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流]剑歌行》钱青蚨

3、第 3 章

　　以安西的身份地位，他不去找别人，别人也会来找他。
　　到山庄的第二天，三井口中“脑子有病”的陵南掌门田冈茂一便携弟子来拜访了。
　　不同于湘北的沉郁浓烈，陵南弟子的服饰以蓝白为主，清爽干净。
　　潮崎、角田、安田见了鱼住，都很是吃惊，连木暮都颇为惊讶——世上竟有如此高壮之人！
　　若说他们的二师兄赤木是尊铁塔，那鱼住便是一座山石，往院里一站，简直遮天蔽日。
　　三井小声对他们道：“其实他武功一般，不过那身蛮力着实可怕，别人练上几年，都未必有那力气。”至于自己比他如何，三井表示毫无压力。
　　陵南弟子众多，天分出众的却是极少，田冈偏又是个爱才如命之人，平生之恨便是不能得天下英才而育之，弟子中稍有几分资质的，他便十分看重，倾力培养，而对于别派的出色弟子，不免过分热情了些，结果落了个为老不尊、疯疯癫癫的名声。
　　鱼住问明赤木没来，便有些失望，而田冈身边一个八九岁的小弟子，眼睛圆圆的模样怪可爱，却比他师父还能闹腾，窜上跳下，见到一个湘北弟子便“哇”的叫一声，掏出纸笔：“这位大哥尊姓大名？三井寿？！你就是三井寿？！你叫木暮公延？木暮可是东南的大姓啊，翰林院有位大学士也姓木暮，你们不会是亲戚吧？我要记下来记下来！”
　　“彦一，吵死了！”田冈一拳下去，彦一脑袋上冉冉升起一个大包。
　　“呜，师父……”
　　“给我安静待着！”
　　“是……”
　　田冈转向安西连连躬身：“我这些弟子缺乏管教，让安西前辈见笑了。”
　　“呵呵，哪里，小孩子么，就是要活泼点才好。”
　　宾主入座，几杯下肚，田冈红光满面，带有几分得意地道：“今年我们可与上次不同了，三年前我去京城，无意发现了一个奇才！”
　　“呵呵，那恭喜你了，”安西看向陵南众弟子，“不知是哪一位少年英杰？”
　　“这个……”田冈深吸了一口气，额上忽然暴出青筋，“我本打算带他来给安西前辈见见，可这个仙道！一大早就给我乱跑！”

　　十里外的一家铁匠铺里，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忽然打了个喷嚏。
　　“小哥儿啊，天寒地冻的，要多穿几件，当心着了凉。”
　　“没事的。”少年揉揉鼻子，“大叔，非要十两不可么？可我只有六两，真的拿不出更多了。”
　　“我倒是想帮你这个忙，可小本生意的，实在赔不起，你这柄断剑，没有好铁，我将就着也能给你接上，但这么一来，一柄好剑也就糟蹋了，如今铁价又高了，六两实在是不够啊。”
　　铁匠铺里热得烘人，铁匠本人打着赤膊，黝黑精壮、肌肉虬结的上身汗珠密布，徒弟们也是个个赤着上身，黑得像炭。少年身材高挑匀称，本是正好，但在周围这群五大三粗的汉子衬托之下，便显得有些单薄。
　　铁匠见他郁闷，倒有些不好意思，拍了拍他的肩：“小哥儿，这事我确是帮不了你，不过你要是想打点别的什么，便宜你个几十文倒是无妨。”
　　“不必啦，多谢大叔。”
　　待他离开，铁匠抓抓头皮，对徒弟们道：“啧，老子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俊生的哥儿，我家小娟要有他一半好看，也不会到现在都嫁不出去了。”
　　众徒弟哄堂大笑：“师傅，哪有这么比的！”
　　一个徒弟道：“你们都没看出来么？他眼珠子是蓝的，眼窝又深，还有那鼻梁，汉人哪有那么高那么直，肯定是胡人跟汉人的混血。”

　　少年走出铁匠铺，自言自语：“要不要回去呢？”忽听路口一声大喊：“仙道！！！”少年抬眼望去，只见路口站着一人，手提长剑，鼻孔里呼哧呼哧直冒气：“终于找到你了！”
　　“越野，你怎么跑成这个样子？”
　　“还不是为了找你？！”越野一脸杀气腾腾，像要把他大卸八块。
　　两人都是深蓝外袍，雪白裤子，腰间系着茶褐腰带，足蹬乌皮六合靴，袖口用银线绣出陵南标志，一看便是同门，路人乖觉的，知是武林中人，忙忙避远。
　　越野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透了，昨天明明说了要去拜访湘北掌门的，结果一大早仙道就不知去向，人生地不熟的他被打发出来找仙道，跑了大半个金陵城才终于在这旮旯里发现了仙道这个祸害，就因为同龄又同一年入门，住所也靠在一起，所有人便理所当然认为他俩关系好，每次仙道惹出什么事，善后的都是他！
　　现在他跑得气喘如牛，仙道居然还在那里笑得没心没肺：“越野，我出来是办正事。”
　　“正你个鬼！快跟我回去！”
　　仙道摇头：“不要。”
　　越野气得肚皮都要炸了，猛见仙道拔腿就跑，越野又惊又怒：“站住！”

