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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将军府的清晨 寅时三刻, ...

  •   寅时三刻,更鼓声从前院传来,闷闷的,像隔了好几重厚重帘幕,在寂静的府邸里晕开一圈圈钝响。
      楚清辞其实早就醒了。
      锁春台内,时间本就失了刻度。没有晨光透窗,没有鸡鸣报晓,只有无边无际的昏暗,和那盏白玉灯台里渐渐微弱的烛火。昨夜沈寂离开时吹熄了它,是云芷今晨进来添灯油时,又悄悄将它重新点燃,留了一室昏黄。
      她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帐顶素白的鲛绡纱。纱幔在昏暗光线里像一团凝固的雾,纹丝不动。空气里飘着丝帛裱糊墙壁特有的闷味,混着昨夜沉水香的残韵,还有一丝极淡的兰草香,若有似无地萦绕在鼻尖。
      香气是从枕边传来的。
      楚清辞侧过脸,看见《幽兰集》静静躺在那里。昨夜她明明将它放在书案上,今晨却出现在枕畔,是云芷动的,还是……
      她不愿深想,也不敢深想。
      起身穿衣时,寝衣内衬那只银蝶的纹样又摩擦到皮肤,带来一阵细碎的痒。楚清辞解下寝衣,对着昏黄烛光细细端详。银线绣就的蝴蝶依旧精致,翅膀脉络清晰可见,只是绣在纯白内衬上,若非贴身穿着、肌肤相亲,根本无从察觉。
      这用意究竟是什么?将她囚于方寸之地的人,偏要在她贴身衣物上,绣一只象征自由的蝶。是嘲讽,是怜悯,还是另有所图?
      她将寝衣重新穿好,银蝶恰好贴在心口位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一颗隐秘跳动的、不甘沉沦的心。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沈寂那种沉稳有力的步伐,是细碎的小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的轻响。锁春台的门锁有两把钥匙,一把在沈寂手中,另一把,在云芷那里。
      门开了条缝,云芷端着铜盆侧身进来。她依旧是那身浅碧色衣裙,双丫髻梳得一丝不乱,抬眼看见楚清辞已然起身,愣了愣,连忙垂首躬身:“小姐醒得这样早,奴婢该死,该早些来伺候的。”
      “不关你事。”楚清辞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声音平静无波,“是我睡不着。”
      铜盆里的水冒着袅袅热气,是刚烧开的温水。云芷拧了布巾递过来,动作熟练,指尖却始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敢与她对视。楚清辞接过布巾,温热的水汽扑在脸上,稍稍驱散了彻夜未散的寒意。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她问。
      “刚过寅时三刻。”云芷小声应答,“将军府卯时点卯,各院便开始洒扫了。小姐这里将军特意吩咐过,不必按府里规矩来,小姐想何时起便何时起。”
      不必按规矩来。听起来是恩典,实则是另一种形式的孤立,她被彻底隔绝在将军府的日常运转之外,成了一个游离于秩序之外的特殊存在。
      楚清辞对着铜镜梳头。镜面是上好的水银镜,照人清晰,却因光线昏暗而蒙着一层朦胧的雾。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眼下凝着淡淡的青影,唯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藏着未干的泪与未凉的恨。
      她只用一根素银簪将长发松松挽起,没有佩戴任何首饰,楚家女眷的首饰早在抄家时便被收缴一空,她如今身无长物,唯有那本《幽兰集》,和被沈寂收走的三片碎玉。
      想到平安扣,心口便是一阵尖锐的刺痛。
      “云芷,”她忽然开口,目光落在镜中云芷紧绷的侧脸,“将军府里,可有什么地方能寻到丝线?”
      云芷整理床铺的手猛地一顿:“小姐要丝线做什么?”
