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喜剧》韩紫文

2、往事 再说一遍，

　　【 11.12 阴
　　秦自轻这天突然想起那片草原了，他说他想去看看今生（一匹老马）。我请了三周的假，订了火车票，决定和秦自轻再去那里看看。】
　　【 11.25 雪
　　我们坐火车，对面的大姐在看《一生》大姐问秦自轻知不知道陈瑞这个作者，就是那个有精神病最后疯了自杀了，《一生》这本书现在都停印了，是那个疯子的最后一本书。
　　秦自轻一下下地洗着手，我问他还好么，他笑了笑说还好。
　　我就不该让他听到这些的。】
　　【 11.26 晴
　　昨天晚上秦自轻吃了点安眠药才睡着的。月色很美。
　　我们到站后，司机师傅带我们去草原。草原现在全都是枯草，河里的水也都结冰了。我们坐在那棵没了叶子的大树下，就像那年我们相遇一样。
　　对了，今生也来了，身边还带了匹白马，好像是它的伴侣。
　　那白马不好看，脏脏的。今生更是难看的很，不过比那年夏天好看多了。】
　　苏鱼乐和秦自轻并肩躺在大树下，身边是一匹棕色的瘦小的马和一匹大一点的脏脏的白马。冷风吹过脸庞，苏鱼乐想着：啊，已经过了一年半了，现在距离他们相遇已经一年半了啊。
　　那是个盛夏，草木疯长，绿意盎然。蝉鸣声裹着热浪，带着风推动命运的齿轮。
　　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正值盛夏。那时候的苏鱼乐刚刚成年。
　　秦自轻算是陈瑞一手养大的，秦自轻约莫算是个孤儿，但在没遇到陈瑞前，过得还不如个孤儿。
　　他爸是个短命的鬼，他还没出生就死了。他妈也是个命不长的，生他的时候没钱去医院，就在又脏又乱的房里生完他便死了。
　　秦自轻是被奶奶喂奶粉喂大的，奶奶从他生出来就不待见他，大概是因为有了他后，她的儿子和儿媳才都死了的。奶奶的厌恶，以至于他两岁后，就被奶奶当成小狗一样养着。奶奶有时候给他炒个西红柿鸡蛋，大部分时候就是挂面白菜当饭，剩米兑水当粥。
　　奶奶没给他取名字，就叫他“秦”。没有名字，没有爱。秦自轻就这样，被奶奶养成了跟在她身边的一条狗，整日整夜的跟在人的身边。
　　秦自轻七岁的时候，奶奶死了，就留他一个人在破旧的老房子里。
　　奶奶死后，清汤挂面没了，白米兑水没了，西红柿炒鸡蛋也没了。秦自轻经常在夜里，对着奶奶的床哭泣。准确来讲，是对着一个厌恶他、欺负他、不爱他的人哭泣。
　　秦自轻知道奶奶对自己一点儿也不好，但却知道奶奶是自己在这个世上的唯一的亲人。所以，就算奶奶并不是一个好奶奶，甚至不算是个好人，他也还是会为了奶奶的死而伤心。
　　邻居见着他可怜，就给他吃饭的碗里放点儿剩菜，跟施舍流浪狗一样。有了饭，秦自轻就用早就发霉发黑的筷子夹着饭，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
　　曾经有过那么几个人，善心大起的想把秦自轻送去福利院。去福利院待着，总好过在这污秽破败、黑暗混沌的老房子里生活。没准儿哪天发个烧生个病，嘎嘣一下死了，也就是被乞丐找个荒郊野岭埋了。放在福利院没准儿还能活到成年，命好的能得个不孕不育的人家领到家去，当个宝贝儿养着；就算命不好半道死了，尸骨也能落个体面的去处。
　　可是秦自轻不去。
　　有人来了他就往房子里那犄角旮旯躲着；要是被人发现了，他就跑，或者捡几块儿石头朝人那边儿吓唬。久而久之，就再没什么人管他了，最初的那些怜悯之心也都没了，反之变成了咒骂，骂他是个没良心的疯子。
