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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年久失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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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久失修的木板门不时发出嘎吱声,门口的人犹豫许久后,小心翼翼地扒在门缝处,眯起一边眼睛,好奇地向里看去。
热水的雾气让里面变得朦胧,只能听见水流的哗哗声。
那人一急,想再看仔细些。不料,身子前倾没稳住平衡,一脚踩到了木门槛,发出清脆的“咔拉”一声。
“谁!谁在那里?”
江榆连忙转身,围上浴巾问道。
只见门缝外那道身影拔腿就跑,江榆刚要追上去,就听外面一声呵斥。
“站住。”
看样子,是有人拦住了刚跟门外的人。
江榆趁此间隙赶紧套上衣服裤子,顾不得还在滴水的头发,快步向门外走去。
山区的小村庄里没有路灯,外面黑黢黢一片。
江榆借着门口挂着的钨丝灯泡,这才看清一个身量很高的少年堵着他班上一个叫二财的男孩。
这少年是昨天帮他把行李搬进来的村长儿子。江榆听别人都叫少年阿南,但少年说自己叫顾南之。
这是一个在众多王狗蛋、王小刚、王傻柱里,非常独特的名字。
加上少年逼近一米九的身高,气度不凡,怎么看都与这村子格格不入。
所以江榆对其印象深刻。
“发生什么事情了?”江榆取下那盏钨丝灯,走到两人面前,看见局促不安的王二财,又问道:“二财,你怎么在这里?”
顾南之听见声音,冷冷地看了江榆一眼,便又跟熬鹰似的盯着二财不放。
他面无表情道:“说说吧,你为什么在这里。”
二财见逃脱无忘,便理直气壮一般,“我就看看怎么了!俺爹说了,小孩儿啥都能看!”
“你爹还跟你说什么?”顾南之逼问道。
“还...还说,”二财有些心虚,但想起父亲的话又有了底气,“俺爹让我看完回去讲给他听。”
末了,还补充一句,“俺娘让我早点回去哩!”
说完便想开溜。
少年冷笑一声,抓住二财后衣领,轻而易举就把人捉小鸡似的拎了回来,警告道:
“王二财,再让我看到你干这事儿,信不信我揍得你爹妈都不认识你。”
江榆没搞懂眼下是个什么情况,刚想劝顾南之不要这么暴力,却突然回味过来了些什么,便闭口不言了。
江榆出生书香门第,从小接受着最好的礼仪教育,即使来支教前做了充足的准备,王二财这样的行为多少还是给他带来了强烈的冲击。
她看着王二财在顾南之手里奋力地挣扎,终是开口道:“算了,你放他回去吧。”
顾南之瞥了他一眼,手一松,王二财便“哧溜”一下跑了,跑到远处还不忘对他们鬼叫两声。
王二财做起鬼脸来与平常小孩的古灵精怪大不相同,反倒有一股子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油腔滑调。
顾南之依旧是冷淡的、不辨情绪的声音,“晚上睡觉,门窗都关死。”
少年交代完就想走。
但见江榆一言不发地站着,就那么一会儿,两条又白又直的长腿上已经给蚊子咬了俩大包,湿发在衣服上留下一串水珠,单薄的身板在冷风里显得有些无助。
衣服的布料看上去柔软舒适,精致白皙的脸蛋染着水汽蒸腾后的红晕。
与这里是多么的格格不入。
顾南之淡淡道:“山里晚上气温低,下次出门多穿点。”
说罢,少年转身就要离开。
“顾南之!”
顾南之停住脚步,微微侧头,“还有什么事?”
江榆发问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缥缈,“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顾南之转过身来,那张脸依然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他几步迈至江榆身前,看上去十分平静,上下扫视了江榆一番,定定道:“没有为什么。”
“可...可他年纪还这么小……”江榆越说越没有底气。
她一向认为农村孩子都十分淳朴的刻板印象受到了冲击。
顾南之看似有些不耐烦,敷衍道:“年龄不是免死金牌,既然决定来支教,就多点防备心。”
他又看了眼江榆白得晃眼的腿,这么点时间又多两个蚊子包,若有所思,“你体质还挺招蚊子,而且咬两口就能肿得跟馒头一样。”
江榆被他说得一愣,低头看自己的小腿,再看面前肌肉线条分明的顾南之,略有些不好意思道:“刚刚多谢你了。
大山里的村民因为经常上山打核桃,挑水捡柴火,个个身强体壮,皮肤也黝黑。就连顾南之这样十八岁的少年,体型也比他高大许多。
少年穿着一看就十分粗糙的白短袖,衣摆还有磨破的痕迹,但却洗得很干净,两人挨得近,江榆甚至还能闻到角皂的清香。
顾南之的脊背永远挺得笔直,讲着一口流利、基本没有口音的普通话,长相也十分出色,那双眼睛如若不是因为他总绷着脸,应当会显得十分多情。
江榆有些恍惚,这样的水土真的能养出这样一个人吗?