　　一个跑一个追，一个好整以暇一个疲累不堪，结果显而易见。
　　越野边追边咬牙切齿赌咒发誓以后不管仙道搞出什么事他都再也不问了，眼看跟仙道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仙道却忽然停了下来，越野顾不上思考原因，奋力抢上几步，一把抓住仙道。
　　“仙道……你……这混蛋……”越野上气不接下气。
　　“越野，累了吧，”仙道转头，笑得异常无辜，指指正上方，“我们进去歇会儿，吃点好的怎么样？我请客，我有六两银子呢。”
　　越野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一块黑漆牌匾落入眼帘，上面金光闪闪四个大字：太白酒楼。
　　“好，这可是你说的！”越野心里发狠：仙道，这回是你自己送上门来，我要不把你敲诈个干净，我就不姓越野！
　　两人进了酒楼，小二上来招呼，越野干脆地道：“不要好的，只要贵的。”说完就见仙道脸色一变，越野有些心虚，“你说你有六两银子的……”
　　“啊，是啊。”仙道好像如梦方醒似的，笑对小二道，“就照这位公子说的办。”
　　“哈，”越野放了心，往椅背上一靠，“你可别打肿脸充胖子。”
　　“怎么会。”仙道手托着腮，微笑道。
　　他修为高出越野许多，耳目也比越野聪明，方才落座时，便听到邻近有人细细一声笑：“瞧，就是那孩子，脚法很不错呢，根骨上佳，带回去献给主人，主人必定高兴……”语声酥媚，似是女子。
　　另一人沉沉道：“莫要节外生枝。”
　　先前那女子不满道：“说说又怎么了？那孩子长得也好俊呢，不比枫少主差，嘻……”
　　仙道觉有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疑心他们说的便是自己，眼角余光一瞥，见是临窗桌边的三人，都披着浅灰斗篷，打扮并不起眼。
　　仙道就此留了心，凝聚心力，细听那边动静，过了好久，那边才又有一人说道：“你瞧得没错？枫少主进了论剑山庄？他用万劫化生杀了鹫影他们，本该重伤不治，怎么这世上还有人能治好他？”
　　先前那女子吃吃笑道：“我可不愿跟那位治好枫少主的‘神医’碰面……”
　　“反正论剑会时，人多又杂……”
　　之后三人又说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无论仙道怎么凝聚心神，都再也听不清了。
　　越野大块朵颐，见仙道吃得心不在焉，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盐水鸭，皱眉捅捅他：“怎么，心疼了？我才花了你三两。”
　　“没有。”仙道给他个笑脸，余光瞥见那三人结账离开，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真伤脑筋，这下又得烦神了……

　　回去路上，仙道买了些环饼山楂栗子之类的小零食，越野直撇嘴：“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喜欢吃零嘴。”
　　仙道一笑，不予作答。
　　回去之后，迎上暴怒的田冈，免不了又是一顿臭骂，仙道是一回生二回熟，这次早有准备，两团棉花塞耳，任田冈口水飞溅，硬是什么都没听进去。
　　终于田冈骂够了，仙道擦擦脸上的唾沫星子，带着零食去找彦一。
　　彦一到底年幼，一见这些小零食，眼睛便亮了，仙道笑道：“就是买给你的。”
　　“真的？！仙道师兄你真好！”
　　“不过，彦一，师兄想请你帮个忙。”仙道揽住彦一，笑眯眯道。
　　“师兄有何吩咐，彦一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彦一慷慨豪迈地拍着小胸脯。
　　“彦一，这些天来，各门各派的新鲜消息，你收集了不少吧？能不能给师兄看看？”
　　彦一一愣，他有个习惯，自从学会写字之后，听到什么新鲜消息，都一定要记到自己用毛边纸订成的小本子上，到现在为止，已经积了一沓了，这些小本子他宝贝得很，谁都不许看，旁人哪会跟个小孩子认真，从没人讨要过，此刻见仙道提出的是这个要求，脱口便道：“不成！”圆圆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活像只死守松果的松鼠。
　　仙道幽幽叹了口气：“彦一，师兄特地上街买了这些回来给你，实在是想让你高兴，这事对师兄真的很重要……唉，算了，师兄不强求你，这些吃食还是给你，我去另想办法……”
　　他越说声音越低，越说神情越是萧索，彦一咬着下唇，心中天人交战不已。
　　仙道放下零食，摸摸彦一的脑袋：“一次不可吃得太多，当心拉肚子。”转身欲走，彦一一把拉住他：“呜，仙道师兄，我给你看……”
　　字迹稚拙的小本子一本本翻过去，仙道终于锁定了一个最有可能的名字，望着那三个字，仙道轻呼了口气：“但愿便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