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君归否》霜枫晚照

6、第五章：峰顶之约 转眼便

　　转眼便已是春末。
　　自那日起，落春几乎每日都会来，但一般都是趁梅儿已经被张柳儿赶去歇息的时候。
　　几乎每日服完汤药之后，她便会让梅儿去歇着，然后偷偷支起窗，每每此刻，落春就会迅速落在靠窗摆着的小木架上。那木架是张柳儿以方便挂香囊为由特意央她阿爹找人修的。
　　因着她自小体弱，大夫也说可以用香囊装些补气怡神的药，张家老爷便没多想，差人做了小木架。
　　平日里那木架上挂着好几个香囊，每到此时，她便将香囊尽数取下，让落春停歇在此处。一人一鸟倒也和谐。张柳儿总是会讲着当日的事，甚至一些听来的八卦，不过最主要的是，她会读些诗书。
　　落春也很是配合，静静地听着，时不时拍着翅膀。
　　说来也真是奇怪，这鸟儿轻巧得很，哪怕扇着翅膀也不曾发出声响，以至于到现在还未曾有人发现。
　　不过张柳儿也不曾多想，毕竟人外有人，鸟外有鸟嘛。
　　她每日都会为它备些吃食，而那鸿雁倒是一点也不挑，给什么吃什么。
　　突然有一日，张柳儿挠着落春的脑袋，“若是你是人便好了。”
　　“省得我如此孤寂。”
　　“阿爹说他去年年末去京城行商，为我说了一门亲事。”
　　“那人是新晋的举人……”
　　言及此处，那鸿雁猛地扑腾了一下，甚至打掉了梳妆台上的匣子，那匣子装的，正是二人定亲交换的信物。
　　张柳儿被这突然的一下唬住了，但她来不及消化，便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应当是梅儿。张柳儿一个激灵，也不管先前落春的异样，抱起它便塞到被窝中，放下了床帘。
　　兴许也是被吓到了，落春也没有再动弹，也没发出声响。
　　“小姐没事吧？”门外传来梅儿的声音，连带着一串敲门声，“奴婢方才听到响声，可是摔着了？”
　　“无事无事。”她赶忙应答，看了一眼青纱垂落的床铺，“只是不小心碰掉了首饰盒子。”
　　“可要奴婢进来帮忙？”
　　“不必！”许是觉得如此有些反常，张柳儿又补了一句，“只是一只玉佩罢了，我自己便可。你先回去歇着吧。”
　　好不容易赶走了梅儿，她赶忙掀起床帘，可落春不知何时已没了身影。
　　自那之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落春。
　　张柳儿自是伤心了好一阵，不过想着鸿雁本来也是要在春日北迁，如今已是春末，当是晚了许多。
　　落春虽是走了，但她依然每日替它留着位置。
　　再后来，府上来了一个门客。那人自称姓江，至于叫什么，倒是无人知晓。
　　那人一袭紫衣，生的甚是清秀，据阿爹讲，那人精通诗文，谈吐不凡，且极善交际，听说阿爹废了好一番功夫才将那人招入门下。
　　而她与他相遇，是在栀子花之下。
　　他们兴趣相投，相谈甚欢，日复一日，两人早已分离不开。
　　可那婚事，一直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鸿沟，进不得，退不舍。
　　就在月前，张柳儿服下汤药，还是同往常一般赶走了梅儿，正准备歇下时，窗外有轻轻的敲击声，不待她去看，那江姓公子便翻了窗进来，“江某惭愧，冒犯了姑娘。”
　　紧接着，那江姓公子便缓缓吐出一句话：“姑娘，我来……”
　　“是想告诉姑娘，”他深吸一口气，垂眸看着那略有些苍白的脸蛋，“我名为落春。”
　　“取自‘应知早飘落，故逐上春来’，意为冬日降落人间的春。”
　　江落春紧紧盯着她的脸，没放过一点点细微的表情。
　　很明显，是震惊。
　　震惊到呆滞。
　　许是不忍，也许是害怕，他只待了几息的时间，便消失了。
　　怎么会。
　　那日的话竟是一字不差……
　　窗外的风吹了一夜，夏风卷起一地落花，扑落窗棂，一遍一遍地挠着心窝。
　　又是一夜无眠。
　　第二日，二人数次擦肩，张柳儿不曾开口与他主动说话，而张家人依旧如常。
　　她，大概是会接受他的吧？
　　是夜，她遣走梅儿，支开了窗。
