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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灵魂重生成了水云间的弃妇 现在的翠屏 ...

  •   这是民国十八年。
      “轰隆隆”,陈旧的绿皮卡车卷起一地风沙碎石,绝尘而去。
      前方是几座低矮的青色峰峦,花絮般的晚霞闪着金色光芒,挂在天际。路边,枯死的老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连最后一片叶子也在东风萧瑟中飘零而下。西斜的红日在云层间移动,薄雾在旷野的郊外袅袅升腾,天与地都笼罩在一片虚无缥缈的暮色中。
      迷茫而未知!
      ——就如同谢兮婷重生后的人生!

      望着那漫天飞舞的尘土,挎着一个硕大无比的包袱,牵着一个瘦弱无比的十岁女娃,谢兮婷不由得叹了口气——不对,应该是“翠屏”叹了口气!现在的翠屏已经不是四川乡下那个目不识丁的妇人了,而是灵魂重生的二十一世界现代女性谢兮婷。
      二十一世界的谢兮婷生活可谓一帆风顺,硕士毕业、工作、升职、高薪……结果就在下班途中一场车祸,让驾驶室内的她一命呜呼来到了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当时,躺在悬崖下血肉模糊的她醒来之后,经过短暂的震惊,努力地想了半天,才动用脑海中残存的“翠屏”记忆零零碎碎地记起来一切:
      她叫秦翠屏,今年二十九,按照乡下的说法虚岁三十岁,是四川乡下一位十岁女孩的母亲。因为家乡遭到了水灾,紧接着是旱灾,旱灾过后是瘟疫,四处饿殍遍野,公公婆婆也在这场瘟疫中死去,自己不得已收拾了家里仅剩的一些家当,带着十岁的女儿踉踉跄跄地一路北上,到杭州来寻夫。自己的丈夫名叫梅三泰,在夫家排行老幺,上有两个哥哥,四个姐姐。丈夫自从十年前出门求学一去不返,开始是在北京念书学绘画专业,毕业后找不到如意的工作,只好流落大江南北。他在四年前写来的信上落款是“杭州西湖水云间”,于是自己只好带着女儿来“水云间”寻觅这位丈夫——素未谋面的丈夫!

      对于翠屏而言,或许在十年前曾见过这位丈夫,但对于谢兮婷而言,真的是对这个未来丈夫的性格秉好、人生价值取向等等一概不知。说实在话,谢兮婷心中若没有一点忐忑不安是假话,就算是二十一世纪相亲前夕,女主人公也有畏惧情绪,更何况是现在的人生地不熟的民国时代。
      谢兮婷在一路北上之际,已经详细地打听过了,现在是民国十八年的时代,那就是公元一九三零年,距离抗日战争爆发还有不少时间。她学过历史,知道这个时代的中国杭州地区,社会治安不算太坏,物价也还稳定。自己手上的那点盘缠刚刚可以够母女两人吃到杭州,不过路费是肯定不够的了,望着身边这个骨瘦如柴、可怜兮兮的女儿“画儿”,谢兮婷由不得叹了口气。她知道,自己不再是什么白骨精、职场精英,现在的自己就是一个四川乡下的普通农妇,带着十岁的女儿来大城市讨生活。要是在二十一世纪这就叫“盲流”,但愿杭州地区没有啥暂住证什么的,不然自己肯定会被遣送回乡。
      谢兮婷摸了摸自己胸口荷包里仅剩的那点盘缠,暗暗计划着下一步该怎么办?是继续在大路上拦车,希望好心的司机送自己母女一程,还是靠着两条腿走路去杭州。坐汽车、火车是绝对不可能的了,这点钱连吃一顿大餐都不够,哪里敢花在路费上。
      想到画儿路过酱肉铺,望着那琳琅满目、肉香四溢的店铺留着口水的样子,谢兮婷就暗自心酸。画儿虽然不是自己亲生的女儿,但毕竟是这个身体的女儿,一个月来的朝夕相处,面对这个懂事的乖女儿,谢兮婷早已对她产生了骨肉至亲的感情。虽然自己在二十一世纪由于学业、工作繁忙无暇考虑终生大事,二十六岁还是独身,但是到了民国十八年,老天却买一送一,不仅送给自己一副身体,还给自己送来个免费的乖巧女儿。

