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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P.“生日邀约” “明天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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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嬷,我转厝了。”(*闽南话:奶奶,我回来了。)

      亓豫泽象征性地敲了敲门,然后将伞收了起来,推开门。

      “灿灿,回来啦。”司庭的手从厨房伸出来,紧接着她整个人都从里头探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

      亓豫泽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直到隐约听见后院里奶奶带着点口音的普通话后,才将伞放好。换好鞋后,径直上了二楼。

      身后又传来他爸的声音:“放好东西就可以到餐厅吃饭了。”

      甚至不用看,亓豫泽脑海里都能迅速浮现出他爸围着个围裙,在厨房门口招呼的画面。

      哈,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呢。

      他的房间被收拾得很干净,没什么灰尘,包括床头的那把吉他。

      爷爷和过去一样珍爱它,即使是知道它会和自己一样,离开他,或到他去过的地方,或去他没去的地方,体验不一样的人生。

      亓豫泽随手将肩上的斜挎包放在那张爷爷亲手打给他的木椅上,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一下子瘫在自己床上。

      真是难得,床单上竟然不是屋外潮湿的沙砾味,而是奶奶惯用的洗衣粉的味道,甚至还有一点淡淡的太阳味。亓豫泽本以为这些都会像往年的雨季一样遭了殃。

      哦,对啊,今年的雨季才刚刚开始啊。

      他无意识地笑了一下,大概是觉得记忆中自己祈雨成功后趴在窗户边傻笑的样子太过好笑,但还是太短暂了。

      像走马观花一样,太短暂了。

      “灿灿,食饭咧!”(*灿灿,吃饭了。)
      啊,饭点到了。

      亓豫泽推开房门,沙茶酱辛辣的甘香就这么扑面而来。他迅速调整好情绪,一面应和着说来了来了,一面飞快地下了楼梯。

      卧室窗户外有一滴雨划过,落进了屋檐下的水坑。

      沙茶牛肉很好吃。爷爷说雨季来临,出海的次数越来越少,亓爸调侃他闲不住,奶奶在一旁默默拆台说看他最近老往镇上跑,跟李叔下围棋下得不亦说乎。司庭看着亓豫泽夹起一块鱼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看着桌上说笑的众人淡淡地笑。所有人都默契地,对此行的真正目的闭口不谈。

      厨房离餐厅并不远,出租屋的事在断断续续的水声中有了大致的计划。可能是为了照顾亓豫泽的感受,身边陪他说话的人就没断过,跟正经换班一样。

      亓豫泽那时吃蚵仔煎吃得起劲,他把他们对话的内容猜了大半。他见过那位房东奶奶——是奶奶的朋友,唯一的女儿在支教的时候牺牲了。她很喜欢自己,亓豫泽看得出来——房东奶奶是在想:如果她的女儿还活着的话,外孙也应该有他这般大了。

      他想得很清楚,这件事本质很简单。只是父亲工作调动,母亲又恰好要出差,而他也恰巧需要一个搬出去的理由罢了。

      他小时候跟着爷爷奶奶,1500多公里的距离,让他很早就懂得一味期望父母的陪伴是没有意义的。

      “明天出晴,你要不要去镇上看看……”
      “妈。”

      司庭愣了一下,看着一直沉默的亓豫泽慢条斯理地脱掉手上的塑料手套,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可突然,她的儿子对她笑了一下,没有无奈,没有生气,就像他小时候每年过年的时候见到她那样对她笑了一下。

      他说:“连你也要和他们一起骗我吗?即使明知道瞒不过我?”

