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从地下 ...
-
从地下上来以后,沈修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醒来时,江醍坐在客厅地板上,正在整理试纸和水样。那双鞋就放在旁边,鞋尖的灰白色保温棉格外显眼。
沈修拿脚碰了一下:“哪儿蹭的?”
江醍低头看去:“楼梯。”
“你下去了?”
“两级。”
“我让你别下去。”
“我听见你撞上管道。”
沈修盯着他:“隔着一层楼,你还挺会听。”
江醍没有急着解释。他拿起装水样的试管,对着台灯看沉淀,好像这个问题并不值得撒一个更完整的谎。
“我没进设备间。”他说。
这句话挑不出问题。
沈修却记得,灰白色保温棉落在更下面的楼梯拐角,两级台阶根本碰不到。
他只能判断江醍下得比承认的更深,却又确实因为下楼再次高热。
“下次提前说。”
“好。”
“我是让你听进去。”
江醍抬眼:“听见了。”
“……算了。”
水箱清理结束后重新计时。六小时过去,徐妍三人的体温都没有变化,参与救援的人身上也没有出现新的血线。
沈修没把人领回自己家,只打开了一楼一间空房。房主在灾难开始后的第二周离开,钥匙一直挂在物业办公室,里面除了灰,什么都没有。
贺丰对此没意见。
有墙,有门,不淋雨,已经比他们这几天睡过的地方强。
周师傅把备用水箱剩余容量算了三遍,最后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
三天。
不洗澡,不洗衣服,每个人每天只喝维持生存的量,最多三天。
周师傅的笔尖在那个数字旁边停了一会儿。
“要是你昨天不开门,”他对沈修说,“这点水够你和小江撑一个星期。只算你自己,差不多半个月。”
屋里静了一下。
贺丰先皱起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周师傅说,“账就是这个账。人多了,水就少了。”
“不用替我圆。”沈修把那张纸拿过来看了一眼,“门是我开的。现在要走,也是一起走。两件事都算我的。”
他没有说自己后悔,也没说救人一定值得。
三天的水不会因为话说得漂亮就变多。徐妍三个人活了下来,沈修能守在家里的时间也确实被截短了。
“雨停了还能出去找。”他说。
“附近找不到干净水。”贺丰说,“我们过来的那几栋楼,水龙头里流出来的都是红的。”
周师傅不说话了。
沈修把家里的折叠桌搬下来。江醍坐在桌边,用铅笔在小区地图上画了三个圈。
“它们从雨开始后一直朝北。”他说。
“你说楼下那些东西?”周师傅问。
“不只楼下。能看到的几个路口都一样。”
江醍在纸上画出几条线。线的末端大致落在栖江市北部。
徐妍看了一会儿:“你觉得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们?”
“可能是高浓度活性物质,也可能是同类释放的信息。哪一种都意味着这里很快会变成它们经过的路线。”
徐妍问:“多久?”
“雨停之后最迟一天。”
“你怎么知道?”
江醍把白瓷盘放到桌上。
盘里的雨水已经由暗红变成近似铁锈的褐色,边缘凝着一圈很细的黑色颗粒。
“第一次赤雨的样本不会沉降这么快。它们不是在等待雨停,是在吸收。等吸收结束,它们会重新寻找食物和聚集地。”
周师傅盯着地图:“可北边不是更危险?”
“所以不走正北。”
江醍给出三条路。
往西,绕得最远,沿途住宅区密集。
往东,需要经过一座失去维护的跨河桥。
第三条路先向北,再从工业区外沿折向栖江北部转运站。距离不算最短,却有仓库、旧加油站和一座研究通信站。
“你对这里挺熟。”沈修说。
“研究所存过区域资料。”
“你都记得?”
“需要的记得。”
贺丰立刻选第三条。徐妍没有表态,只问了两个医疗点的位置。
周师傅仍想留下。
“我儿子说不定会回来找我。”
没人劝他。
沈修把水量、家里剩余食物和感染者数量写在另一张纸上,推过去。
“你留下,这些东西最多够你一个人半个月。”他说,“但楼下水箱的门已经坏了。下一次再进去东西,没人替你关阀。”
周师傅看了很久,最后把纸折起来装进口袋。
“几点走?”
“雨弱以后。”江醍说,“停雨后的六个小时反而不要上路。它们的感官会重新适应,最容易追逐移动目标。”
“那就在雨里走?”贺丰问。
“穿防护。雨对活人危险,对它们也是干扰。”
事情就这样定了。
没有投票,也没有谁宣布自己是队长。每个人只是看过三条路,再把自己能承担的风险放上去。
接下来要分的不是意见,而是东西。
周师傅去地下检查送货车,贺丰把能用的雨衣和绳索集中起来。徐妍列出药品优先级,把退烧、止血和抗感染药单独装包。
沈修回家收拾时,在次卧门口站了很久。
这里原本堆着他从厂家拿回来的样品,三个月里已经吃掉大半。剩下的东西不算多,真要搬走,依旧不是一辆面包车能装完的。
床、锅、冬天的厚被子、工具箱、几箱饮料。
每样都有用。
也不可能全带。
江醍跟在后面,看沈修把东西分成“带走”“留在楼里”和“放弃”三堆。
分到一半,沈修把写满供货商电话和进货价的旧通讯本塞进背包。那些号码大多已经打不通,原来的供货关系也不可能再续上,他还是带上了。
江醍问:“这个有什么用?”
“不知道。”
“那为什么带?”
“我开的店。”
沈修只说了四个字。
江醍没有让他扔。
“空间恢复以后能装多少?”沈修问。
“不确定。”
“那就按没有算。”
“你不等我试?”
“等你打不开的时候再扔,会更舍不得。”
江醍看着那三堆东西,没有替他重分。
沈修不擅长算别人,却很擅长算自己能失去什么。
分晚饭时,沈修开了两罐午餐肉。
五个人分,江醍碗里比别人多了两片。
他还在低烧,吃得不快,却没有把多出来的夹回去。
“你捡回来的都这样喂?”他问。
沈修看了眼他的碗:“你现在算病号。”
“病好了呢?”
“病好了自己找吃的。”
江醍夹起一片午餐肉:“人和东西不一样?”
沈修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本来就不一样。”
“那你以后少捡一点。”
“我闲得慌才天天出去捡人。”
沈修只当他在开玩笑。
江醍低头把那两片肉都吃了。
雨势在凌晨前开始变小。
众人各自回去收拾。沈修上楼,把压缩食品、药和衣服分成几个包,又从阳台取下晒干的雨衣。
他拉开窗帘时,闻到了一股很淡的焦味。
远处有烟。
不是居民楼。黑烟从两条街外升起来,位置正对着他的小超市。
沈修脸色变了。
那间店铺下面,还藏着他没有搬完的仓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