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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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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楼月抱着自己的伞,走在李珠伞下,小心翼翼地穿过一扇竹门,进入竹林。
竹影稀疏,林中一条窄径直通到底,尽头是一汪青石砌边的水池。小路清扫得很干净,没有一片落叶,却因为是沙石铺成,走上去会碾出“喀嚓喀嚓”的轻响。
乍然风起,吹得新竹老竹皆往一个方向倾倒,系在枝头的桃木风铃轻巧摆动,碰撞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风铃声密集而响亮,层层扩散,回音婉转,在水面上荡起圈圈涟漪。
李珠攥紧伞柄,另一只手一把握住君楼月的手腕,白净的手背绷起几条青筋。
君楼月顺势牵着她走近一丛新竹,仰头虚托起风铃下的细圆木柱,冷不丁在上面看到了熟悉的纹路和图案。
“阿珠,你看!”
“看什么?”
李珠全心戒备四周,闻言随口反问,同时将伞面往她那边倾斜。
君楼月有些兴奋地道:“风铃上的花纹我在正厅那几本书里见过,是一种阵法的部分图纹!程哥说得没错,宅子里果然有阵法存在,我们得尽快把书的内容吃透,以后一定有大用!”
听她这么高兴,李珠忍不住偏头看她,一双杏眼跟着弯成了月牙:“那太好了,我就说规则——”
她话音未落,又一阵风刮过,把竹子往相反方向吹得弯折,枝叶婆娑,风声飒飒。
这阵风冰冷刺骨,君楼月和李珠不禁打了个寒颤,眼里的笑意被冻成了警惕。
李珠咽了咽口水:“阿月,这些图纹出自什么阵法……你还记得吗?”
君楼月的眉毛一下拧成死结:“是具有镇压、封印效果的虚止阵。”
“封印?”李珠的尾音抖出了波浪,“阵、阵法还运转呢吧?”
君楼月飞快扫视过附近的风铃:“图纹都是完整的,应该还在运转。没事,咱们打着伞呢,再去池子那儿看一眼就走。”
“好。”
怕归怕,李珠的步子却迈得毫不犹豫,君楼月几乎是被她当风筝那样拽着跑,很快就冲到了水池边上。
李珠一条腿踩着石岸,略微探身看向池底,伞面也跟着前倾,在水面上落下半截影子。
她看了会儿,迟疑地问:“阿月,你看水里的石头是不是摆成了什么图案?”
君楼月朝她身边挤了挤,定睛去看她说的东西。
水下各色石子散落,形状不一,有些棱角崎岖,有些圆润光滑,看材质又像玉又像玻璃,整体看来是一个标准的圆形,石头的棱角与边缘则组成圆里圈起的纹样。
君楼月有些费力地用目光描摹、记忆这些纹样,按自上而下的顺序念出:“日月、山川、耕田和……呃……那两个小叉应该是种田的人。下面还有一组喜鹊、老鹰、虎豹,对了,这是飞禽走兽!嘶……这好像是……社稷图啊!”
“社稷图?”
君楼月指着水池说:“我刚刚看的那本书,第一页就是一幅画,画的恰好是这些石头摆出的样子,名字叫《社稷图》。”
李珠虚心求教:“用处呢?”
“还是镇压和封印。”君楼月搂紧怀里的伞,“汇人间正气镇压邪祟。”
她的话刚一出口,附近竹枝再次摇动,风铃声悠荡起伏,明明是很动人的声响,每一声却都像敲在她们的神经末梢,让她们从头麻到脚。
“看、看完了吗?”李珠的下嘴唇抖了抖,“咱们走吧?”
君楼月当机立断地扯她衣袖:“走!”
这地方是一秒都待不下去了,两人匆匆忙忙转头,却瞬间傻在原地。
身后竹林仍在,但笔直通向竹门的小径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穿插于竹丛间的泥路,若隐若现,曲折而看不到尽头。
两人愣了愣,再回头看,水池也不见踪影,后方只有一块砖石砌成的圆形空地,上下两弯石缝间冒出密密匝匝的野草,颜色枯黄,乍看就像一只圆睁的、长着长长睫毛的眼睛。
李珠炸开一身鸡皮疙瘩,君楼月死死攥住她的手掌,手心渗出冷汗。
“什、什么情况?”李珠哆嗦着嗓音,话语含糊不清,“阵法破了?那东西没被镇住?”
“呵——”
李珠刚说完,一声妩媚勾人的轻笑便飘过她的耳畔,尾音抖出百转千回的调子,越是动人婉转,越令人毛骨悚然。
李珠猛地抱紧了君楼月。
“别怕,把伞撑稳。”君楼月拍拍她的肩膀,短暂的惊惧褪去后,眼神变得坚定,“我带你走出去。”
“走、走出去?”李珠抬头看她,一脸茫然,甚至忘了害怕,“怎么……走?”