      连语气也是一如既往地平淡。

      “我……”
      司庭看着亓豫泽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再说不出一句话。

      “没关系,还有谢谢。”

      亓豫泽在一阵沉默中将桌子收拾好,自顾自收起剩下的碗筷,向厨房走去。

      司庭看着亓豫泽的背影,胸口莫名地有些发紧。她的肩突然被拍了拍,她猜到是谁,没有回头。

      “他小时候就这样了,怪我和他爷爷。”亓奶奶轻轻叹了口气,“看事情太明白,想要的东西明确又现实。镇里的孩子绕着他,他倒好,还乐得清静。”

      “照您这样说,我和他爸不得是‘罪大恶极’啊。”司庭开了小玩笑,气氛一下也变得没那么悲伤了,“我儿子,我还不明白吗?他是嫌我和他爸吵了,想借机搬出去呢。”

      亓奶奶笑了笑,道:“你能这么想就好,我就怕你内疚,想补偿他。”

      时光道里刻舟求剑,求的是体验。好比过了除虫期的树被蛀成空心树,再多的补救也不会长出血肉了。无论是“丢剑”还是“求剑”,亓豫泽都再也体会不到了。

      那些缺失的体验,将亓豫泽的性格蛀成了如今的模样,碰一下都会疼的程度。

      司庭默然许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灿灿不会有事的,他跟他爸爸真的很像。”亓奶奶像是意料到她的想法,话语中带着对旧时的追忆,像讲故事一样安慰着她,“一样的倔,一样的孤僻,但爱他的人总能发现他的好。我相信灿灿他以后也会像他爸爸遇见你这么好的人。”

      司庭闻言笑了笑,调侃道:“妈这调节能力让我一个文科生都自愧不如啊。”

      “就是怕你想太多了,不像亓安那小子一样没心没肺。”

      哪有这么说自己儿子的,司庭失笑,起身打算去厨房看看亓豫泽。结果刚到后院就看到他搬个木凳坐在屋檐下手里抱着个蓝莓山药软饼吃得正香。

      偷懒被抓包的亓豫泽看着司庭眨巴了几下眼睛,把刚吃进嘴里的软饼吞了下去。

      “慢点吃,”司庭挑起眉,双臂环抱着看向他,“也就你爱吃,你奶奶专门做给你的。”

      奶奶这时候也凑了过来,笑着跟司庭说起了他小时候的事:“之前有次在沙滩上摔了一跤,边往外冒眼泪边说不疼的,那给他爷爷心疼得哟,说他喜欢吃蓝莓,让我做点什么。也是神奇,饼一塞嘴里他就不哭了。”

      亓豫泽听到这里有点不对劲了,刚想阻止就被亲妈手动静音了,惹得亓奶奶看着两人笑了好一会才继续说下去。

      “后来他好端端地就跟镇里的小孩打起架来了,膝盖都磕破了。平时那么安静一孩子,突然出这种事,当时我和他爷爷都急坏了,问他是谁欺负他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亓奶奶故意卖了个关子,司庭听得那叫一个沉醉,而亓豫泽脑子里已经罗列好了挖地洞需要的工具。

      “灿灿他啊,在我们准备去镇上找人家算账的时候拉了一下我的手,”说这些的时候,亓奶奶的眼底一片温柔,说话间也带着笑意,“他说‘奶奶,我现在好痛,可不可以给我做软饼吃啊’。”

      她把亓豫泽平淡的语气和带着些期待的眼神都模仿得大差不差,引得司庭笑得合不拢嘴。

      “我们灿灿小时候怎么这么可爱……哈哈,哈。”

      亓豫泽看她俩都笑得那么开心,扶额叹了口气,想你们开心就好。

      “哎对了,灿灿还不知道开发商的事吧。”此时亓爷爷也加入了聊天群。

      亓豫泽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之前只听过一嘴,不怎么清楚。”

      “跟他说这个干嘛,”亓奶奶瞪了亓爷爷一眼,回过头跟亓豫泽说话的时候声音又柔和起来,“灿灿先去洗澡吧,明天去镇上逛逛。”