      “娘,我们快点走吧,天快要黑了。黑了就不安全了,会不定会有什么老虎狮子出来吃人……就算没有狮子老虎,碰到了强盗怎么办?就像上次那样把你推倒悬崖下面,可吓人了。”
      “好,画儿,我们找处地方落脚。”
      那原本的“秦翠屏”只是个妇道人家,从没出过远门。她们六月份从四川出发,一路北上东行,越过湖南、湖北、转道安徽才进入浙江境内实在是走了不少冤枉路,母女二人穿着厚底布鞋,脚底都磨起了胀鼓鼓的水泡,直到现在谢兮婷的脚底还在钻心地痛。每次谢兮婷在路边痛得龇牙咧嘴地挑水泡,心里就不停地抱怨着“这年头连个运动跑鞋也没有,这么硬的鞋底怎么走远路。”
      每当这个时候,画儿就会依偎着她怀里,抱着母亲的脚小心翼翼地吹着:“娘,忍一下,破了,就不痛了。画儿再也不要你抱着走路了,画儿自己走,娘太辛苦了。等我们找到了爹,一切就好了,爹是学画画儿的,在北平上过学堂,肯定很厉害很厉害。我们去杭州找到了爹爹,就会有大米饭吃,肉包子吃、麻油面条吃……好多好多吃的。”
      “嗯!走吧!”谢兮婷应了一句,三下五除二地套上那双破得不能再破的黑色布鞋,望着那破了个窟窿的脚趾头部分,心里暗暗合计着:“谁知道那个丈夫混得怎么样,反正我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只是,因为翠屏的缘故,自己有这个义务把画儿送到水云间去。等到这事儿办妥,我谢兮婷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自己找份工作混日子去,难不成还真要陪着那个素未谋面的丈夫过一辈子。笑话!”
      直到此时,谢兮婷也没把自己当成真正的秦翠屏,在她的潜意识中,还是把自己看成了二十一世纪的职场白领。

      傍晚时分,远处的村庄有炊烟袅袅升起,谢兮婷拖着画儿进了一户农家小院。之所以选择这家院子,是因为从门外看着很是整洁干净,而且院里晾衣杆上晒了不少花花绿绿的女眷褂子,还有小娃娃的尿布,显见这里面住着女人和小孩。谢兮婷知道自己孤儿寡女的,胡乱投诉恐怕会出意外,只有找这样的人家才安全可靠。
      果然,对方嫂子眼见翠屏面相实在,画儿又乖巧懂事,立刻答应了留宿,还特意收拾了厢房一间给母女二人。画儿嘴巴特别甜,围着这李家嫂子和小婴孩,又是逗又是抱,把这农家小院弄得笑声不断。李家阿嫂有个八岁的小男孩叫李虎头,长得虎头虎脑的甚是可爱,对画儿喜欢得不得了。
      大家围坐一起吃饭的时候,男主人李大顺也不嫌弃这母女二人,当下提议要结个儿女亲家。谢兮婷心里哭笑不得哪里肯同意,委婉回答道:“画儿的爹还在杭州,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敢做主。”
      李家嫂子忙接应道:“大顺,你也糊涂了,画儿的爹是北平大学堂里头毕业的画家,画儿以后恐怕是要读书识字的女先生,怎么和我们乡下农户结亲家。”
      谢兮婷忙敷衍了一句,依旧是强调自己“妇道人家不敢拿主意”,这事儿也就不了了之。晚上钻进被窝的时候,画儿嘀嘀咕咕地道:“娘啊,他们是要画儿给虎头弟弟做媳妇么?幸好你没答应,我们是去找爹的,爹没找到,娘可不能把我送给别人。”
      “画儿,乖,睡觉吧,娘当然会把你送到你爹那里,娘才舍不得把你送人。”
      “娘,我好想见到爹了!”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农家的蓝布土花被面带着一股冬日暖阳的芳馨气息,谢兮婷和画儿钻进被窝只觉得暖洋洋的很是受用。想想这一大家子男耕女织、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倒也其乐融融,未必不是件幸福的事情。
      这翠屏的丈夫若是不出门读书,估计自己现在和他也是在四川的乡下过得这样的农家生活吧。“唉……我暂且认了这个秦翠屏的身份吧,好歹也占着她的躯壳,赶紧把这个可怜的孩子送到她爹那里。”谢兮婷胡斯乱想着,渐渐进入了梦想。
      而画儿也觉得这个娘亲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的翠屏谨小慎微,遇事唯唯诺诺,从不敢在众人面前多说一个字一句话,每晚无钱投宿只能带着画儿龟速在破庙栖身,甚至差点被流流浪的乞丐占了便宜。而堕崖后的翠屏做事果断干脆,即使是在最艰苦的日子里,也不让母子二人吃亏。