      “绣东西。”楚清辞说得平淡,指尖摩挲着铜镜边缘的雕花,“锁春台里无事可做,绣些花样,也好打发时间。”
      这是实话,也是试探。她想看看,沈寂给她的这方“囚笼”,究竟留了多大的活动空间。
      云芷犹豫了片刻,声音压得更低:“府中有绣房,平日里给各院主子做活计。小姐若是需要,奴婢可以去要些丝线和布料来。只是……”她顿了顿,面露难色,“小姐要绣什么,得先报给管家知晓,登记在册才行。”
      连刺绣的内容都要报备。楚清辞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知道了。你去要些素白缎子和各色丝线来,就说我想绣些帕子自用。”
      “是。”云芷应下,将换下的寝衣叠得整整齐齐,又问道,“小姐早膳想用些什么?厨房那边备了粥、点心,还有几样清淡小菜。”
      “随意就好。”楚清辞打断她,“我不挑。”
      云芷退出去后,楚清辞走到窗边。被封死的窗棂外传来隐约声响,是扫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还有水桶晃动的叮当响,偶尔夹杂着仆役低低的交谈。将军府的清晨已然苏醒,鲜活而有序,唯有她,还困在这密不透风的茧房里,与外界隔绝。
      她伸手推了推木条,纹丝不动。又走到另一扇窗前,反复检查,结果亦然。八扇窗,都被从外面用新刨的粗木条钉死,钉得严丝合缝,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可昨夜她分明听见了风声。
      楚清辞仔细回想,是了,昨夜沈寂在时,她听见窗外有风声掠过,还有雪粒敲打窗纸的细响。可今晨醒来,却是一片死寂。
      她将耳朵贴近窗棂,屏息细听。
      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室内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但渐渐地,她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气流声,是从窗棂右上角传来的。那里有一道极小的缝隙,木条钉得不如其他处紧密,留出了一线透气的空隙。
      缝隙小到只能透进一缕微光,却真实存在。
      昨夜沈寂离开前,曾吩咐管家“留一处透气的缝隙”。原来他真的留了。
      楚清辞将眼睛贴到缝隙处。视野极其有限,只能看见外面一片素白,是昨夜的积雪还未消融。再往上,是一角灰蒙蒙的天空,晨光熹微,云层厚重,透着一股冬日特有的寒凉。
      “小姐?”
      身后忽然传来云芷的声音,楚清辞迅速转身,面色平静无波:“怎么了?”
      云芷站在门边,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白粥、一碟酱黄瓜、一碟腌萝卜,还有两块精致的梅花酥。她看着楚清辞站在窗边的背影,眼神闪烁了一下:“早膳送来了。小姐是在看什么吗?”
      “看窗外。”楚清辞走回桌边坐下,语气淡然,“可惜什么也看不见。”
      云芷将托盘放在桌上,布好碗筷。白米粥熬得浓稠,米香四溢,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盛了一碗粥推到楚清辞面前,低声道:“小姐,其实窗外的景致也没什么好看的。不过是些假山池沼、亭台回廊,和别的府邸没什么不同。”
      楚清辞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米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冰冷的胃。她抬眼看向云芷,目光平静却带着穿透力:“你来将军府多久了?”
      云芷怔了怔,如实答道:“三年了。”
      “三年……”楚清辞慢慢搅动碗里的粥,“那你知道,这锁春台以前是做什么用的吗?”
      云芷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都发颤了:“奴婢不知。”
      “是真的不知,还是不敢说?”楚清辞追问,语气里不带一丝波澜,却透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
      “小姐……”云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头撞击地面发出闷响,“求小姐别问了!将军特意吩咐过,锁春台的旧事,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奴婢若是说了,定会没命的!”
      楚清辞看着她瑟瑟发抖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悲哀。这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和她一样被困在这座府邸里,只是困住她的不是丝帛裱糊的墙壁,而是更无形的规矩与恐惧。
      “起来吧。”她叹了口气,收回目光,“我不问了。”
      云芷却不敢起身,依旧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小姐,奴婢知道小姐心里苦。可将军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只是心里有伤,很深很深的伤,藏了许多年,没人能懂。”
      楚清辞搅动粥碗的手顿了顿。
      心里有伤。
      谁心里没有伤呢?她的父亲死了,弟弟死了,家破人亡,余生只剩一座囚笼。可这就能成为伤害别人的理由吗?就能将自己的痛苦,加倍转嫁到他人身上吗?
