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守财奴母女 翠屏的手中 ...
-
翠屏踩着泥泞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的回到租住的低矮棚户区。
画儿踮着脚站在门口已经守候了很久，看见翠屏回来立刻奔来道：“娘，刚才那几位哥哥来过一趟，给我送了好些大米，我们这几天不用为米饭发愁了。我已经煮好了晚饭，好白好白的米饭，和我们在乡下吃的不一样。”
“嗯，画儿真懂事。我们吃过饭，就去教堂好不好。”
“教堂是什么？我们为什么要去教堂？”
翠屏一边吃饭一边给画儿解释教堂的含义，母女二人就着咸菜豆干，匆匆忙忙地扒完了碗里的饭菜。画儿立刻手脚麻利地收拾好桌椅板凳，翠屏锁上房门，拖着画儿穿过马路，往东边的人行道走去。
走了不到半小时，她们远远地望见了圣约翰大教堂巨大的壁钟，发出震耳欲聋的敲击声。夜幕下的教堂有着尖尖高耸的屋顶，明亮的灯火，祥和的颂唱声从教堂的大门口传来。
穿着黑色修女服的老嬷嬷站在门口，微笑望着母女二人：“你们来了，这是你的女儿吧。”
“是的。玛格丽特修女，这是我的孩子。”
“娘，这位老嬷嬷的眼睛是蓝色的，鼻子也是高高，讲的话也是怪怪的。她到底是什么人啊？从哪里来的？”
“孩子，我是从上帝的家乡来，到人间传播福音。”
“上帝的家乡？也在四川吗？”
玛格丽特修女笑了，慈祥的老人微笑着解释道：“上帝无处不在，主与你同在。所以，你的四川也是上帝的家乡。”
翠屏牵着画儿，从偏僻的角落走入灯火辉煌的大堂。教堂的正中央是一尊耶稣受难的圣像，旁边伫立着一架Steinway大三角钢琴。翠屏抑制着激动的心跳，随手一弹，一串行云流水般的音乐便从她的手中流泻而出。才演奏了几段简短的旋律，翠屏已经听出这架钢琴的低音浑厚无比，中音温暖而宽厚，高音明亮而华丽。
“斯坦威”，实在是钢琴中的极品。
想不到民国的一座教堂中，居然出现这么价值不菲的钢琴帝王。翠屏记得父亲所在的艺术系里，曾经斥资200万买来一架Steinway的钢琴，其音色之清澈，还比不上眼前的这架。
“玛格丽特修女，这架钢琴是你们从英国带来的吗？”
“不，是别人捐赠的。我们可以开始了吗？教友都已经到齐了。”
“可以，请把谱子给我。”
随着音乐演奏，绵长悠远的和声轻轻地响起，随风散入了夜空。几十名虔诚的基督教友捧着厚厚的谱子，投入而又动情的唱出对上帝的祷告。
画儿坐在角落里，望着翠屏灵活翻飞的十指，简直听入了迷。
等到晚上教友散去之后，翠屏便带着画儿在此学琴。她从最简单的五线谱入手，手把手交给画儿最基本的乐理知识，最简单的手法技艺。画儿的悟性的确很高，没多久，已经能够完整的演奏出轻快跳跃的歌曲。
就这样，翠屏白天去艺专做人体模特，晚上来圣约翰大教堂充当钢琴师伴奏，顺便还能给画儿教琴。她不是没考虑过，杭州这里的西式餐厅极度缺乏钢琴师，如果自己去那里演奏的话，收入肯定比教堂给出的报酬要丰厚得多。但是，这样一来就需要抛头露面，自己一个单身女人深夜归来容易惹祸上身。二则，画儿会失去机会练琴。每次看到画儿那么渴求的眼神，翠屏就无法拒绝这个孩子的请求。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已经有一个月。
翠屏的手中已经积攒了一笔小小的款项：二百元。
二百元虽然不多，但是，对于杭州城棚户区下层卖苦力的人而言，这已经是差不多三口之家大半年的生活开销用度。
晚上，就着昏暗浑浊的油灯，翠屏和画儿母女二人盘膝坐在木板铺就的床上，把皱巴巴的票子数了一遍又一遍。床上铺满了钞票，有银元、纸票、大铜板、小铜板……
画儿激动得小脸通红，不停地数着银元：“一块、两块、三块、四块、数不完了，好多好多银元。一元钱可以买5斤猪肉，一角钱可以换48个小铜子儿，换24枚大铜板。两大枚可以买一碗豆浆和烧饼果子，五大枚可以买一碗馄饨。娘，我们好有钱啊！”
翠屏捏了捏画儿肉嘟嘟的小脸，笑眯眯道：“嘘，轻点，不要告诉别人我们存钱的事儿，这叫不露财。不然的话，咱们孤儿寡母会招人剥猪猡丢进大江。以后，这里的外人问起我每天早出晚归干什么活计，你就说我在纺织厂做女工。”
“知道。娘，你在干嘛？”
翠屏抱着个新买来的蓝色封皮小本子，咬着铅笔杆，正在一笔一画地算着：“大米每石10元，哇，160斤，不行，吃不了这么多，先买30斤。猪肉每斤2角钱，白糖每斤1角钱，盐每斤5分钱，油每斤1角5，鸡蛋每斤2角钱，面条一碗4分钱……然后加起来，每月开销……”她算完了之后，乐得眉开眼笑地望着账单。然后一骨碌爬起来，抱起墙角的那个陶罐子，将一卷卷的零碎钞票卷起后塞了进去。
画儿见翠屏把这个黑乎乎的陶罐小心谨慎地塞入了床下，好奇地道：“娘，你把钱放在那里干嘛？”
“我嘛，在做守财奴，学着怎么做欧也妮•葛朗台……我把钱分成了三份，一份要还给汪先生，一份留着我们娘儿俩过日子，还有一份嘛——”
“还有一份干嘛？”
“我自有用处。”
“什么用？”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这个就叫短期投资，回报丰厚。我要去换身行头，唱戏去。”
“娘，你要去唱戏？”
“真聪明——猜错了！”
“坏人，我代表月亮惩罚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