君楼月伸手勾起风铃下的木柱,上面的图案还是原本的框架,却添了许多元素,不但变得更加繁杂,表面还有金属般的寒光流转,泛着强烈的危险味道。
“还好不是杀阵,而是迷阵套幻觉。”
君楼月松了口气,撑开自己的伞,往前迈出一步,重重踩在黄土路上,压出一枚清晰的脚印。
“踏着我的脚印,一步也别错!”
*
手指拢起,将“无尽意”推进袖兜,程岫转头与探头看向自己的王若夷对视,冲她举起令牌。
“闻昭是闻先生的名字吧?跟我们先前推断的一样。”王若夷招招手,示意他来看武器架。
跟令牌这种剧情线索不同,架子上的两把剑是宅子里的陈设,她不能移动,只能让程岫过去。
带着《花阁守则》和令牌转过花架,程岫的视线滑过武器架,停在红线铜钱剑上:“现在可以确认了,闻先生是道门弟子,在我房间里发现的铜钱指向的就是他,而红缨枪属于对他很重要的另一个人。”
王若夷点点头。
得出结论的下一秒,两人的身份卡同时发烫,程岫摸出一看,任务完成度来到9%,两人的贡献值也分别增加了0.1%。
“挺好。”君楼月笑了笑,眼角折起满意的细纹,“咦?你找到《花阁守则》了?”
“嗯,一起看吧。”
收起身份卡,程岫轻轻甩开规则纸,与她一起阅读。
本规则适用且仅适用于闻宅花阁,请仔细阅读并认真遵守,切勿触犯禁忌。
1.每日午时须向三清像上三炷香,香在右侧桌案上,不可使用其他地方的香,也不能增减香的数量。
2.神明领域,谨言慎行,切勿在此与人争吵、动手,不得对神明口出恶言,做出任何冒犯神明的举动,否则将失去闻宅庇护一日。
3.夜晚出行时如遇危险,可入花阁寻求庇佑,一夜仅生效一次,离开后再进入将失去庇佑。
4.每日上香结束后,每人可以取走一件阁中陈设(武器架上的桃木剑与红线铜钱剑除外),离阁后仍能正常使用,每种物品限用一次。
5.湖上轩开启后,花阁将同时关闭,闻宅庇护随之消失,本过程不可逆。
6.不要破坏阁中植物,不要把任何与植物有关的东西带离花阁与随身携带。
“第四条规则跟《闻宅守则》的非极端情况不可取用宅中陈设冲突了。”王若夷白皙的指腹点在序号“4”上,“幸好之前你提醒我们遵守《闻宅守则》第一条,这点很容易被忽略,要是我们没注意到,就会又违反规则又失去重要道具,输两次,想想都亏麻了。”
程岫把规则纸递给她:“你收着吧,一会儿给其他人都看看。《闻宅守则》是所有规则的总纲,第一条则是重点中的重点,制定规则的人信息给得太直白,一开始我也担心过这会不会是又一重陷阱。直到我知道闻先生的身份。”
一宅子的镇邪驱鬼道具、写得明明白白生怕人看不懂的规则、把部分“通关攻略”写进书里并强迫参与者看的举动,都是一个道门弟子在自己的家变成怪谈副本后,留给他们这些无辜之人的善意。
但闻昭给得越多,说明副本的危险性越高,没准最后等着他们的是个天崩结局,不把房子拆了不足以死得安详的那种。
真是让人期待。
程岫打起精神,把目光投向身边的“花墙”:“王女士,花架你都检查过了吗?”
“没有,我只来得及找到武器架。”王若夷收好规则纸,“分一分?”