      “起来。”她又说了一遍,语气重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云芷这才颤巍巍起身,依旧垂着头,不敢与她对视。
      早膳在沉默中用完。云芷收拾碗筷时,楚清辞忽然开口:“我想出去走走。”
      云芷手里的托盘差点掉在地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小姐,这万万不可啊!”
      “契约里只说不得离府,没说不能出锁春台吧?”楚清辞站起身,走到门边,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板,“我只是在这院子里走走,透透气,不会走远。”
      云芷急得快要哭出来,声音带着哀求:“小姐,将军吩咐过,没有他的允许,您不能离开这屋子半步。”
      “那你去请示将军。”楚清辞看着她,目光坚定,“就说我想在院子里走走,一刻钟便回来。”
      “可是将军今日一早便出府了,说是去京郊大营巡视,要傍晚才能回来。”云芷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那就等傍晚。”楚清辞的语气不容置喙,“你去请示管家,或者任何能做主的人。若是不允,我便坐在这里等,等到将军回来亲自问。”
      她说这话时,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平静却坚定,一如昨日在楚府庭院,跪在雪地里为女眷求薄棺时的模样。
      云芷看着她,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奴婢去问问林副将。”说完,端着托盘匆匆出去了。
      门在她身后合拢,铜锁落下的声响清晰可闻。
      楚清辞没有坐等。她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门上细听。门外没有守卫的脚步声,或者说,守卫站得很远,远到她听不见任何动静,只余一片死寂。
      她轻轻推了推门,门从外面锁死了,纹丝不动。
      又走到窗边,再次检查那些木条。除了右上角那道缝隙,其他地方都钉得死紧,以她的力气,根本无从撼动。
      整座锁春台,果真是一座精心打造的囚笼,密不透风,插翅难飞。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云芷一人,还有另一个更沉稳、更有力的步伐。
      门开了。
      站在门外的除了云芷,还有一个年轻男子。他约莫二十出头,身着青灰色劲装,腰佩长刀,面容英挺,眉宇间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锐利。楚清辞记得他,昨日在楚府庭院,就是他将女眷名册递给沈寂的。
      林墨。
      “楚姑娘。”林墨抱拳行礼,姿态恭敬,眼神却锐利如鹰,不动声色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听说姑娘想出去走走?”
      “是。”楚清辞坦然与他对视,不闪不避,“只是在这院子里透透气,不会走远。”
      林墨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扫过室内,扫过丝帛裱糊的墙壁,扫过被封死的窗棂,最后落回楚清辞脸上,似乎在判断她的意图。
      “将军离府前有过交代。”他缓缓开口,语气平稳,“姑娘可以出锁春台,但只能在西院范围内活动。且需有云芷全程陪同,不得独自行动,酉时前必须返回锁春台。”
      这算是恩准了?
