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镜重圆》whleaf

15、知己

　　去格兰德家的路上，克莉丝汀尽力安抚情绪，她不希望格兰德的仆人注意到自己的失态。因此她尽量回味着亲吻埃里克的感觉，在他的怀抱中多么安心舒适，他畸形的脸看起来是那样亲切，他看着她的方式……温和的金色眼眸中闪烁着炽热的爱意。无论如何，克莉丝汀很珍惜与她的天使在一起的那半个小时，“我们只能拥有转瞬即逝的幸福，”她想，“但至少在那一段时间，我们不顾一切地沉沦在彼此的怀抱中，分享了那些吻。我们短暂地拥有过天堂……”

　　克莉丝汀到达时，格兰德刚好在家。她今天没有计划接待访客，但当守门人通报克莉丝汀时，格兰德急忙请她进来了。

　　克莉丝汀努力维持着正式的举止，终于等到了和格兰德单独相处的时刻，她崩溃地瘫倒在软椅上，涕泗横流。格兰德有些惊讶，她小心地环住她的背，轻声安抚着，“嘘，克莉丝汀，平静下来，有我陪着你呢。出什么事了？是你丈夫还是女儿？”
　　“他们没事，是我……”克莉丝汀抽泣着，“我刚刚意识到，几年前我犯了一个大错。”格兰德拍着她的背，“我们都会犯错，不是吗？现在咱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把它改正……”

　　“可它造成的伤害无法弥补，”克莉丝汀黯然道，“不是以这种方式…我和错误的人结婚了。”她说出了她的处境，几乎不假思索。

　　格兰德倒吸一口凉气，她绝没有想到是这类事，虽然她并不喜欢劳尔，也不明白克莉丝汀为什么嫁给他，但从当事人口中说出，仍显得不可思议，毕竟他们一家看起来很美好，幸福得像一个童话。所以，克莉丝汀终于觉得一个不让她接触音乐的丈夫并不适合她了，但考虑到她的女儿们，离婚几乎是不可能的。格兰德把克莉丝汀引到沙发上坐好，仍然温柔地环抱着她。

　　“如果你想倾诉一下…”格兰德试图引导着她发泄出来，突然考虑到了自己那健谈的形象名声在外，“我知道很多人觉得我话太多了，”格兰德有点抱歉地看着克莉丝汀，“但我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真正重要的东西我是不会到处讲的…”

　　克莉丝汀抽泣着点点头，她需要一个可以倾诉的伙伴，吉瑞夫人当然是最佳人选，但离得太远了。她也不敢写信，如果被看到在写着什么东西，劳尔会感兴趣的。

　　“母亲去世后我一直与父亲一起生活，我们在街道上演奏音乐来维持生活，父亲拉小提琴，我随着他的旋律唱歌，父亲很喜欢我的声音。有一年夏天，在布列塔尼，我认识了一个小男孩，比我大两岁。我们经常一起听故事或者玩游戏，一个阴冷的雨天，我最喜爱的红围巾被吹落到海里，他毫不犹豫地跑到水里去为我捡回围巾……”
　　格兰德微笑着，“这就是你的丈夫……”

　　“是的，”克莉丝汀点点头，“我们就是这样认识的。几个月后，父亲也去世了……”格兰德心一沉，她没有料到自己的朋友曾是个孤儿，“多么可怕，亲爱的，那时候你多大了？”

　　“七岁，”克莉丝汀咕哝着，“我被送到巴黎，在人民歌剧院跟随吉瑞夫人学习芭蕾舞，一直到十六岁……她待我几乎就像亲生女儿，我和她的女儿梅格是好朋友，我们就像姐妹一样一起长大。”

　　“那一定很棒，”格兰德热切地说，“我一直想要一个或几个兄弟姐妹，可惜我没有过。”