      亓豫泽不太了想解与他无关的事,于是很听话地洗澡去了。衣柜里有几件旧衣服被挪了位置,可能是被奶奶洗过,他因此没太在意,只是拿过自己的睡衣就拐进浴室了。

      洗完澡躺在床上,平时倒头就睡的他,今天在睡觉前却盯着那条丑丑的海螺吊坠看了很久。

      雨好像要停了。

      -

      “灿灿,起床咯。”这么蹩脚的闽南话是他妈没错了。

      亓豫泽把手里的《哈姆雷特》合上,放回包里。屋外的雨已经停了,墨色的天空撕裂开来一条缝,阳光漏出来,流到亓豫泽窗前的书桌上。

      亓豫泽闻到空气中带着湿气的阳光味,想着只隔夜的天气预报真准,拿了一些待会要穿的衣服,到洗手间里洗漱去了。

      镜子里他的头发有一撮被睡得翘了起来,亓豫泽用手抓了一下无果后不得已掏出杀手锏——压箱底的梳子——好吧还是失败了。

      和自己的强迫症抗争了几秒后亓豫泽只好装作看不见那撮头发,镜子里他身上那件丑丑的连体睡衣衬得他莫名可爱。

      ……时至今日亓豫泽仍然不敢恭维他奶奶的审美,就比如这件丑鱼睡衣。

      亓豫泽吐出一口泡沫,看了看自己露在外面的手腕。

      ……果然还是有点短了吗。

      洗漱完毕,在衣柜里挑了件白T和条牛仔直筒裤给自己套上。今天的温度不是很高,保险起见他又拿了件蓝白格的衬衫外套穿上——翻遍了整个柜子没找到件黑灰的。

      ……意料之中。

      亓豫泽自认为是个随性的人,他最后在全身镜前最后检查了一遍,拿过桌子上的海螺吊坠和机械表给自己戴上。

      “来了。”

      “不要忘拿你的保温杯。”

      “……”

      亓豫泽又回了一趟房间。

      “来——灿灿的面,小心烫着。”

      亓豫泽十分乖巧地接过亓爷爷端给他的卤面。

      “谢谢爷爷。”

      亓爷爷笑着拍了拍他的头,亓豫泽下意识缩了下脖子,然后停在那里静静地让对方rua了一把。

      司庭在和亓奶奶正讨论附近的商场,打算待会出去好好逛一逛;亓爸在很尽职尽责地剥司庭碗里的虾,分了点神跟亓爷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今天去海上捞鱼的事;亓豫泽吃着碗里的面一边琢磨起逛完小镇的最佳路线。

      想事之余,见爷爷又从厨房里端了碗卤面出来,亓豫泽有些疑惑地问:“多出来一碗?”

      就这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了敲门声——这个点?是爷爷的朋友来找他钓鱼?

      还没等他再多做猜想,亓奶奶就站了起来,笑着跟亓爷爷对视一眼,让他赶紧开门去,自己跟亓豫泽解释道:“这不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嘛!”

      这次亓豫泽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细想门口就传来了一声模糊的问候。

      亓豫泽莫名觉得有点耳熟。

      “您早啊,爷爷。”

      笮湘衔手里抱着一盒不知道什么东西,笑嘻嘻地向亓爷爷道着早安,说话的时候带点京腔调调。

      “哎,小衔早啊。”亓爷爷笑着拉了他一下,示意他进屋,“来,进来吃面。”

      “哎好。”笮湘衔也不客气,走在亓爷爷前头,轻车熟路地到了餐厅。

      “您早啊,奶奶。”他笑眯眯地溜到亓奶奶后边,把手背在后头,弯着腰凑到她耳边带着点京腔说道。

      亓奶奶笑呵呵地也说早。

      “你们早啊。”笮湘衔直起腰,突然变成了很标准的普通话,语气乖得不像话。

      亓豫泽有点奇怪,这句话是说给他们一家的,但笮湘衔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自己身上,而且他爸妈反应似乎不大,尤其是他妈,也笑眯眯的说什么小衔你也早。