　　“你怎会知道得如此详细？”阿寅不曾打断他，如今见他停下，便问了出来，“就算张家人知情，也不可能这么详细。”
　　尹殇闻言，好以整暇地看着她。
　　“难道一开始，你就不是为了张家人，而是张柳儿，”阿寅看向他，“对吧。”
　　“嗯，”他捡起早已被阿寅丢在地上的木棍，轻轻搅着篝火，“也可以这么说。”
　　“嗯？”
　　“早些时候，我在江陵城中收了一只小妖，那张家姑娘便找上了我。”
　　“那姑娘倒是聪慧，知道她爹娘定是不会放过江落春，恰逢我收了一只妖，倒是小有名气，她料定她父母短时间找不到其他合适的人选，定是会寻我收妖。”
　　“她几番试探，才决定与我摊牌。”
　　“而后我也确实受到张家人的委托。”
　　“这事江落春不知？”
　　他若是知晓，自是不可能与他作对。
　　“他……大概是知道吧，我虽是按张家姑娘所言潜入府中的，但那人毕竟是千年的大妖，怎么可能瞒得过。”
　　阿寅噌地一下便蹦起来，“千，千年？”
　　“自然。”似是很满意她的反应，尹殇扬了扬嘴角，“若是他有心置我们于死地，就凭我之前那法阵，你我早就不知死了几回了。”
　　“那她父母怎知江落春是妖，而后面同意成婚又是为何？”
　　“日前，张柳儿突然发病，按大夫的说法，那张家小姐病弱是打娘胎起的，能熬过这么多载已是奇迹，可能看着只是弱不经风了一些，其实都是她强装无事，那身体早已亏空，她硬是要大夫压下病情，不想让父母忧心。本是说注定活不过当晚。”
　　“可那鸿雁却是早已顾不得什么，张父张母一直守着，若是再拖着，那张柳儿必然是要撑不住了。”
　　“他一直在寻可以替她续命的法子，最后倒是听到一个道人说，妖力深厚的妖丹倒是有延年之效。”
　　“只是妖丹一旦进入人体，尤其是江落春那般深厚纯正的妖力，要不了多久，张柳儿便不复为人。”
　　“但是即使如此，他依然给了她妖丹。”阿寅接道。
　　“妖丹离体，纵使他是千年大妖，也现了原型，当即被张家老爷命人关了起来。”
　　“如此这般行径，那对江落春岂不是不公？”阿寅有些愤愤道，“妖丹离体，妖力大减，轻则折寿，重则丧命，他为了救她，甚至都不惜命了，这张家人是怎么下得去手的？”
　　尹殇轻叹一声，“那又如何，普通人眼中，妖族便是图谋不轨，江落春舍出妖丹在他们看来便是要夺走他们的女儿，甚至是要吸取她的精魄。”
　　“可他的妖力，很纯正。”
　　顿了片刻，他又接着道，“后来，张柳儿醒后偷放了那鸿雁。”
　　“她知晓父母的性子，于是便演了这出戏。”
　　“她有没有告诉他我不知晓。”
　　“不过，就算没说，想来他也猜到了。”
　　“那我们还要不要寻？”
　　“自然是要，而且还要寻到她。”
　　“你的意思是？”阿寅接着说：“演戏演全套是吧。”
　　“张父能混到江陵首富，自然是不好糊弄的。”
　　“那她可曾告诉过你她在哪儿吗？”
　　尹殇看向她，“你说的，做戏做全套。”
　　“这些仅仅只是你的一面之词，我凭何信你。”
　　对面那人倒是不恼，挑了挑眉：“是不是，姑娘自有判断，不是吗？”
　　又来了，那种熟悉感。
　　阿寅低着头看着篝火，眼眸微颤，“你就不怕我泄密？你就这么相信我？”
　　“就像姑娘信我一般。”那白衣清澈的眸中，是微动的火光。
　　沉默良久，她状似无意地说：“既如此，那便不急了，早便听说江陵城的朝阳甚美，那何不去看看？”
　　什么江陵城朝阳甚美，从来没有这种说法。
　　但是那人也不曾拆穿，只是笑着应声，“好。”
　　好……
　　“那便去尾山峰顶吧，”那人又说，“那儿最高。”
　　阿寅指尖微蜷，抓着一侧的衣角，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好。”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他为何说当时回了临渔？
　　又为何要去妖族？
　　她轻轻抬了抬手，那根若有似无的红线正闪烁着微弱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