　　“我刚到歌剧院的时候非常想念父亲，但慢慢也习惯了……”“那你以前的朋友呢？”格兰德问，“劳尔一定一直在给你写信吧？”克莉丝汀慢慢摇了摇头，“没有，我猜是他的父母不希望他再与一个孤儿联系……不过后来我开始学音乐了，一切似乎都在好起来。”克莉丝汀的声音变得更加轻柔，她回忆起了她的天使第一次对她说话的情景。

　　“你的养母发现了你声乐的天赋，为你请了老师吗？”格兰德问。“差不多是这样，我的音乐老师和她认识，他们之间偶尔有些联系，会互相帮帮忙。但发现我的声音的是他，然后他开始教导我，认为浪费我的声音是一种罪恶……”克莉丝汀小心地描绘着自己和埃里克共度的时光，并有意掩盖了一些事实。“他不仅教我唱歌，还在生活中方方面面照顾我，是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人。当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他就像是我的父亲，像他带来的天使，但后来我长大了……”克莉丝汀突然脸红了，由于刚刚哭过，她的面颊烫得带上了一丝紫红色。

　　“所以你爱的是他？”格兰德意识到了什么，克莉丝汀捂着脸点点头。“他也爱你吗？或者，他只是把你当作养女……我是说，既然像你父亲，那他一定比你大很多……他结过婚了吗？”格兰德接着问。

　　“没有，”克莉丝汀又开始抽泣，“如果不和我一起，他是不会结婚的……但你说得对，他确实比我大很多，我到歌剧院的时候还不到八岁，那时候他已经快三十岁了。”一个想法溜进了格兰德的脑海，她开始猜测克莉丝汀的老师是谁。“杜梅斯尼尔先生？”格兰德小声说，“他就是你那时的老师，年龄差对得上，你就是他失去的爱人……他那些歌曲，是写给你的，对吗？”

　　“对，”克莉丝汀垂头丧气，“他就是我那时的老师，我是那个打碎了他的心的人。几年前当劳尔来到巴黎，我们重新燃起了儿时的友谊……而我的老师在拼命表达他对我的感情，我却没有回应他……”

　　格兰德叹了口气，她现在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克莉丝汀选择了她那更年轻的追求者，误判了埃里克先生的爱。“所以你在短暂的相遇后和儿时的伙伴结婚了，如果你那时能真正理解你的老师对你感情的转变，也许你就不会因为他年龄太大而选择劳尔了？”

　　克莉丝汀盯着地板，“劳尔看起来是更好的选择，年龄恰当，身份尊贵，完全可以支持一个家庭……”格兰德轻轻笑了笑，“当然，他是所有母亲的理想女婿，你的养母呢？她怎么说？”

　　“我觉得她不反对我和埃里克在一起，但她也不支持，她可能比埃里克或劳尔更了解我。她可能，早就怀疑我对我的……埃里克有些特殊的情感，她最终接受了我的选择。”

　　格兰德感到有些可惜，“如果你的养母发现你对他的感情比看起来更深，那也许你们还有可能。”克莉丝汀摇摇头，“她有自己的原因。埃里克……那时候还不是著名的作曲家或钢琴演奏家……他住的地方，不太适合我。”她的声音意味深长地放轻了，她当然不会告诉格兰德埃里克在舞台上杀了人。

　　“所以他是担心没有能力供养你和一个逐渐壮大的家庭吗？”
　　克莉丝汀微笑了，她想到吉瑞夫人不会支持自己去和埃里克一起住在地下室，“我想是的，所以我和劳尔结婚了，埃里克离开了巴黎到这里。”

　　格兰德点点头，“他不想留在那里，那座城市的一切都会让他想起你，他也不愿意见到你和劳尔在一起……”

　　克莉丝汀皱了皱眉，轻声应和着，“是的，我把他伤得太深了，他也许尽力想忘记我，但做不到，于是他开始写那些歌曲……”事实上，埃里克离开巴黎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警察，克莉丝汀怀疑埃里克如果没有犯下那些罪行，会想办法躲在她身边。