      得,昨晚肯定又错过了什么东西。

      “灿灿,还不跟人家打招呼。”
      司庭用胳膊肘戳了戳他,很艰难地憋笑道。

      亓豫泽没什么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笮湘衔一眼。

      “抱歉,”亓豫泽突然扯出一抹很淡的笑,“早上好。”

      笮湘衔:这个招呼其实也不是非打不可。

      他被安排坐到了亓豫泽对面,盒子由于被嫌弃太占位置暂时被他放在了地上。

      亓豫泽简单打量了一下他:笮湘衔今天穿了一身学生风的白色西装,与昨天那套不同,合身不少。他的左手戴了一条用一小块渔网串起来的手串,上面串满了各种海螺和小贝壳,和他这一身装扮一点也不搭。

      亓豫泽记得他也有一条这样的手串,是奶奶用爷爷的旧渔网编的,他有点怀疑这条手串的来历,但也仅仅是“有点”罢了。

      他继续吃他的早餐,笮湘衔扯了张餐巾纸掖在领子上——要是他又弄脏这套新做的衣服的话,他妈妈不会放过他的。

      虽然妈妈对他翘会这件事选择了无视,但笮湘衔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算了,顶多就是关几天禁闭的事。

      卤面真好吃,要是能每天都吃到就好了。

      笮湘衔主动帮忙收拾好了碗筷,然后打开带来的盒子,将里面的纸杯蛋糕分给了大家。

      纸杯蛋糕的做工很精细,蛋糕上的奶油裱花被做成各种花卉的模样。

      “哇哦~我吃不起的样子。”司庭接过笮湘衔递给她的蛋糕,瞧着上面用奶油挤的玫瑰花和装饰得恰到好处的草莓,耿直道。

      笮湘衔听她这么说连忙摆起了手,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您谬赞了,这些都是我自己做的,哪有这么夸张。”

      好官方的回答,亓豫泽在洗碗之余看了他一眼。

      笮湘衔还补了一句,脸上带着些恰到好处的害羞:“还有,您和香槟玫瑰很配。”

      司庭:天呐,和灿灿同龄的孩子嘴都这么甜的吗!

      正当她内心感慨万千的时候,亓爸已经细细品尝完了他的蛋糕,逮着笮湘衔就是一顿夸,顺势请教起了心得。

      “得得得,要夸就夸呗,还聊上怎么提升味道口感了。”司庭明知故问道。

      “想做给你吃。”亓爸诚实道。

      笮湘衔表示好大的一把狗粮,同时他也觉得新奇,毕竟这种事情是绝对不会发生在自己父母身上的。

      真好,如果我也有一个会让我想要为Ta做蛋糕的人就好了。笮湘衔想。

      妈妈不可以,父亲不能是,外婆……他躲还来不及呢。

      亓豫泽的蛋糕是最后给的,因为他去洗碗了,并把企图和他一起洗的人都轰了出去。

      因此笮湘衔刚拿着一个纸杯蛋糕踏进厨房,就听到了他没什么起伏的声音:“我自己一个人洗就好了。”

      “我不帮你,衣服脏了我妈饶不了我的。”笮湘衔嬉皮笑脸地回道,“我是来送温暖的。”

      亓豫泽无声挑了挑眉,任由笮湘衔走到自己身边。

      “还是法治社会好,‘跟踪狂’也转行开始送温暖了。”他语气很淡地呛道。

      “拜托,”笮湘衔猛地凑近他,语气有些幽怨,“你早就认出我了是不是,还有说多少遍了我没有那种特殊癖好。”

      亓豫泽稍微把脸往一旁偏了偏,平静地答道:“没,没有马上就认出你,至少昨天没有。”

      话音未落,一个纸杯蛋糕便被塞到了他面前。

      上面的奶油被做成碎冰玫瑰的样子,点缀了许多蓝莓。不知道是不是笮湘衔有意为之,有一片奶油与亓豫泽的嘴唇堪堪擦过。

      亓豫泽没有吱声,他舔了舔那点奶油,没有尝出甜味。

      “尝尝?我可是特地问了奶奶你的口味。”

