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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惊惧之夜 似乎窥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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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低垂。偶尔有几辆车驰过马路,像是亡命徒在浪迹天涯,只留给行人一闪而过的印象和一面之缘的遇见。
江博宇到街上随便买了点东西吃,转悠了将近半个小时才回到居民楼。
江博宇扭了扭手腕,把写好的几张卷子塞进书包。
还要准备明天乘公交车的零钱……也许应该办张公交卡?
突然,手机响了几声。
他做完了手头的事情,打开手机屏幕。
是杨圳他姐。
婉:【小江,晚上可以麻烦你帮我看看孩子吗?】
婉:【九点就该上床休息了,看看她有没有按时睡觉。】
江博宇思索着,撇了撇嘴,打字。
Doctor :【好的】
江博宇见过那个小女孩,虽然只有一眼瞥过的时间。
个子矮矮的,小脸胖胖的,还有……头发不怎么长。
“OK,”江博宇打了个响指,“抓小孩去咯。”
江博宇家里也有一个年纪比他小的孩子,不过是男生,十四岁,瘦得像一只金丝猴,性格有点带刺儿,有时候还比较敏感。
江博宇的弟弟原名叫作方逸飞,重组了家庭之后改姓江。
两人在家的时候总是不对付,江博宇对江逸飞是语言上的攻击,而对方则是眼神上的嘲讽。相处的最友好的一次,还是江逸飞发烧生病,江博宇勉为其难地照顾了他一整天,才让对方难得说了几句友善的感谢话,一扫剑拔弩张的气氛。
也许是因为两个人天生就八字不合,也许是因为这孩子岁数不大的时候父母就分开了,难以接受这样的现实。
江博宇又何尝不是呢。
江博宇敲了敲门,没人应,他又敲了两下。
“你是谁啊?有什么事吗?”门后面传来两句疑问,语调轻柔,声音里夹带了一丝紧张。
“我叫江博宇,是你妈妈的朋友,刚搬到这里来的。你妈妈叫我来看看你,她应该跟你说过吧?”江博宇小心翼翼地问。
里面的门锁被打开,开了一条不大不小的缝隙,几抹灯光从缝里钻出来,大口大口地接触外面的空气。
“你好,你真的认识我妈妈吗?有她的联系方式吗?”女孩的眼睛露了出来,清澈如浅湖,滤过了杂质,天真无邪。
江博宇从兜里掏出手机,找到自己和杨婉的聊天记录,显示给女孩看,“你看,这是不是你妈妈的微信?”
小眼睛眨巴了几下,门慢慢地被打开了。
“哥哥好。”杨一勐冲江博宇露出腼腆的笑容。
江博宇看着这个个子小小的姑娘匆匆地搬了张凳子,放在她写作业的小桌旁边,友善地拍了拍她的小脑袋,“谢谢你。”然后他坐了下来。
杨一勐转了转眼珠子,跑到门口将门重新上了锁,然后跑回桌旁写作业。
“你叫什么名字啊?”江博宇看着女孩一脸认真地、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地用铅笔写字。
“哥哥,我叫‘杨一勐’,今年八岁了,上小学一年级。”杨一勐的脸上洋溢着骄傲的情绪,“马上就二年级了。”
“真棒……你的名字怎么写?”江博宇摸了摸她的头发。
“这样写……”杨一勐将本子递过去,露出封面上的名字,“最后一个字可难写了呢。”
江博宇接过本子,仔细地看了看,将本子换了回去,“写得很不错。”
本子上幼稚的笔触,一横一竖格外的认真,像是在宣布自己毋庸置疑的存在。难怪有人说他们喜欢孩子,因为孩子赤诚而真切,一次难以忘怀的经历就可以在潜意识里或多或少地影响他们的一生。
孩子的创作是纯天然的,条理自由不拘束,夹杂着一点小任性,如一个被隐约的细线牵引着的纸风筝,轻薄而又脆弱,翻飞在青瞿云之上,超越了一切纷争的语言。
江博宇盯着杨一勐干净无瑕的眼眸,仿佛听到了一阵一阵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那时他刚上小学,一家人还是完整无缺的。妈妈自驾游带他去看海和夕阳,行驶在宽阔平坦的公路上,一路可以看见鸟群、田野,还有黛青色的远山。立交桥横亘在广阔的水面上,港口的集装箱密密麻麻地摆放,船只停泊在岸边,随微风搅起的海浪没有什么强大的力量,只能揉碎洒下来的阳光,阳光醉了,被捻成碎金漂在海上。
妈妈开了瓶葡萄味的果酒,递给江博宇一个插了吸管的椰子。
近海的太阳像知心朋友,不问来处,不问归途。
海风吹过来,揉乱了江博宇的刘海,带着咸腥味道。
身旁的妈妈戴着一顶盆草帽,棕褐色长发随风飘舞,发丝微微散开,身上的淡粉色碎花裙被衬托得清新自然。手腕上系了一串路上买的纪念手链,由碎玻璃拼接制成的珠子串联起来,很廉价,却折射着澄净的光芒,无可比拟。
一次美好的经历。
思绪还留在童年。江博宇的耳朵听到了一阵不顾人死活的敲门声,于是他回神。
“开门!”