　　小孩儿的天真烂漫，秦自轻没有。
　　他整夜整夜的哭，哭着哭着，他想明白了。他并不是舍不得这个老女人，而是舍不得这个有着“奶奶”身份的人。其实，最后的最后，他哭的不是别人，是可怜的他自己。奶奶死了，自己就真成了丧家的狗了。
　　所以，他不能去福利院。一只狗，没了父母，没了家人，在这世上没了亲人，再不能没了家的念想了。
　　想到这儿，秦自轻总会再次恸哭起来。
　　人怎么能在这么惨，惨到自己都可怜自己。
　　秦自轻就这样，每天吃着别人施舍给自己的饭，有时候去垃圾桶里找几件能保暖的衣服，过着狗都不如的日子。
　　直到陈瑞被家里赶出来的时候，不小心迷了路，来到了老房子这里，发现了他，才把他领回去。
　　那时，陈瑞拉着行李箱，本来想去自己提前租好的房子里收拾收拾行李，却阴差阳错的迷了路，拐到了老房子这边。
　　陈瑞刚一走到胡同口，就发现了有个脏兮兮的孩子正在垃圾堆旁边抱着碗嚎啕大哭。哭的声音像野兽在嚎叫，让人听了瘆得慌。
　　陈瑞小心翼翼的走到了那孩子的旁边，从衣兜里掏出了一包心相印的纸巾，然后将手伸向那孩子：“眼泪是苦的，擦擦再吃吧。”
　　秦自轻瞪大了眼睛看着陈瑞，虽然眼泪仍然在流。
　　他颤颤巍巍的接过那一包纸巾，然后声音毫无起伏道：“我没有家了，我真的成了一条丧家的狗了。”随着最后一个音节的吐露，眼泪和哭嚎声也再次冒了头。
　　不过，这一次秦自轻的哭嚎，并不是像以前那样，因为对自己的心疼而哭。而是因为自己在茫茫人海中，终于找到了一个似乎和自己有着共同感受的人，终于有人理解他了的那种发泄似的狂欢。
　　他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来证明这个站在他面前的年轻人，和他有着共同的感受和丧家的遭遇。但是人在这世上走，总要明白一个道理：一个人活着并不是在做证明题，没有推理和论述，只有感觉。人是情感非常细腻的动物，更何况像秦自轻这样的小孩。
　　秦自轻就是知道，这个人递来纸巾，因为他温柔和善良。还因为秦自轻和他一样，眼睛里一团阴霾。那团灰蒙蒙的东西告诉了两人，他们都曾过着一样的不堪的生活。
　　陈瑞就静静地在一旁看着他哭，等他哭完了，陈瑞摸了摸秦自轻还沾着泪的脸：“我也没有家了，跟我走吧，以后我们就是彼此的家人了。”
　　四周的楼房有一群围观的人，他们都在心里默默地赌着，这个没良心的小疯子在几秒钟之后会发疯咬住这个年轻人的手。
　　可他们没有想到，这个没良心的小疯子，最后居然乖乖的拉着年轻人的手，年轻人笑着一手拉行李箱、一手拉着小疯子，就这样出了胡同口。
　　那时的陈瑞刚刚大学毕业，他找了份工作，薪水极好，养活两个人绰绰有余。
　　秦自轻这个名字是秦自轻自己取的，陈瑞问他为什么，他说不为什么。
　　因为小时候的事情，秦自轻早熟，也很懂事儿。陈瑞很喜欢他，没事儿就和他说话。陈瑞成年那天被家里人赶出去了，以至于他上大学的学费都是他自己当家教做兼职赚的。至于为什么他会被赶出去，原因很简单，他的亲人不允许家里有一个疯子。
　　反正陈瑞已经成年了，自力更生吧。
　　那些所谓亲人说过的令陈瑞印象最深刻并且最恶心的一句话是：“我们没有从你一出生就把你摔死，而且还给你花了十八年的打了水漂的钱。你知道这些钱有多少吗，这些钱都够你两个妹妹一个弟弟一年花的了！死疯子，你就偷着乐吧你就！你死了也得记住这些年我们给你花的钱，我们就是你上辈子的福气修来的！换个人家儿早把你弄死了！”