      笮湘衔似乎没有注意到他刚才的举动,很热情地向他推销自己的蛋糕,还很贴心地帮亓豫泽把外面的包装撕开了一点。

      盛情难却,亓豫泽没有推辞很坦荡地咬了一大口。笮湘衔有些意外,但很明显他还是更期待这个人的反馈。

      “怎么样?”笮湘衔迫不及待地问。

      “很好吃,手艺不错,奶油没有很腻,蓝莓也很新鲜。”亓豫泽客观评价道。

      见笮湘衔不说话,亓豫泽把最后一个碗洗完放好,看着他歪头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笮湘衔笑了笑,“就是觉得你这么说有点不可思议。”

      “有什么好不可思议的?”亓豫泽觉得有点好笑,“我又不是没感情的机器人。”

      说完后觉得有点像在呛人,他又补了一句:“况且就算是机器人,吃到这么好吃的蛋糕也是会夸人的。”

      他说起话来还是没什么感情,但却给人一种陈述客观事实的感觉,一句很普通的夸奖也显得真诚得多。

      “谢谢。”笮湘衔满意道。

      “没什么好谢的,我还没谢谢你专门问了我的口味呢。”亓豫泽用擦手布把手擦了擦,拿过他手里的纸杯蛋糕,边吃边往外走,“我出门了。”

      笮湘衔紧跟其后:“我也去。”

      “跟屁虫。”好吧,至少没再叫“跟踪狂”了。

      简单打过招呼后两个人就这么出了门,一前一后地走了一段路,气氛很诡异。

      快到镇子上的时候,笮湘衔突然窜到亓豫泽旁边,像个强行开启剧情的NPC一样问道:“没什么想问我的?”

      亓豫泽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又淡淡地收回目光:“暂时没有。”

      笮湘衔觉得他实际想说的是“莫要挨我”,但他没有证据。

      “我是去年夏天认识奶奶和爷爷的,”他把手背在身后,自顾自说了起来,“当时下了大雨,我没有地方去,就被他们捡了回去。”

      去年夏天,大雨。亓豫泽想起那个被卷走的孩子。

      不对,那个孩子他认识,是张婶家娃,十三四岁年纪。

      笮湘衔看出来他表情不对:“怎么了?”

      亓豫泽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我是先遇到的你才遇见的奶奶和爷爷,”他点掰着手指算了算时间,“那时候应该是快入秋了,奶奶怕我感冒给我拿了你的旧衣服穿。”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笑眯眯地面向亓豫泽:“意外地很合身呢。”

      亓豫泽理所当然地从笮湘衔的言外之意里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然后呢?他们说起我了吗?”他问。

      笮湘衔想起当时的场景:亓奶奶端了一碗姜汤给他,他身上还盖着她亲手织的毯子。

      “奶奶手艺真好。”笮湘衔吹了吹手里的姜汤,若隐若现的雾气萦绕在他脸庞。

      亓奶奶挨着他坐下,脸上的表情很和蔼,和这里的大多数老人一样。

      “是以前给我孙子织的,他出去读书了。”

      笮湘衔在屋里一张全家福上见过,那大概是他们第二次遇见,即使是单方面的。

      “他跟你一样大,但性子冷,没有你们这个年龄该有的样子。”

      说是嗔怪,但笮湘衔能看出亓奶奶很爱她这个孙子——亓奶奶的眼底很是温柔,他之前在陈姨的脸上也见到过这种表情。

      这个年龄该有的样子。笮湘衔也不知道,所以他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很温馨的场景,但即便是想起来他也会觉得难受,说不出是到底厌恶还是难过,就像是一点一点被温暖的海水淹没。每当这时候他就会清楚地感知到他是个病人。

      这种感觉不太美妙。

      “爷爷当时跟着一起去镇上的医院了,奶奶提起过你。”
      笮湘衔简单概括道。

      “你认出我了?”亓豫泽的关注点很奇怪。

      “当然!”