顾南之见江榆不再应声,向着卧室方向勾了勾下巴,
“赶紧去睡吧,少站这喂蚊子。”
江榆这才觉得痒得难受,跟顾南之再次道谢后,赶紧收拾了自己放在洗澡间里的东西,跑回了卧室。
说是卧室,其实不过是个差不多十五平方大的土坯屋,有一张铁丝床,还一套木头做的小桌椅,夏天连个电风扇也没有。
江榆打扫过后已经干净了许多,本来墙角还有缠绕着许多昆虫尸体的蛛网,墙缝里都有肆意生长的野生菌。
纵使做过心理建设,但这里艰苦的条件,对于江榆这样从小娇生惯养着长大的城里女孩,接受起来还是有些困难。
江榆从母亲收拾的行李箱里拿出走珠止痒露,坐在那张一动就会嘎吱嘎吱响的铁丝床上涂抹自己腿上的蚊子包。
那蚊子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咬的包个个很大,又肿又痛。
江榆抹着抹着,想起因为坚持要来支教而跟父亲大吵一架的自己,忍不住委屈地撇了嘴。
父亲愤怒的表情和对他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历历在目,“我跟你说了,有些人他天生接受教育就是没有用的!资源是有限的,人的命运也是注定的,江榆!你怎么就如此冥顽不灵呢!”
棋盘上已陷入僵局,江榆执白子,他固执地落下一子,抬头却对上父亲失望的眼神。
“死局了,江榆。”
白字在一个定式中走错了一步重要的次序,棋型支离破碎,不可收拾。
刚开始布局就错了。
然后他在父亲的默许和母亲的不舍下执意放弃了保研资格,选择来山区支教一年。
昨天凌晨的飞机从机场起飞,第二日早晨到临安市。
她先是转大巴到县城岐安,又辗转坐了两个小时的面包车,最后坐三轮板车进的村里。
进山前,骑三轮板车的大叔告诉他再往里走就要没信号了,如果有要跟亲人联系的趁现在赶紧打个电话。
江榆便用手机给父母报了平安,父亲没有声音,母亲连连一串叮嘱后顿了顿,劝说她还是听父亲的话现在回家吧。
眼前是看不见尽头的山路,江榆强忍不舍拒绝了母亲的请求,一行人继续赶路。
这一路称得上是颠沛流离,江榆给折腾得腰酸背痛,进村后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牲畜排泄物味。
村长王汉热情地迎了上来,转头绷着脸让顾南之过去帮忙搬行李。
王汉看起来十分圆润结实,脸孔熏黑,眼睛嵌在脸上的横肉里,笑时露出一口暗黄的牙齿,颠覆了江榆对老实庄稼汉的想象,忍不住在心里想着,这村长看起来平日里伙食真是不错。
晚上王汉还想拉他去喝酒,说是举办了一个什么接风宴,好说歹说一定要他去。
江榆虽然觉得很累,很想早点收拾行李准备睡觉,但还是拗不过村长的热情,只好草草铺了床就去村长家里吃晚饭。
那一桌子菜,据王汉所说,是精心准备的大餐,他们这边只有过年才能吃上。
她不好拂了人心意,但那几道大餐着实是江榆不太能接受的,她捡着其他几道菜吃,却架不住王汉一个劲往他碗里夹。
蚕蛹、炸蚂蚱、老鼠头......
江榆脸都要给吓白了,只好向在场她唯一记住名字的顾南之投去求助般的目光。
顾南之刚好替王汉拎了一瓶白酒过来,接收到江榆的眼神,默了默。
视线下移,看见江榆碗里纹丝未动的动物园,明白了。
他不想管这闲事,但架不住江榆丝毫不见外地伸出手扯住了他的衣角,只好佯装自然地拿走了碗换了个新的过来,对上王汉要发火的表情,硬着头皮解释说:“爸,人家刚来还吃不惯这些,您别强求了。”
江榆附和地点点头,“抱歉啊村长,我这人可能有点挑嘴了。”
王汉笑了两声,“不碍事不碍事,喝酒,江老师,那咱们这酒能喝吧?”
说罢,便端起酒杯要敬江榆。
江榆站起身回敬了王汉,“谢谢村长,这杯我敬您。”
在家里也有陪着父亲喝酒,所以这么一杯子对江榆的酒量来说还是没问题的。
就是这酒没家里的好,入口很辣。
三杯下去,这酒的后劲也上来了。
江榆还是第一次喝后劲来的这么快还很大的酒,说什么也不敢再喝了。
王汉身边那男人似乎觉得她扫兴,脸色不怎么好地说了句本地方言,江榆没听懂,在一旁不被允许上桌吃饭,却要在旁边待着准备随时听王汉命令办事的顾南之却是听懂了。
他拧了下眉,看着那男人的眼神好似嫌恶。
那男人身边带着的小孩就是王二财,两人的外貌神态也像极了。估计是对父子。
好不容易吃完这顿接风宴,江榆就去洗漱了,结果就遇上了王二财这事。
这一天多少称得上一句心力交瘁。
江榆把自己塞进妈妈亲手准备的蚕丝被里,闻着特殊的那股蚕丝味,想起桌上的蚕蛹,又是一阵鸡皮疙瘩。
他赶紧把脑子里的动物园清空,决定还是想想明天的事情后赶紧睡觉。
这动物园再想下去,今晚怕是不用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