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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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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哥!你的手!”王若夷嗓音沙哑,自己的手都血淋淋地一抽一抽,却还是第一时间关心队友的状况,“快把剑放回去!”
“我没事。”
程岫依旧语调平静,摆摆手示意她不要靠近,从袖兜内取出一枚铜钱,放在平放的剑刃上。
“那是……”王若夷一怔,“你在房间里找到的铜钱?”
程岫点点头,静静地盯着铜钱。
几秒钟后,剑刃周身的火焰突然向铜钱流去,丝丝缕缕没入方孔中,不一会儿就消散一空,程岫体内那种挥之不去的汲取感也像潮水般褪尽。
将铜钱剑放回原位,他拈起一闪一闪的铜钱贴到右手掌心,用力攥紧。下一秒,被铜钱吸走的赤金火焰再次张开来,包住他的拳头,不出片刻,他的手便在火光灼烤中恢复原样。
他这一连串精妙微操看得王若夷叹为观止:“程哥,你早就算到这个结果了?”
程岫无奈:“什么叫算到,我又不是神棍——其实我也是猜的。”
“猜的?”王若夷语气上扬,明显觉得他在敷衍自己。
程岫道:“怪谈里没有无用的东西,存在即合理,哪怕是一枚铜钱,哪怕它明面上的用途是确认屋主人的身份。可以确定的是,这枚铜钱和红缨枪分别属于闻先生与他的重要之人,红缨枪是武器,那铜钱对应的会不会也是武器?正好刚才情况紧急,正好我手边就有一把铜钱剑,那我赌一把,是不是也很合理?”
“……合理,特别合理。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如果不是手伤得太重,王若夷都想给他来一波海豹拍肚皮式的鼓掌。
在刚刚那种状况下,他的脑子都能转得这么快,敢想敢赌还赌赢了,不啻于悬崖上无保护走钢丝。
能有这么个人当队友,不枉她前几个怪谈一直行善积德。
程岫转了转恢复如初的手指,上前帮王若夷处理伤口。这里没有伤药和绷带,他只能撕下自己的衣服为她缠伤止血,好在这是在怪谈世界,没有感染风险,离开怪谈后伤势也会全部恢复,人活着就行。
“你到神像旁边歇着,剩下的事都交给我。”系上最后一个活结,程岫轻拍王若夷的肩膀,“那边花架上也有同样的东西,我去收拾它们,你躲远点。”
王若夷也不坚持:“行。那你还要用铜钱剑吗?”
“不用。”程岫挽起衣袖,望向对面花架的眸光幽深平静,“刚才措手不及才要借用外物,现在我已经知道它们是什么路数,就不必那么麻烦了。”
王若夷扣扣脑壳:“我当然相信程哥你的实力,你说你能单挑BOSS我都信。但《花阁守则》第二条不让我们在这里打斗,我们不会已经违反规则了吧?”
程岫微微一笑:“不会。规则里特意强调了限定范围。”
王若夷想了想,恍然道:“规则要求我们不得与‘人’争吵打斗,它们不是人。”
程岫笑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走向花架,步履从容。
接下来半分钟,王若夷托着下巴看他引出绿萝、勾下“绣球”,在二者之间闪转腾挪借刀杀人,最终用绿萝勒碎“绣球”,“绣球”扎穿绿萝。
俩边死得稀碎稀碎,难舍难分的。
瞅着程岫那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的动作,王若夷满脸呆滞。
虽然她年近而立,但在这位大佬面前,还是稍显年轻。
原来怪谈里的架还可以这么打?
*
君楼月走在前方,大脑飞速运转,不停压榨着之前略读典籍时留下的记忆,并将其准确套用在脚下看似简单,并无分叉,但踏错一步就能让她们死得骨头渣子都不剩的羊肠小径上。
竹林里静得出奇,先前那声诡媚的轻笑仿佛是幻觉,再也没有出现过第二次。
君楼月的注意力越是集中,五感就越是敏锐,比如现在她就在一边思考,一边数着李珠的呼吸与心跳,按捺住安慰她的冲动,宁慢十步不敢快一步。
路旁的竹丛动也不动,和刚进来时那种生机勃勃的青绿不同,这片竹林的绿色是一种虚假、干瘪,带着塑料质感的颜色,看久了会让人觉得周围的空间在扭曲与旋转,不自觉地感到呼吸困难与眩晕。
——这是迷阵效果的一部分。
君楼月不敢多看,闭上眼缓了缓神,继续盯着前方道路。
或许是走得太久,脑力消耗过大,数到李珠第五百零一次呼吸时,君楼月开始大量出汗,衣服几乎被汗水浸透。
她抹去睫毛上挂着的汗珠,狠掐虎口保持清醒,但异常的疲惫仍然令她有些直不起腰,脚步沉重,双腿抬起的幅度和频率也越来越小。
“阿月……”
就在她累得呼吸都不顺畅的时候,李珠的声音忽然蹭过耳畔。
君楼月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怎么了?”