      “记性真好。”

      ……

      “手串也是这时候给的?”

      “没有,是后来给的。”

      “哦。”

      ……

      “你现在开心吗?”

      “为什么这么问?”

      “随口一问。”

      “……多巴胺是快乐的核心神经递质,它通过激活大脑的奖赏系统直接参与快乐感的产生。当个体经历愉悦事件时,多巴胺会在突触时间隙释放,与受体结合后传递信号,引发兴奋、满足和愉悦感。而与家人、朋友保持良好的社交互动,建立和维护亲密关系会有助于多巴胺分泌……”

      “讲人话。”

      “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

      两个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又走了一段路,期间笮湘衔很热情地跟所有碰见的人都打了招呼,亓豫泽虽然不理解但也会跟在他后面打招呼。

      在跟第13个陌生人打过招呼后,亓豫泽终于忍不住了:“你认识他们?”

      笮湘衔这时候正蹲在他旁边的小巷口不知道在干什么,闻言没有抬头,回答也在亓豫泽的意料之中:“不认识啊,你不是知道的嘛。”

      又过了一会吧,有一只大橘猫就这么悠闲地踱着步凑到笮湘衔跟前来了。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只猫,被乡邻们养得圆滚滚的,围着笮湘衔就一顿蹭。

      “你抹猫薄荷了?”

      笮湘衔正在给一只狸花猫挠肚皮,觉得他这个问题一点建设性都没有。

      “这不像你能问出的问题,”他停下手,服务下一只猫咪去了,“我怎么闻到了一股酸味。”

      毕竟这些猫对他还远没有达到迷恋的程度。

      亓豫泽没有说话。

      他的手突然被笮湘衔拉住了,那双手很温暖,亓豫泽看向他的眼睛,被小巷尽头射来的光照得透亮。

      “你也摸摸它们啊,小洁癖,它们不掉毛的。”

      他的声音带着蛊惑,亓豫泽觉得似曾相识。

      下意识地就蹲了下来,甚至都忘了揶揄他给自己取的新绰号。

      猫猫们一开始还有点怕他,往旁边缩了缩,一直到有只三花大着胆子凑到他身边闻了闻。

      “喵呜——”
      它蹭了蹭自己的另一只手,亓豫泽感到指尖有些湿润。

      他的眼睛垂下来,看着那只三花,不知道在想什么。许久之后,他用手挠了挠它的下巴,三花舒服地打了个呼噜,很乖地又蹭了过来。

      “真漂亮。”
      笮湘衔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提醒着他两人近到咫尺的距离。

      他以为他是在说那只三花,直到另一只手也感受到毛茸茸的触感——是笮湘衔怀里的黑猫在蹭他的手掌心。

      亓豫泽这才想起刚才忘记把自己的手抽回来了。

      笮湘衔的手指轻轻摩挲过他的,亓豫泽感受到他手上细小的茧子,没有出声。

      “你的右手无名指指腹上有一颗痣,很漂亮,你知道吗?”
      对方弯了弯眉眼,笑着对他说。

      亓豫泽安静地看着他,笮湘衔说话的时候没有把头抬起来,但由于是蹲在他的斜前方,隐约能看见他右眼与鼻子之间的那颗泪痣。

      这一幕真美好,可惜他今天没有带相机。

      “喵。”
      黑猫抬起头蹭了蹭笮湘衔的下巴,从他身上跳下去了。

      “看够了吗?”
      亓豫泽无情地把手抽了回来,他站起身走到一旁的水龙头那里洗手。

      “嘁,小气鬼。”笮湘衔在他身后做了个鬼脸,不情不愿站起来排队洗手。

      “去干什么?”

      “买鱼。”

      “?”

