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云间]我不是秦香莲》徐啾啾

8、为了生存 二十一世纪

　　鼻中飘来一股葱香的味道，原来幽深的巷子尽头，有家炸春卷卖宵夜的摊子还在低声地吆喝着生意。
　　摊主肩膀上搭着条白毛巾，汗津津的额头上溅满了油污。他见到汪子默过来，立刻热情地道：“哎呀，汪老师，巧了，那边还有陈老师、何老师都在吃春卷馒头。怎么样，要不要你也来一笼春卷，喝点热乎乎的豆浆？
　　“子默，喂喂，子默。”果然，旁边的摊位上，几位埋头正在喝着豆浆的男子招呼着。他们都穿着随意，灰色的工作服上沾满了五颜六色的油画颜料。
　　汪子默：“我来介绍一下，这些都是我在杭州国立艺术专科学校的同事。这位是霍庸，可是一点也不平庸，是雕塑系的才子。这位是周晓戈，曾经留学法国里昂大学，学西画的，对色彩的表现力很有一把刷子。”他转身又对着两位同事落落大方地介绍道：“这是我家的远房亲戚，秦翠屏女士，刚刚从四川过来。”
　　“你好！你好！”霍庸和周晓戈立刻起身，礼节性地打了个招呼。
　　“对了，老周，你不是担任学校的人体素描课么？模特的问题解决了吗？”汪子默担忧地询问道。“没有。”周晓戈抓了抓头发，神情有点苦恼的样子：“杭州这边的模特不好找。你想想啊，上海艺专开设人体素描已经千难万难，刘海粟校长为着聘请模特做人体素描的事情，和那帮卫道士的官司打了好几年……”
　　“子璇以前答应过来救场，可是啊，她最近很忙，估计这几天没时间。唉，人体素描课不能不开。”
　　“是啊。真发愁。广告贴了这么久，才来了个男性应聘者，女的一个也没有。我们的酬金已经提到两元钱一个小时，还是无人应征。唉，林风眠校长也是愁得不得了。”

　　翠屏听着周晓戈的抱怨声，心下早已暗自下了决定。
　　巷子外的马路上，她告辞的时候，很随意地问了一句：“汪先生，我在乡下呆久了，不懂在杭州的生活开销。你说，像我和画儿这样，租个小房子过活，一个月需要多少银元？”
　　“这个，如果是租这样的房子应该不贵，大概十块就够了。我听家里的福嫂说过，她先生拉车，她女儿做绣工补贴家用，日子过得紧巴巴，一年到头至少也要三百块。”
　　“那就是每个月要近三十块银元。”翠屏心里琢磨着，认真地询问道：“你们这边的工钿薪水是多少？”
　　“这个因人而异，而且行业工种不同，差异很大。拉黄包车的话，每月有10多块吧，纱纺厂的女工有二、三十，不过呢，一般都没有按月发放，拖拖拉拉地要两三个月结一次。普通工人的水平，邮政、电信业工资算是最高的，大约有七八十块。我有在电力、自来水厂的朋友，他们薪水有100多元。”
　　“那么你们学校呢？”
　　“学校啊，教授们的薪酬还不错。民国十五年的《大学□□薪酬表》里面规定了，一级教授月俸500，一级讲师月俸260，三级讲师220，不过在图书馆当助理员的工友月薪就只有二十多元。说起薪酬啊，还是在商行里头做高级管理层收入才真是不菲，上海邮务长希尔斯月薪3000元，我们这边普普通通一家洋行的买办，薪水都有好几百。”
　　“嗯。”翠屏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心里暗自忖道：“原来是这样的薪酬结构，管理层和技术含量高的个人，还有脑力劳动者收入是最高的。越是稀缺的人才，就越好工作。”
　　她抬起头微笑道：“刚才听你们说，艺专缺一位人体画模特，你觉得我适合吗？”
　　“你？”汪子默一下子惊呆了，他确实很诧异，没有想到这个腼腆、保守、沉默、寡言的翠屏居然能主动要求承当人体模特。她和子璇不一样，子璇是受过教育的女性，而翠屏，这对于一位乡下女子而言，需要多大的勇气啊。
　　她为了生计，居然愿意做出这样的牺牲？
　　汪子默急切地道：“翠屏，你不用这样为难自己。虽然我对于你的提议，对于你的勇气，非常的敬佩，但是我担心你还有心里负担，我怕你会承受不起社会的压力。你一周前才刚刚在西湖边……”他忧心忡忡第望着秦翠屏，忐忑不安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忧虑。
　　这个男人是在真心实意地替自己着想。翠屏明白他的坦陈与热心，然而她依旧平静地道：“没有什么负担，我和宋步耘、沈致文、陆秀山他们都认识，知道学画画的都是正派学生，我担心什么呢？而且，我确实很需要钱，我和画儿今后所有的开销都需要钱。我有手有脚，不能总是靠着你们的接济过日子，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如果长期这样的话，我会看不起我自己。我小时候爹爹常告诫说，自尊不是喊出来，不是每天挂在嘴里，是靠自己的双手做出来。他说古人有云：‘人必自重而后人重之，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
　　“令尊很有骨气。”汪子默对翠屏越来越刮目相看。“好，既然你愿意来，我当然是举双手双脚的欢迎。我明天就带你去学校熟悉一下画室，然后去烟雨楼，让子璇教给你一些最基本的绘画常识和姿势，这样可以更好领悟到肢体的表现力。我们刚开始人体画，你又是女性，暂时不必全/裸。”
　　“不，我不去烟雨楼。绘画常识和姿势，我可以请教学校的老师。另外，我做模特几个特殊要求，麻烦你转达给校长。第一，我的工资要及时结清，不能拖欠。第二，我去绘画室担任模特，需要汽车接送，而且绘画过程中，我自始至终不能露脸。”
　　“你不想让别人认识你？”汪子默狐疑地道。
　　“是的。”翠屏坦然承认。
　　她心里知道，在这个民国时代，人言可畏，流言蜚语是可以杀人的。她不想做出头的鸟儿，还没来得及一飞冲天就被被打了下来，让记者们追逐着挖掘新闻。二十一世纪的狗仔队无处不在，民国时代的记者们同样也不遑多让。自己以后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决不能因这份过渡性、暂时性工作，而毁掉发展的机会。
　　“翠屏，说真的，你是我见过的唯一提出这么奇怪要求的模特，别的模特一般只在报酬上讨价还价。那么，我和林风眠校长商议过后，再通知你如何。”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