　　格兰德把克莉丝汀抱进怀里，“亲爱的，想哭就哭吧，我无法想象没有在一起的可能时发现自己的爱人会是怎样痛苦……但是我希望你能在我这里得到一点安慰……”格兰德从那些歌曲中知道埃里克对他的爱人深沉强烈的感情，现在看来，克莉丝汀也抱有同样的深情。她慢慢回忆起克莉丝汀关于他的一些微妙行为，克莉丝汀第一次被介绍给他时，脸红得多么厉害啊！她无比享受第一节音乐课，尽管枯燥辛苦，埃里克不停地挑错，她仍然低声下气地道歉，并一再保证自己会做好……她还向他保证绝对不告诉劳尔自己见过他……“你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你对他说不会告诉你丈夫，”格兰德犹豫地问，“我感觉像是在传递某种信息……我猜，你们两个来柏林前都不知道他在这里吧？你希望他相信你会保持沉默。”

　　“他们以前是对手，如果劳尔发现埃里克在这里，他可能会去打扰他，或者伤害到他……我希望埃里克明白不用怕我。”
　　格兰德越来越不喜欢劳尔了，他嫉妒克莉丝汀之前的老师，以至于想要伤害埃里克。格兰德觉得劳尔也许在某种程度上知道克莉丝汀的感情，所以他一直禁止克莉丝汀接触音乐……他一定是个完全以自我为中心的人，格兰德想。

　　克莉丝汀已经基本平静下来，格兰德小心翼翼地问她，“那你是怎么发现自己爱的是埃里克呢？”克莉丝汀对她讲述了自己和埃里克的见面，并遗漏了一些不必要的细节，比如说他的面具，也就是他停止音乐课的真实原因。“他想要与我告别，”她向格兰德解释着，“他并非要出门旅行，只是再也无法忍受我就在面前，他却不能……我是说，他毕竟还是个重视名节的人……他并没有打算再把我带走，只是希望能给予他一些友谊，但是……”

　　“然后他最终对你坦白了？”

　　“然后我们突然陷入了彼此的怀里，开始亲吻对方……”克莉丝汀局促地承认，“那时我完全忘记了劳尔的存在，我感觉自己终于找到了归属，再也不想从他的怀抱里离开……”克莉丝汀回忆着那短暂的幸福时刻，微笑着，但很快，她的笑容消退了，“只有几分钟，但那是目前为止我的人生中最快乐的几分钟……后来我意识到，我不能丢下我的孩子们，当然我告诉埃里克了……只是，只是我们再也不能见面了……”

　　格兰德耐心等待她再次平静下来，“你做得对，”格兰德试图安慰她，“记住你做了正确的事，这能给你一些勇气。你的孩子们爱你，你在接下来的生活中不至于完全没有目标……你知道埃里克永远爱你，他最后也接受了你的决定，对吗？”

　　“是的，他又一次放手了，尽管这会让他心碎……”“这就是真爱了，克莉丝汀。他把对你最好的决定放在他自己的渴望之上。”克莉丝汀含着眼泪微笑着，“他一直是这样做的，以前他也放手过一次，那时他以为我爱的是劳尔……如果可以对我有好处，他甚至可以为了我离开这个世界……我感觉自己是个罪人，我至少还有孩子们和家人，但埃里克是孤独的，现在他没有任何人了……”

　　格兰德安抚着她，“他有你的爱，而且他在柏林有朋友，比如卢卡斯夫妇……”

　　“我们不能再见面了！”克莉丝汀重复了一遍，“所以我要离开柏林了，我会说服劳尔，他这一届任期满后就回巴黎，等到我们离开，埃里克就不用再躲着我，他的事业就可以继续了。”

　　格兰德的表情失落起来，“你要走了？我会非常想念你的。”

　　克莉丝汀抱住了格兰德，她越来越觉得格兰德是她真正的朋友了，“我必须走，如果劳尔比较固执的话，我可能还需要你帮忙说服他。但我们仍然可以保持联系，我们可以互相寄信，你可以来巴黎，或者我们在别的什么地方见面……”
　　格兰德叹了口气，“我会帮忙的，”她最终承诺道，“如果这可以让你感觉好些，我会帮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