      “……以防万一。”

      镇上有一条专门卖鱼的街,穿过刚才的小巷就到了。

      鱼很多,猫也是。

      “你身上不会有鱼腥味吗。”亓豫泽双手扶在膝盖上,弯着腰观察鱼缸里的鱼。

      “在海边或多或少都会有吧。”笮湘衔环臂抱胸站在一边,表情有一点扭曲。

      “我们可以不买它吗?”他像是忍无可忍,指着一条鲑点石斑鱼问道。

      亓豫泽转过头看向他,扬了扬眉。

      “为什么?”

      笮湘衔瞅着眉头开口:“丑。”

      可能还不够表达他的嫌弃之情,他又补了一句:“好丑。”

      “……”

      这下亓豫泽的眉头也皱起来了,他觉得有点好笑,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幼稚鬼。

      最后买了两条带鱼回去。

      如他们所料,父子俩一条鱼也没带回来。

      “别人都说下了雨好钓鱼,你俩是怎么了,平时钓得好好的偏偏到了雨季就不行了。”
      这是亓奶奶在“质问”亓爷爷。

      亓爸已经接过亓豫泽手里的鱼溜到厨房里去了。

      “哎呀,这不没赶上被人钓光了嘛。”
      亓爷爷很配合地说道,期间笮湘衔正巧路过就被抓过去当挡箭牌了。

      “欸,灿灿呐,昨晚你睡得早,没听到我们讲。小衔呐,就是上次下雨救人那个。”

      没想到的故事情节发展,但很符合他的性格。亓豫泽抿了一口手里的柠檬水,抬起眼皮看了笮湘衔一眼。

      笮湘衔同样没有料到事情的发展会是这样,那天他只是像往常一样翘了一场宴会,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这里。

      要不是他不正常喜欢在大雨天里乱走,那个孩子可能直到被大浪推到海中央也不会有人发现。

      “事情就是这样。”笮湘衔摆了摆手,不知怎么眼神有点落寞,但好像又有点开心。

      亓豫泽没说什么,把刚刚自己爷爷夹给他的土笋冻吃掉了。

      笮湘衔:菩萨显灵啊!

      “灿灿你带着小衔去你房间睡个午觉?”

      “好。”

      笮湘衔中途回了趟家,据他说是从后门溜进去的,回来的时候又换上了他昨天那套衣服。

      “改短了?”

      “嗯,换了一套干净的,不弄脏你的床。”

      答非所问。

      亓豫泽的房间和他一样没什么人味,也可能是大部分东西都搬走了的缘故。

      笮湘衔一眼就扫到了那把吉他,是很旧的款式了。

      亓豫泽的手指没有茧。

      “这是爷爷的吉他?”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从口袋里摸出口琴,朝亓豫泽晃了晃,很自然地就转移了话题:“爷爷教过我吹口琴。”

      亓豫泽的反应不大,只是“哦”了一声。

      “我会吹《匆匆那年》《海滩》《听海》《深深的海洋》,还有《外面的世界》……”

      笮湘衔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着,亓豫泽就这么看着他。

      后面叽里咕噜地又说了一大堆,亓豫泽确定那些都是笮湘衔自己学的。

      “真厉害,我想听《外面的世界》,吹给我听好吗。”
      他瘫在床上,不想思考问题。

      按时间来算的话,笮湘衔大概是来一次学一首,图什么,亓豫泽好像还没问他是在哪上学。

      “你能不能有个求人的态度,哪有你这样的。”
      笮湘衔发牢骚。

      亓豫泽看了他一眼。

      笮湘衔:好吧,至少夸我了。

      口琴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来,悠扬的曲调让亓豫泽想起很久以前海上的落日,在心里默默填上歌词的自己和坐在身边的爷爷。

      笮湘衔的每个音都在调上,以至于他没有发现对方吹口琴的时候过于平静的眼神,像一台运行着的精密仪器。

      见亓豫泽睡着了,笮湘衔便停了下来。他的嘴角天生就是上扬的,但他读不懂快乐,这大概是一种诅咒。

      笮湘衔蹲在床边,一只手支着下巴,盯着亓豫泽看了好久。想起他早上对他说的那句话。

      “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他小声道。

      -

      “呜啊,现在几点啦!!!”

