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怅天骄》□□

9、争宠 （一）

　　（一）
　　暮春，天气逐渐变得干燥闷热。我褪下了一身长袍，穿上了丝蝉薄翼裙装，头顶上的珠钗髻也改成了灵蛇髻，浑身变得清爽干净。罗姑脚步轻盈地走过来，蹲下身替我把鞋子穿好，我低下头，冲她微微一笑。
　　鼻子忽然闻到一股花香味，只见一个小丫头手捧一大盆鲜花向我走过来：“娘娘，奴婢名叫红夫，是大王子指派奴婢前来送花的。”
　　红夫，这小丫头不过七八岁，长得水灵可人，一副稚嫩清纯的模样儿真是讨人喜欢。
　　“大王子请娘娘过去一趟。”红夫继续甜甜地说着。
　　“请我？”刚想抚摸花儿的手僵在半空，“好吧，等下就过去。”
　　时近中午，我顶着饥肠辘辘走出寝宫，走向于印宫，身旁的罗姑捧着几盅茶，听闻大王子皇甫寓最喜喝茶，我就命令罗姑把于心宫最好的茶全数送给他。
　　穿过厅堂，红夫带着我们又熟门熟路地进入卧室，不远处的皇甫寓早已在榻上等候我多时了。
　　“奴婢参见大王子。”我福身行了个礼。
　　“本王子该叫你什么呢？”皇甫寓不冷不热地发出声音。
　　这小孩，年龄不大，王子架子却摆得有模有样，像极了个小帝王。
　　我微翘嘴角，眼神嘻笑：“大王子不嫌弃的话，叫声姐姐无妨。”
　　“哼。”皇甫寓白了我一眼，别扭地撇过头。
　　这是刚好红夫面带笑容地端来一盘糕点，皇甫寓取过筷子夹了一个就往嘴送，认真地嚼了起来。我微笑地取过案上一盏茶，斟了满满一杯，怜爱地移置他嘴边，“大王子不妨品一下于心宫的茶味。”
　　皇甫寓又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接着把粉嘟嘟的小嘴凑到杯边，轻啄了几口，我拾起边上的干净丝帕宠溺地为他擦嘴，有一瞬间恍惚我还真把自己当成他额娘了。
　　待到吃饱喝足后，皇甫寓才慵懒地靠在一边，懒洋洋道：“罗姑说你最近特别节食，一点荤都不沾，今天看来的确如此，你连素食糕点都不敢吃。”
　　我促狭地笑：“难得大王子如此关心奴婢的饮食习惯。”
　　皇甫寓宛然一笑：“我是怕你没那个体力夜夜陪我挑灯作画。”
　　“作画？”
　　皇甫寓笑靥明显：“怎么，忘了？你的一幅画就哄得父皇开怀大笑，手段当真是高啊。”
　　我顿时心领神会，反唇相稽道：“手段若是不高，怎能把大王子的注意力也引来呢，哦？”
　　皇甫寓不怒不笑，起身离开倚榻，转而往一旁的靠椅大咧咧地坐下，“你也过来吧。”嘴巴往旁边一呶，示意我坐这里。
　　我刚一落座，便瞧见对面书橱上挂着幅山水画，尽管是画中物，却能体现出一种磅礴的气势，群山逶迤，壮观无比。刚才进门怎么就没注意到这里另有乾坤呢。
　　少时皇甫寓沉闷的声音响起：“这画怎样？”
　　我毫无虚掩地感慨道：“威慑逼人，想必画家功底不错。”
　　“与你的美人图比呢？”
　　我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皇甫寓：“一柔一刚，怎能比。”
　　身旁是良久的沉默，皇甫寓正凝目注视着画。被他忽视的我只能在心底琢磨着……蓦地，脑海中零零碎碎的思路拼成了一个念头，我惊讶地望向他：“这是你画的？”
　　皇甫寓眼睫一扇，复杂的眼神向我射来，“那又怎样，在父皇心目中，你的画还是略胜一筹。”
　　“大王子是在吃味？”
　　“本王子有如此小心眼？”他低低地笑，“我只是不甘输于一个女子。”
　　我一怔，有些惊讶他的话语，又有些倾佩他的坦率。
　　皇甫寓敛容，道：“以后每天下完课我就去你那边切磋画技。”
　　“公羊芯随时欢迎大王子光临于心宫。”我端声道。