      晨曦时分,翠屏辞别了这热情的一家子,包袱里揣着他们送的烙饼干粮,带着画儿,一路经厚仁镇、黄店镇、官塘乡、麻车乡,石阜镇……终于到了杭州城外。画儿踩在板凳上,手搭凉棚望着那青石砖砌就的高大城墙,还有那古老沧桑的牌阁楼匾,拍手笑道:“到了到了,我们到杭州咯!娘,娘,爹就住在这个大城墙里是不是,我们马上就可以去西湖找爹了。”
      旁边有茶客笑道:“小妹妹是来投亲的么?这就是杭州了,不过只是外城,你们还要走大半天才能到西湖。杭州城里的东西比外面贵,还是吃点东西吧,你们不然饿着肚子怎么找你爹。”
      画儿瞄了翠屏一眼,懂事地说:“我不饿。”
      茶客眼见这母女二人面有菜色的样子,便热心地询问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我们从四川来的,走了半年功夫才到这里。”画儿跳下板凳。“怪不得,”茶客恍然大悟,“四川今年又是水灾、旱灾、瘟疫啥的,惨着呐!怪不得你们要来这里投亲!”
      “是啊,而今的中国,水灾、旱灾、虫灾、风灾、雹灾、疫灾、霜灾、雹灾等,不计其数。尤其是那乡下偏僻之地,一旦灾害之后便是饿殍遍野,民不聊生。若是在杭州、上海、北平这些地方也还好,至少有一些地方大绅出面设置粥棚,赈灾施粮。至于乡下之地,地方官员大多赈灾不力,枉顾民生,中国的老百姓日子过得苦啊……”茶棚的一角,一位身着学生装模样的男子叹气道。
      翠屏见他长得一派俊朗正气的书生样子,心下道:“这个人难道是杭州城里的大学生么?”
      “先生你是大学生吧?看你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旁边的一位茶客问道。
      “鄙人许文轩,湖南人氏,求学于杭州中等商业学堂,迫于父执长辈压力,学的是商科,不过我自己对时政比较有兴趣而已。”
      “哦,原来如此。”
      翠屏牵了画儿的手,正要告辞之际,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这位先生,你刚才说杭州城里有赈灾粥棚,不知在哪里?”谁知道这几天去西湖能不能找到画儿的爹,翠屏心里暗忖道,还是未雨绸缪给自己留条后路的好。就算是能赚钱养活自己,但那是长远之计,现在的自己和画儿,可是身无分文了。
      “在秋实路上,离我们杭州中等商业学堂不远,大婶可是要去哪里。不如再等等,我有一帮同学待会儿过来接我,他们有脚踏车可以捎带你们一程,省去你们的脚程。”
      “好啊,”画儿拍手道,“脚踏车?我在路上见过一次,我可以坐脚踏车了。娘,娘,脚踏车是不是很好玩啊?”
      “算了,我只是随口问问而已,我和画儿要去的是西湖。画儿,我们走吧,不然太晚了,找不到你爹了。”
      “大婶是来寻亲的?”
      翠屏笑了笑,不置可否,牵起画儿蹒跚而去。许文轩见这女子不足三旬的模样,头发蓬乱地绾了个旧式发髻,脸色憔悴而苍白,衣衫褴褛,看打扮倒是农家妇人。只是,行动间不徐不疾,进退有度,最奇特的是那双眼睛,长得莹然生辉甚是清亮,浑然不似乡下无知村妇的昏黄浑浊。
      他心下暗暗觉得奇怪,盯着这母女二人的背影不免多看了几眼。

      旁边有茶客在低声议论着:“我看这女人恐怕不妙,千里寻夫?苦命秦香莲啊!说不定啊,他丈夫就是现代的陈世美……听她女儿说,他丈夫是十年前离开家乡去北平读书,从此杳无音信,所以她们才来杭州寻亲。你说这男人一去不复返,十年没有准信儿,说不定早就娶了太太过日子去了,哪里把这个乡下老婆放在眼里。”
      “娶姨太太倒也没什么,我看估计早把她这个正房给忘记了,男人嘛,本来就是花心得很,更何况他丈夫是读过新式学堂的文化人。我听说啊,北平、上海好多的文化人都闹着和乡下的老婆们离婚呢?”
      “噗,北平那边的文化人闹着搞什么德先生……赛先生……,说新文化运动首先就要打破旧思想旧婚姻,所以一个个都争着抢着和老婆离婚赶时髦……”
      “少管闲事吧,文化人的事情,和我们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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