　　因此，秦自轻必须时常注意着药箱里止吐药的剩余量，陈瑞每每想到这几句话就会吐，并且吐很久。如果不及时补药，原本身体就不怎么样的陈瑞就会成天往医院急诊跑。
　　陈瑞还会经常对秦自轻讲起他和他朋友的故事。
　　他从小就不被人喜欢，孩子们嘲笑他，大人们厌恶他。
　　他从小到大只有一个好朋友，但可悲的是，在陈瑞成年时，他唯一的朋友死了。
　　每每陈瑞讲到这儿时，秦自轻总会难受的哭出声来。久而久之，陈瑞就不再给秦自轻讲这故事了。
　　小孩儿的世界里只应该有糖果、电视机、动画片和爱，不应该有眼泪的。
　　不然，算什么小孩儿呢。
　　从每一天的生活中，能知道的显而易见的一件事儿就是：陈瑞有才，毋庸置疑。
　　秦自轻很奇怪，为什么这么有才华的一个人会被家里人赶出去。
　　后来陈瑞告诉他就是因为他交了个朋友。那些“亲人”说，陈瑞是疯子，交了个朋友也是疯子。
　　不过陈瑞说他并不在意。
　　一个人是什么样子，是疯子还是傻子，全不由他人决定，而是由那个人自己决定。
　　陈瑞是个作家，他写过太多角色的分分合合，却从来没写过自己苟延残喘的生活。
　　那天，陈瑞告诉秦自轻，他要写一本书，关于自己破破烂烂的一生。
　　秦自轻听后笑了，他问陈瑞：“哥哥，如果你的生活是破破烂烂的，那我的呢。”
　　陈瑞看着秦自轻大大的眼睛，然后用手轻轻地摸了摸秦自轻的后脑勺：“自轻，你现在才八岁。你的过去是不堪的，但你的未来还有无限的可能。我保证，我会让你的未来充满阳光。”
　　“哥哥现在才二十五岁啊，”秦自轻顺着陈瑞的逻辑说道，“未来也有无限的可能啊。写破破烂烂的过去多好，一生这个词太绝对了。”
　　“自轻现在还是小孩子，哥哥已经长大了，再也不是小孩子了。小孩子总是充满希望，因为充满希望，所以才有无限可能。
　　“哥哥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希望就已经消失了。所以哥哥现在，就只能借着自轻这样的小太阳，想想自己被阳光包围的感受了。”
　　秦自轻听后再没说话。

　　过了许多年后，在秦自轻20岁生日那天，陈瑞写完了他的书，并把那本书送给了秦自轻。
　　书里讲的是一个疯子和他的一个朋友，疯子被赶出去之后遇到一个弟弟，弟弟医好了疯子，自己却病了。
　　陈瑞把书送给秦自轻后就哭了，他抱着秦自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是对秦自轻说着：“自轻，你要是没有遇到我是不是就不会生病了。”
　　秦自轻有些无措，他不知道陈瑞为什么流泪，当然，也不想知道。
　　这一年来，他似乎对什么事儿都提不起兴趣。近几个月，更是什么都不想关心。
　　秦自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变得如此冷漠，这样不好，很难受，但他控制不住要变得冷漠。
　　他想哭，他不想变成这样。
　　一天，陈瑞对秦自轻说：“自轻，你喜欢草原吗？我们马上就要去那儿了，那里有毛茸茸的羊，有吃草的牛，还有奔跑的马......”
　　“可以看到满天的星星吗。”
　　“当然，一到晚上，满天的星星就都出来了，很漂亮，很璀璨......”
　　陈瑞决定带秦自轻去草原待一阵子，秦自轻的轻微焦虑症和情感淡漠症在辽阔的天地间也许会好一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