　　（二）
　　大皇国五月，天气转热，身上的密汗逐渐冒出，每天我至少要洗两次澡保持浑身干爽。
　　廿一，正当我舒服地浸泡在浴桶里时，罗姑却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告诉我一件搅乱心神的事，前朝雾国楚曜光将军父子秘密勾结巴国，打着复国的旗号，正式向大皇国宣战，这就意味着百姓刚刚平定下来的生活又要面临动荡。皇甫驿虽然作战厉害，但眼下伤兵众多，相对于巴国实在是处于劣势。不过最让我震惊的是，此刻带兵作战的不再是年过花甲的楚将军，而是少帅楚抒意。
　　楚抒意啊，既然能逃过皇甫驿的追杀，为何不好好呆在巴国照顾李音，还要来引起事端。想到这，我不禁叹息，温文儒雅的楚抒意，与世无争的楚抒意，如今却也要拿刀握镋驰骋杀场。
　　廿三这日，皇甫寓跟往常一样准时来到于心宫，早在他进门时我便亲自沏好茶。
　　幸亏他每晚都来这里学画，我也用这个借口避过了侍寝，所以至今我仍是处子身。
　　“怎么走神了？”清脆的声音打破我的沉思，我缓缓地回了神。
　　“哦，奴婢突然想到前方突如奇来的战事，正为皇上担忧呢。”我扯来了这个借口，含糊地回答了他。总不能告诉他我在庆幸自己还未失身吧。
　　“难得你有这份心。”皇甫寓漫不经心地搭话。
　　“朕也高兴心妃的这份心。”一个爽朗的声音接过了皇甫寓的话。
　　“奴婢参见皇上。”
　　“儿臣参见皇阿玛。”
　　“免礼，都起来吧。”皇甫驿两手分别拖住我和皇甫寓的胳膊，亲自扶我们起身，他似笑非笑地望着我：“这几日的奏折搅得朕心烦意乱，却被你这丫头一句话舒了心。”
　　我心虚地垂下头，避开皇甫驿炙热如火的眼神，却瞧见皇甫寓正侧着头睃我。皇甫驿没有注意到我们之间的细微举动，转身走到书案旁，一张一张地浏览着皇甫寓的画，“皇儿每晚霸着朕的心妃，就是为了这个？”
　　皇甫寓璨然一笑：“父皇此话严重了，儿臣何来‘霸’之意。”
　　我心里一颤，面前父子俩同样有神的俊眼里都射出犀利的寒芒，互不相让。这个时候，还需我来打圆场：“皇上跟王子说笑呢，大王子好学，特来命奴婢略一指点罢了。”
　　皇甫寓铁青着脸，拿眼冷漠地瞪着我，而皇甫驿则是自顾自地落座在靠椅上，神情平静。
　　果然是父子，不服输的臭脾气一个样，倔劲十足。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他们为何轻易在我这个外人面前变脸色，是因为我吗？皇甫驿倒有这么点可能，但那个皇甫寓我就很难猜出他的意图了，真是人小鬼大。
　　皇甫驿直勾勾地看着我，忽然沉声道：“楚抒意这小子性情怎样？”
　　我心里一紧，莫不是皇甫驿知道我与楚抒意的事？那么那晚楚抒意与我的亲热画面也被他瞧见了？
　　“回皇上，奴婢所知的楚抒意一向知书达理、斯文厚道。”我不卑不亢地答话，额上密汗泌出。
　　“哦？芯儿似乎有意答非所问啊。”皇甫驿的声音低低的，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这样反而让我心里头更加发麻。
　　“不是奴婢答非所问。”我垂下眼睑，：而是皇上有意刁难奴婢。”
　　“刁难？”皇甫驿玩味这个词，冷哼道：“朕不介意你以前，但是现在你是朕的女人，一生、一心就只能有朕。”
　　我的身体顿时僵住，这不是我要求楚抒意要做到的吗！时移俗易，竟换成了别的男人对我的要求！
　　我亦无法答他，只能低垂着头，手指揉搓着裙裳。而皇甫寓则默不作声地盯着我俩，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场好戏。
　　“东妃娘娘驾到——”小太监的公鸡嗓尖锐地传了进来。
　　这是什么情形？
　　东妃身穿火红如枫的裙裳，长裙曳地，正大摇大摆地向我们走来，一一行了礼后，她便干脆地站在皇甫驿身边，鼓起腮帮子，圆溜溜的眼睛扑闪扑闪地眨着，“皇上偏心了，不是说好今晚让臣妾侍候您的吗？”
　　噢，原来是来争宠的。
　　论容貌，东妃虽比不上锦妃妩媚，但却多了点俏皮可爱。罗姑跟我说过东妃性格泼辣，侍候过她的丫鬟个个都会鼻青脸肿的。就她刚才进门的走路气势，我也看出了几分她的性格。
　　皇甫驿毫不避讳地拽过东妃的柳腰，把她环抱坐在自己的大腿上，说道：“朕岂是言而无信之人。”
　　东妃一脸幸福地偎依在皇甫驿的胸膛里，完全无视旁人，娇滴滴地说道：“那皇上今晚可要卖力了，臣妾很想为皇室添上一丁。”
　　咝——
　　这么脸红心跳的话语她居然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轻松脱口而出，当真口无遮拦。而且她的娇手还大咧咧地对皇甫驿的身子上下其手，不断挑战他的理智。
　　皇甫驿的眼睛里复杂的情绪一闪而逝，转化为迷离和炙热，他大喝一声，抱起东妃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这男人啊，还真是经不起女人的挑逗，但愿东妃能早日生下贵子，彻底转移皇甫驿对我的注意力。
　　屋内又剩我和皇甫寓两个人，他从刚才就一直抿着唇，脸上神色难测。不过他就算掩饰得再好，我也能感觉出他内心的难受，亲眼看到自己的父亲和别的女人大大方方地亲热，还要装出一副无关紧要的样子。
　　待到皇甫寓也离开于心宫后，我才发现案几上的茶还是满的，他今晚一口都没喝，人走茶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