      浴室里持续与自己的头发作斗争的亓豫泽看了一眼表。

      “17点36。”

      下一秒,笮湘衔就出现在了浴室里。

      里面的衬衣被他睡得皱皱巴巴的,解了两粒扣子的领口敞开着,领带歪在肩膀上,头发乱糟糟的,没有一点少爷样子。

      他很是熟练地从洗漱台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次性牙刷和杯子,熟练地挤了亓豫泽身侧的牙膏,然后两个人就这么和谐地站在一起。

      亓豫泽与头发的斗争取得初步胜利,于是拿过旁边的湿纸递给了笮湘衔。

      对方糊了一嘴泡沫愣愣地看着自己。

      亓豫泽面无表情指了指自己的嘴角:有口水。

      笮湘衔立马心领神会并从善如流地接了过来。

      等到少爷捯饬完毕,两人才离家去沙滩上寻找大部队。

      “欸欸,你等一下。”笮湘衔突然伸出手勾了下亓豫泽的,想让他等自己一下。

      效果很显著,亓豫泽一下就立正了。

      “发什么疯。”他盯着笮湘衔的后脑勺道,对方正蹲在地上脱袜子。

      笮湘衔将袜子和皮鞋都妥善地放在了石板路上。

      “脱个鞋。”对方老实道。

      “烫吗?”亓豫泽的关注点还是那么奇怪。

      笮湘衔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他踩了踩脚下的石板路,很认真地回答道:“凉的。”

      亓豫泽没有说好或不好,点了点头就自顾自往沙滩走了。中间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笮湘衔。

      “不走吗?”

      他看向他的眼里没有质询,那双桃花眼很漂亮,盛着很久以前的夕阳和外面世界的无奈。

      视线里笮湘衔给了他一个带着倦意的微笑,并很快跟上了他,没有回答。

      这大概是他们认识以来笮湘衔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破绽,亓豫泽很大度地没有指出来,还很大度地让他牵了自己的手。

      傍晚的海风很大,不过笮大少爷似乎并不在意自己没有喷发胶的头发,他对亓豫泽的影子比这更感兴趣得多。

      亓豫泽静静地看着笮湘衔给自己的影子戳上眼睛鼻子嘴巴,他觉得自己可能被耍了,因为笮湘衔画的实在太抽象了。

      “我们认识没多久吧。”也没仇啊。

      笮湘衔丢弃了刚捡的贝壳,答非所问。

      “明天是我生日,你会来吗?”

      他撒谎了。
      这是妈妈告诉他的,留住一个人就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在这之中,谎言是最不值一提的一个。

      笮湘衔没有看亓豫泽,没有等到对方的回复,低着头想笑却怎么也挤不出来。

      下一秒,视线里突然挤进来一个小小的海螺,上面有它主人涂得很潦草的几笔白颜料。

      是亓豫泽的海螺吊坠,被他戴到了自己身上。
      等他看向亓豫泽的时候,对方还是像刚见面时那样冷着一张脸。

      而在亓豫泽的视角里,笮湘衔怔愣的脸上,有一滴泪划过。

      -

      第二天又下起了大雨,亓豫泽没有遇见笮湘衔。

      回去的高铁上窗外也下了很大的雨。

      他淋了点雨,好像有点发烧。

      玻璃窗冷,额头也冷。要转站的时候妈妈把他叫醒,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睡着了。

      似乎是很浅的觉,做了许多模糊的梦。

      窗外还是在下雨,妈妈让他再睡一会。亓豫泽看了看右手无名指指腹上那颗痣,想起了笮湘衔。

      以及滂沱大雨中的南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P.“生日邀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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