      楚清辞有些意外。她本以为会被断然拒绝,没想到沈寂竟留了这样的余地。
      “多谢。”她微微颔首,迈步走出了锁春台。
      踏出房门的那一刻,楚清辞深深吸了一口气。
      清晨的空气冷冽清新,带着雪后的湿润与淡淡的梅花香,沁人心脾。她抬起头,第一次看清这座囚笼的全貌。
      锁春台是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建筑本身精巧雅致,却因那些封死的窗户而透着一股诡异的压抑。小楼四周是高高的围墙,墙头插满了寒光闪闪的铁蒺藜,将这里与外界彻底隔绝。
      唯一的出口是那道月洞门,此刻门外站着两名佩刀守卫,见她们出来,皆垂首肃立,目不斜视,气息沉稳,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穿过月洞门,便是西院。
      与锁春台的死寂不同,西院是活的。仆役们正在洒扫庭院,扫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规律而整齐;远处传来井轱辘转动的吱呀声,还有水倒入缸中的哗啦声;廊下有丫鬟端着托盘匆匆走过,脚步轻快,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声音细碎,一见到她们便立刻噤声,远远避开。
      这一切都井然有序,充满生机,却愈发衬得锁春台像个格格不入的异物,也衬得她这个“主人”,像个闯入者。
      “小姐想去哪里走走?”云芷小心翼翼地问,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楚清辞环顾四周。西院很大,有假山池沼,有亭台回廊,远处还能看见一片梅林,红梅在皑皑白雪中开得正艳,如火如荼。
      “去梅林吧。”她说。
      云芷应了声,在前面引路。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青石小径上,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沿途遇到的仆役丫鬟,见了她们都远远避开,低头垂目,大气不敢出,等她们走过了才敢抬起头,用探究又畏惧的目光偷偷打量。
      没有一个人敢抬头与她对视,没有一个人敢与她说话。
      楚清辞心中了然。这是沈寂的安排,他允许她出来走动,却不允许她与任何人接触。这座将军府里,她依然是孤立的,被隔绝的,像一个见不得光的存在。
      梅林在西院深处。
      老梅树虬枝盘曲,苍劲有力,枝头覆着一层薄薄的积雪,红梅却开得热烈奔放,一簇簇,一团团,像雪地里燃起的火焰,艳得夺目。楚清辞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盛放的花,梅香凛冽,混着雪气的清凉,让人精神一振,连日来的郁结也消散了些许。
      她伸手想折一枝,指尖刚触到冰凉柔软的花瓣,身后忽然传来云芷急促的低呼:“小姐不可!”
      楚清辞收回手,回头看她,眉梢微挑:“为何不可?”
      云芷脸色发白,声音压得极低,几乎细不可闻:“这梅林是将军母亲的旧居所在。这些梅树,都是老夫人当年亲手栽种的。将军从不许任何人折这里的梅花,连触碰都不允许。”
      楚清辞怔住了。
      沈寂的母亲……
      昨夜他说起母亲时,语气里那种压抑的痛楚与绝望,她到现在还记得。他说母亲自缢在牢中,用的是她最喜欢的杏黄色腰带,上面绣着缠枝莲。
      她抬眼看向梅林深处。那里隐约可见一座小院的轮廓,白墙灰瓦,院门紧闭,门前石阶上落满了厚厚的积雪,显然久无人居,早已被封存。
      “那是老夫人的旧居?”她问。
      云芷点头,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伤感:“老夫人去后,将军便封了那院子,谁也不许进。只有每年腊月二十三,老夫人的忌日,将军会独自进去待上一整日,不许任何人打扰。”
      腊月二十三。
      楚清辞的心猛地一沉,如坠冰窖。
      昨日,就是腊月二十三。
      沈家灭门的忌日,也是沈寂母亲的忌日。
      所以昨日他会带兵闯入楚府,所以他会在她面前摔碎平安扣,所以他会醉酒,会失控,会说出那些恨到骨髓的话,一切的疯狂与残忍,都不是偶然,而是积攒了十年的恨意,在这一日彻底爆发。
      楚清辞忽然觉得呼吸困难,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她扶住梅树的树干,指尖触到粗糙冰冷的树皮,像触到了死人的皮肤,让她浑身一颤。
      “小姐?”云芷担忧地看着她,“您脸色不好,要不我们回去吧?”
      楚清辞摇摇头。她需要新鲜空气,需要离开那间丝帛裱糊的屋子,哪怕只是一会儿,哪怕只是站在这雪中梅林里,感受一丝真实的寒凉。
      她沿着梅林小径慢慢走,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的声响,一步一步,像是踩在过往的伤痕上。云芷跟在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始终保持着距离,不敢靠近。
      走了一段,前方传来细碎的说话声,带着几分隐秘的好奇。
      是两个丫鬟,躲在假山后窃窃私语。她们背对着这边,显然没发现有人靠近。
      “你说锁春台那位,到底是什么来头?将军从不留女子过夜的,昨日竟破例了,还待了一整夜。”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我听前院的李嬷嬷说,那位是楚相的女儿,就是昨日刚抄家的那个楚相。”
      “楚相?那不就是将军的大仇人?将军留她在府里做什么?难道是……”
      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
      因为她们看见了假山另一端站着的楚清辞。
      两个丫鬟的脸瞬间煞白,血色尽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连连磕头:“奴婢该死!奴婢胡言乱语!求姑娘饶命!求姑娘饶命!”