敲门的力道很大,叫嚷的声音也刺耳。
杨一勐抬起了头,一动不动地瞪大了双眼。
江博宇皱眉,摸了摸她的头,安抚她,“没事,我去看看。”
他站起身来,到厨房找了一把尖厉的短刀,攥在手里,然后小心地走到门边。
门外嗓音粗犷的男人语气十分不耐烦。
“开门!杨婉我知道你在里面!还有你那个便宜女儿……”
“出来!”
有两个人。
江博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找谁?明天早上再来,不然我报警了。”
门外的叫嚷声一下子清空了,四周安静下来,然后响起两人的对话:
“快走,他弟在家。”
“不可能啊,那孙子明明说……”
“啧,走……”
下楼道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门外只听见蝉的窃窃私语,一片片被风卷落。
江博宇松了一口气,转身看向坐在小板凳上的杨一勐。
女孩的眼睛瞪得很大,豆大的眼泪涌落下来,从两颊滑落,在下巴处汇集、凝成一团。
他放了小刀,轻轻地抱住杨一勐,“没事了,他们走远了,别哭了。一勐真的很勇敢……”
女孩全身都在颤抖,像是失去了羽翼庇护的小鸟雏,从高大的树干上掉落,离开了温馨舒适的窝巢。
江博宇抽了几张纸巾给她轻柔地抹眼泪,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毕竟他的脑子里有好多的疑问冒出来。
杨一勐示意他将纸巾给自己,沉默地擦起了泪水。
“哥哥,你可以在这里陪着我直到妈妈回来吗?”杨一勐将脑袋轻轻地靠在江博宇的肩膀上。
“好的。”江博宇拍了拍杨一勐的背。
时间在流逝,很枯燥。
江博宇坐在床边,看着床上正在一本正经地看书的杨一勐,他低头看了眼表,叹了口气,对她说:“该睡觉了……”
杨一勐放了书,钻进被窝里。
“哥哥,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她摸了摸盖在身上的被子。
“什么事?”江博宇收回想要关灯的手臂,转头看着杨一勐。
“其实昨天晚上那两个人也来了,我……没有告诉妈妈。”杨一勐的声音发着颤,“我没有回应,他们还踹门了。”
“……你害怕对吗?我今天晚上帮你和妈妈说。”江博宇将房间风扇开到最大档。
“我讨厌妈妈哭……她最近总是哭……”杨一勐抬手抹掉滑落到嘴角的泪珠。
江博宇沉默不语,递给她一张纸。
“哥哥,世界上的妈妈都是这样的吗?”
……
把杨一勐成功交接给杨婉之后,江博宇回到杨圳住的地方,脑子里一直在回想那句话。
“哥哥,世界上的妈妈都是这样的吗?”
都说童言无忌,但一涉及这种话题,语气也这样小心翼翼。
江博宇叹了一口气。
哥哥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哥哥已经好久没见妈妈了。
江博宇有些无力地躺在床上,身上沾染着陌生的烟味,他的脑子很乱,乱到今天晚上发生的莫名事件都挤不进去。
差点儿就记不起妈妈的模样了。
环境太安静了,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响声被放大。
江博宇总是在抑制自己,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东想西,要尽快融入新的家庭。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以为自己的内心再也不会像爸妈刚离婚时,那样难过自责。
即使这几年也见过妈妈几面。
第一次这么想念,想念还这么浓烈。
也许是这里的环境从未见过,让他不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