心意?沈家的公道?当年之事,究竟是谁的错,将军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沈寂的脸色瞬间铁青,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盯着她,眼神凶狠得像要将她生吞活剥,许久,他猛地转过身,大步离开了书房,没有再看她一眼。
      门被他摔得震天响,整间屋子都在震颤,桌上的杯盘也跟着晃动,发出刺耳的声响。
      楚清辞坐在原地,看着满桌渐渐凉掉的菜肴,看着那对断裂的象牙筷,看着洒了一桌的梨花白。忽然,她再也忍不住,伏在桌上剧烈地干呕起来,呕到胃里空空如也,呕到浑身脱力,只剩下撕心裂肺的疼痛。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落下。不是为这顿饭,是为再也回不去的从前,为碎了一地的平安扣,为死在午门的清晏,为流放路上不知生死的楚家女眷,也为她自己,困在这座以“春”为名的囚笼里,不见天日,看不到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云芷悄悄推门进来。她手里端着一碗清粥,几碟小菜,都是最简单的白粥、酱瓜,却冒着袅袅的热气。她将托盘放在桌上,看着伏在桌上颤抖的楚清辞,眼圈也红了,声音带着哽咽:“小姐……”
      楚清辞慢慢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她看着那碗清粥,粥熬得浓稠,米香温热,上面还撒了几粒翠绿的葱花,简单却暖胃,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
      “这是……”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奴婢偷偷熬的。”云芷小声道,眼神躲闪,“小姐中午没吃东西,夜里会饿的。这粥清淡,好歹垫垫肚子。”
      楚清辞看着她,看着这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眼中真切的关切,心头一暖,眼睛又是一酸。在这人人自危的将军府,竟还有人愿意对她这般好。
      “你不怕被将军知道?”她问,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云芷咬了咬唇:“将军其实知道。他摔筷子走后,吩咐厨房不许给锁春台送晚膳。但……”她声音更低了些,“但也没说不许奴婢自己熬粥。”
      这话说得巧妙。沈寂罚她禁食,却留了个模糊的口子,他没说不许云芷私自送饭。
      楚清辞不愿深想。她端起那碗粥,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却一点点暖了冰冷的胃,也暖了那颗几乎冻僵的心。这微弱的暖意,像一颗种子,在她心底扎下了根,让她重新燃起了活下去的希望。
      “谢谢你,云芷。”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激。
      云芷摇摇头,眼眶更红了:“小姐快别这么说。奴婢只是觉得,小姐太苦了。”
      苦吗?楚清辞想。或许吧。但再苦,也得活下去。为了楚家最后一个名字,为了那些流放路上不知生死的亲人,也为了……查明当年的真相,还楚家一个清白。
      回到锁春台,天色已暗,化雪的声音渐渐停了,夜风又起,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像幽魂的哭泣,听得人毛骨悚然。
      “云芷,”她忽然开口,“刘三师傅…他还好吗?”
      云芷怔了怔,低声道:“刘师傅年纪大了,流放路上吃了不少苦,腿脚落了毛病。将军将他安置在后厨,只做些轻省活计,也算有个安身之处。”
      楚清辞点点头,不再多问。
      能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希望。
      云芷悄声退出去。
      她走到窗边,将眼睛贴到那道缝隙上。夜色浓稠,没有星月,只有远处檐角挂着的灯笼,在风里明明灭灭,像几点挣扎的萤火,微弱却执着。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到书案前,翻开《幽兰集》。最后一页空白处,她昨日写下的“待春来”三个字墨迹已干,笔锋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她提起笔,在旁边又添了一行小字:
      “虽处幽谷,犹有微光。”
      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不屈的力量,像寒冬里的一株幽兰,即便身处绝境,也依旧坚守着自己的气节,等待着春暖花开的那一天。
      写完,她合上诗集,走到床边。从枕下取出那件绣着银蝶的寝衣,展开,对着昏黄的烛光细看。蝴蝶的翅膀依旧舒展,银线在烛光里泛着微弱的冷光,像暗夜里的星子,指引着方向。
      楚清辞将寝衣贴在胸口,银蝶的位置恰好对着心脏。
      “活下去。”她轻声说,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楚清辞,你要活下去。”
      窗外,夜风呼啸。
      而将军府另一端的书房里,沈寂站在窗前,手中捏着那三片碎玉。夜色里,玉的裂痕看不真切,只有触感依旧清晰,像一道道刻在心上的疤,时时作痛,提醒着他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
      林墨悄声进来,低声道:“将军,云芷给楚姑娘送粥了。”
      沈寂没回头:“嗯。”
      “可要……”
      “不必。”沈寂打断他,语气冷淡,却掩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由她去。”
      林墨顿了顿,又道:“刘三那边……他想见楚姑娘一面,说有些话要交代。”
      沈寂转过身,深褐的瞳孔在烛光里映出两点跳跃的火星,带着探究与警惕:“什么话?”
      “他没说。只说是关于楚相生前的一些事。”
      沈寂沉默了片刻,将碎玉收回怀中,声音低沉而沙哑:“告诉他,时机未到。”
      “是。”
      林墨退下后,沈寂走到书案前。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恨,有怒,有不甘,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痛。痛什么?痛楚家女眷的流离?痛那个少女眼中的绝望?还是痛他自己,用这种最残忍的方式,折磨她,也折磨自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十年了,他等这一天等了十年。从沈家被灭门的那一天起,他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复仇。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当他看着楚清辞对着满桌旧菜食不下咽,看着她眼中破碎的光,看着她强忍着恶心也要活下去的倔强,看着她为了楚家咬牙坚持的模样。
      他心里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片更深更冷的空茫。像这冬夜,无边无际,没有尽头。
      沈寂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又恢复了惯常的冰冷,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他走出书房,在庭院里站了很久。夜风很冷,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额角那道疤痕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青,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他抬头看向西院,看向锁春台的方向。
      那里一片漆黑,没有光。
      像一座坟。
      而他,是那个亲手将她埋进去的人。
      可为什么,埋葬了她,他自己的心,也跟着空了?
      夜更深了。
      锁春台内,楚清辞抱着那件绣着银蝶的寝衣,蜷缩在床上。她睡不着,耳边反复回响着沈寂那句话:
      “楚家还剩你一个。”
      是的,楚家只剩她了。
      所以,她必须活下去。
      哪怕再苦,再难,再绝望。
      也要活下去。
      等待春天。
      等待破茧的那一天。
      窗外,风停了。
      雪又开始下了。
      细密的雪粒打在封死的窗棂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像万物苏醒前细微的萌动。
      春天还远。
      但总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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