      楚清辞看着她们,看着她们额头上渗出的冷汗,看着她们眼中深切的恐惧,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起来吧。”她说,声音平静无波,像一潭深水,“我没听见你们说什么。”
      两个丫鬟如蒙大赦,又磕了几个头,然后连滚带爬地跑远了,像背后有鬼在追。
      云芷上前一步,声音发颤:“小姐,她们都是胡说的,您别往心里去。”
      “将军从不留女子过夜?”楚清辞却忽然问了这么一句,目光落在远处的白墙灰瓦上。
      云芷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下头,轻声应道:“是,将军这些年,身边从未有过女子。连伺候的丫鬟,都只在白天当值,入夜后绝不许靠近主院半步。”
      难怪昨夜沈寂留宿锁春台,会惹来这么多议论。他打破了自己多年的规矩,只为了羞辱她吗?
      楚清辞继续往前走,脚步有些沉重。梅林尽头是一道月洞门,通向另一处院落。她正要过去,忽然闪出一名守卫,抱拳拦住了去路,语气恭敬却坚定:“姑娘留步。前方是东院,将军有令,姑娘不得进入。”
      楚清辞停住脚步。她抬眼望去,月洞门内隐约可见更精致的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气势恢宏,那应该是沈寂日常起居的主院。
      她收回目光,没有纠缠,转身往回走。
      回到锁春台时,时辰尚早。林墨还站在月洞门外,见她回来,微微颔首:“姑娘回来了。”
      “嗯。”楚清辞应了声,脚步未停。
      “姑娘,”林墨忽然叫住她,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些,“将军傍晚便回。姑娘若有什么需要,或是想做什么,都可以告诉云芷,或者直接告诉在下,在下会酌情处理。”
      楚清辞回头看他。这个年轻的副将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探究,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介于忠诚与不忍之间的情绪。
      “多谢。”她只说了两个字,便转身进了锁春台。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与光亮。
      室内依旧昏暗,依旧寂静,依旧弥漫着丝帛裱糊墙壁特有的气味。但这一次,楚清辞却觉得有些不同了。
      她走到窗边,再次将眼睛贴到那道缝隙上。
      这一次,她看见了梅林的一角,看见了枝头红梅在晨风中轻轻颤动,看见了远处那座被封存的小院,白墙灰瓦,沉默地立在雪中,像一个尘封的秘密。
      也看见了更远处,将军府高高的围墙,和墙外一角灰蒙蒙的天空。
      自由那么远,远得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而她被困在这里,困在这座以“春”为名的囚笼里,与仇人共处一府,日夜相对。
      楚清辞走到书案前,摊开《幽兰集》。扉页上,沈寂昨夜写的那行字还在,墨迹尚新: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拿起笔,蘸了墨,翻到诗集最后一页的空白处。
      笔尖悬在半空,许久,最终落笔,写下了四个字:
      “待春来。”
      字迹娟秀,却透着一种倔强的力量,像寒冬里破土而出的嫩芽,带着不屈的生机。
      写完,她将笔放下,走到床边,从枕下取出那件寝衣,展开,对着昏黄的烛光,细细看着内衬那只银蝶。
      蝴蝶的翅膀微微张开,像要挣脱束缚,振翅而飞。
      楚清辞将寝衣贴在胸口,银蝶的位置恰好对着心脏,微凉的丝线触着皮肤,带来一阵奇异的痒。
      “待春来。”她轻声重复这三个字,像一句咒语,一个承诺,也像一个遥不可及的奢望。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
      雪粒轻轻敲打着窗纸,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食叶,像万物苏醒前细微的萌动,也像时光在静静流淌。
      锁春台内,楚清辞抱着那件绣着银蝶的寝衣,静静坐在床沿。
      她在等。
      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来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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