程岫道:“那你在这儿,我去对面。能动眼睛就别动手,找完检查一下身上,别被叶子花瓣什么的沾上。”
王若夷抬手比了个“OK”。
程岫转身走向对面。
走到厅堂中间,与神像相对的位置时,他忽然无意识抬头,“花墙”全貌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进眼中。
刚进来那会儿他粗略扫视过两边花架,不说记下了所有细节,但对它们的大致样子是有印象的。
架子上的花卉种类繁多,颜色各异,却都是单色,也都种在同样的花盆里。
那么右上角那两盆蓝白交杂的绣球、左下角架子边缘缠绕的绿萝,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被窥视的感觉陡然而生,与此同时,一股黏腻潮湿的寒意沿着脊骨悄然爬上程岫的后脑,使他想也不想就刹住脚步。
意外又不意外的,在他停步的刹那,身后响起了王若夷的惊叫。
程岫转头看去,就见王若夷站在离花架半米远的位置,两枝绿萝缠上她手臂的瞬间猛地收紧,将她手臂死死捆到一处,禁锢于身前,小臂表面皮开肉绽,鲜血迅速濡湿了她的衣袖。
像是受血腥味刺激,缠上她的绿萝兴奋不已,枝条卷住她的双臂疯狂攀长,一路蔓延向她的脖颈与胸口,奔着将她上身完全包裹起来去。
分枝数量也增长飞速,眨眼间从两枝分裂成一大把,沉甸甸地压在她手上,带着她整个身体往下跌倒。叶片浓绿修长,仿佛密密麻麻的虫群,贴着她的伤口剧烈翻转,不断蠕涨蹭动,刀片一样剔着她的皮肉。
上述情况全部发生在几秒钟内,王若夷根本来不及反应,双手就被刮蹭得像逆刮起来的鱼鳞,皮肤翻卷,血液横流,有些伤口甚至深可见骨。
她狠狠骂了句国粹,顾不上伤口会崩得更深,手臂肌肉绷起,反掌抓住藏在枝叶间的绿萝主茎用力扯动,竟把它们的本体从花架上拽下一大截,手掌滑动时拔下来大量残叶,于是有凄厉的惨叫此起彼伏,在花阁内荡出尖锐的回音。
她的反击来得及时,可绿萝缠绕的花架也受到波及,顺着她的力道向下倾倒。
王若夷愣住,手上的剧痛都没让她变了脸色,花架的倒塌却吓得她面色青白。
幸好这时她身边人影一闪,程岫先一步赶到架子前方,将花架扶回原位的同时,把差点滑出架格的花盆挨个推了回去。
王若夷长出一口气,再回神,对着手上绿萝的表情略显狰狞,温柔的眉眼也掠上戾气。
她双手发力,凭着蛮力生生分开手臂,将嵌入自己肉里的枝条根根崩断,钻得深的那些就直接上手扯,血次呼啦地扔了一地。
右手空出来后在腰间一抹,一把薄而细长的折刀凭空出现。王若夷甩出刀刃割裂绿萝主茎,撬出骨肉之间的残枝碎叶,而后用拇指顶回刃锋,擦过刀柄,上下两端像打火机一般同时喷出两束火焰,逼退还要攻向自己的枝茎。
见王若夷举着“火把”与那对绿萝主茎对峙,却只敢炙烤不敢烧,程岫正要开口,头顶忽的压下一阵震耳欲聋的尖啸。
啸声如电钻般直击他的颅腔,他晕眩一瞬,数盆蓝白相间的绣球霎时当头砸下,在半空就炸成一团形似大号蒲公英、满身长针利刺的球状物。
若是细看,就会发现球状物身上的“针刺”是由一只只微小的眼睛拼接而成,行动中眼珠乱转,或颤抖或暴突,狰狞诡异而又惊悚可怖,程岫所感受到的窥视感正是来源如此。
几乎是瞬息之间,“绣球”砸到程岫面前,尖刺直直戳向他的面门,“花盆”中段裂开一张遍布利齿的巨口,继续向他喷出尖利高亢的声浪。
眩晕仍在大脑中震荡,程岫眼一冷,撩起衣摆狠狠抽向“绣球”,用打乒乓球的手法将它们打飞出去,随即探身进花架后方,犹豫半秒后果断选择握住那把铜钱剑,反手挥出一剑,精准命中回弹的两团“绣球”,砍在“花”与“花盆”的连接之处。
铜钱剑钝重无锋,原本冰凉,却在砍中“绣球”时撩起金色火焰,转瞬间将它们燃烧殆尽。
见状,正朝他冲来的另外三团“绣球”急急停在半空,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攻过来,他却没给它们太多犹豫的时间,剑柄一转劈砍过去,像清理杂草似的将它们削得一干二净。
“王若夷!”事态紧急,程岫连礼仪性称呼都忘了叫,“它们不是花阁植物!烧光它们!”
“了解!”
王若夷眼睛一亮,已经避开绿萝本体的折刀向下压近,同时加强火力,喷射状火焰如同利刃洞穿两枝绿萝的主茎。黏着性极强的焰柱迅速爬满整株茎身,“呼啦”一声火光高涨,熊熊燃起。
程岫松了口气,精神一放松下来,便后知后觉感觉到握剑的手传来刀割般的剧痛。
他垂眼看向右手,铜钱剑上撩起赤中带金的焰火,已经烧到他的掌心,他的肌骨皮肉在这蓬焰火的炙烤中缓慢枯瘪下去,宛若被抽干了血气命力。
心脏骤然一紧,他的魂魄好像也被扯向铜钱剑。
危急关头取宅子物品自救,他没有违反规则。
那他不适感的源头,就是铜钱剑本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