“没事。”李珠的声音很轻,但依然听得出在微微发抖,“我就是看你很累,想问你要不要歇会儿。”
“不歇,我们得尽快从这里出去。”
君楼月计算着每一步之间的长度差,它们应该以特定规律增加或减少,而增减间的规律也有另外一套规律,算得她头昏脑涨,酸痛不已的腰又往下弯了弯。
李珠不敢打扰她思考,没再开口。但几分钟后,她混乱的喘息与紧促的心跳仍然打断了君楼月的思路。
收回已经迈出去的脚步,她压着嗓子问:“阿珠,你怎么了?”
身处迷阵不可回头,君楼月无法直接查看她的状况,只能询问。
“……没事啊。”李珠的音调略显刻意地上扬,“我踩着你的脚印走,能有什么事,你就放心破阵吧,不用为我分心。”
“真的?”
“真的真的。”李珠连声应道,“不是说要赶紧出去吗?加油,出去后我给你做全身按摩,包你疲惫全消!”
君楼月配合地哈哈一笑:“行,那我就边干活儿边期待了。”
她又擦了擦汗水,不再追问,推出下一段规律后接连迈出三步,转过这个小弯,前方竹枝后隐约可见半圈弧形的门框。
行百里者半九十,现下胜利在望,更是一步都不能错。
君楼月只感觉腰腿更沉了些,脚上仿佛绑着几百斤沙袋,鞋底几乎是蹭着地面向前挪动。
汗珠从颊边滚落,滴进她的脚印,被李珠踩过。
凭着多年习武的毅力和平衡力,李珠一边向前走,一边捂住扒在君楼月背后的宫装女人的嘴唇,将她的声音牢牢堵在口中,同时卡着她的脖颈生拉硬拽,尽量减少她落在君楼月身上的重量。
那女人面白如纸,嘴却涂得鲜红,满口细密尖利的牙齿隔着唇瓣在她掌心磨动,刺痒扎手,令她毛骨悚然。
她的身体柔若无骨,却重得不正常,仿佛一袋装在丝绸里的流体物质,李珠一用力就会把她的脖子肩膀扯得变形,长而扭曲地抻展开来。
那冰凉柔韧的、如同橡皮泥般的手感,给李珠送去视觉与触觉上双重暴击,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以一种什么心情在与这个女人作斗争,只能暗暗希望从这里出去后自己的精神状态没事。
“咔咔——”
春笋破土似的轻响在身下响起,李珠庆幸君楼月没有经过特殊训练,听不到这样细微的声响,自己可以及时踩上声源,碾碎从中伸出的骨手。
同一时间,李珠身后还驮着个少年。
比较幸运的是,少年只有上半身,且嘴唇被黑色丝线缝上,发不出声音。他的手虽然圈在她颈上,却没有用力,只是不断拧过她的头向她展示五官移位术,用长在下巴的眼睛与她对视,长在颧骨的鼻子朝她颈侧喷出冰冷的气息。
一段路走下来,李珠手没闲着,脚没闲着,脸和脖子也没闲着,这辈子就没有这么忙过。
终于,曙光就在前方,出口马上就到。
李珠咬着牙按住女人的巴掌小脸,扭过手指拉扯她的鼻子面皮,将她挣脱出来想啃自己手的牙齿又严严实实地盖住。
走在前方的君楼月呼了口气,被女人压弯的腰直起些许,朝月亮门的方向稳稳连迈三步。
几分钟后,两人前后脚跳进门框。
君楼月感觉身体一轻,还没回过神来,就被李珠从身后扑得踉跄几步,差点摔出门外。
“阿珠?”她赶紧托住李珠,扭头看过去,才发现她也满头大汗。
迟疑半晌,君楼月小心翼翼地问:“你走在我身后的时候,都在干嘛呢?”
李珠两眼发直,活人微死:“你应该不会想知道的……”
“……”
本来挺想,现在真的不想了。
*
王若夷在神像旁边歇着,看程岫在不接触花架的前提下把两面“花墙”都“翻”了个底朝天。
花架上果然藏着东西,部分花盆、花朵与茎叶间也夹着线索,分别是十二个繁体字和长在花叶上的几十张不同的脸。
文字程岫看得半懂半不懂,更别说更高难度的连词成句,决定等君楼月来了交给她解决。
那些脸就更是意味不明,男女老少高矮胖瘦都有,除了女性居多、都很好看之外没有任何共同点,程岫思考得脑神经都快打结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将两边“花墙”又翻了几遍,确认线索已经被自己清空,程岫果断走到王若夷身边坐下,拎起衣摆扇风。
王若夷低声道:“我刚才抽空看了香炉和右边的桌案,桌子上没什么线索,香炉也没夹层和暗格,香灰压得很严实,我没敢上手摸,怕触怒神明,违反规则。”
“香炉肯定没东西,看规则就知道。不过……”
程岫像是想到什么,低头看了眼身后的神台。
承托三清神像的神台厚约两米,以整块白玉打磨而成,玉质一般,中间许多有灰色的杂质,胜在神似天地未开的混沌之态,正适合承载神像,可见设计花阁、铸造神像的人有多用心。
神台的侧面光洁平整,没有任何接缝或划痕。但在右侧两面相连的折角上,有一条浅浅的突起,看着不清晰,摸上去却分外明显——因为那处突起的材料是水晶。
程岫捏住突起缓缓向外抽,抽出一方将近半米长的水晶薄片。
薄片里封着一个牌位,上刻一列古篆字——
“王女士,你看得懂吗?”
“……等君小姐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