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你脸掉了》林江照水

59、踩点 令尊叫你回

　　从面馆出来之后，陈岁安便朝着妇人所说的最繁华的地方去。

　　六七月的早晨，乡里的土灰开始肆虐，随着风走街串巷。她从不足四人宽的小巷里经过，右手在身侧的土墙之上随意的一抹，指尖便带上了灰黑。

　　空中似有酒香飘来，陈岁安循着味步履轻缓，不多时，便走到一片围墙前。

　　沿着墙根绕过，只见一扇雕花大门立在街上，上头既无门匾，也未挂对联，只是门的两侧立了两只硕大的石狮子，一只踩着幼崽，一只脚踩石球。

　　陈岁安脸色带着尘灰，又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麻布，甫一路过，便忍不住轻轻蹙眉——这样的排场，在这过马乡实在是太过惹眼了。

　　墙内隐隐有叫好声传出，她稍一思量，便推开门沿着声音走了进去。

　　与墙外的灰尘、干燥、日晒连天不同，墙内草木众多，繁花成锦，不知从何处引来的泉水从怪石之上流过，安安稳稳地落进一汪碧绿的池中。水中游鱼成片，更有甚者，直接跃出了水面。

　　沿着□□步入，身后的寂静被彻底甩开，眼前花垂叶叠遮人视线，陈岁安索性一个箭步跳到了树上。

　　绿油油的枝叶将姑娘稍瘦的身形遮盖完全，她站定环视，便见那围墙之内客栈酒楼的招牌龙飞凤舞，当铺幌子和赌坊旗帜迎风招展，远远望去，似乎还有依稀可见的县衙一角。

　　与那围墙之外的土灰味道不同，其中酒香肆意，笑声不歇，路上虽然行人不多，但其中繁华已是远超刚进城时的所见所闻。

　　几乎不用思考，陈岁安便敢断定此处是卫朝白的容身之所。只是不知，那卫朝白到底长了个什么模样。

　　廖明远说的太虚浮，那妇人说的太笼统，左右不知的陈岁安稍稍沉思，便起身朝屋顶跳去。

　　细腻的白墙如波浪起伏，其上黑瓦却更惹热，不过在屋顶走过几步，流出的汗水便直接打湿了后背。

　　若是要在此处等到一个叫卫朝白的人出来，陈岁安觉得自己会先一步命丧于此。

　　可若要她以这般模样冲进屋中，恐怕又极容易被人轰出来。

　　于是陈岁安随意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索性跳出高墙，回家寻衣裳去了。

　　偌大的医馆里坐了几个病人，梁永欢端坐堂中给众人把脉，廖明远便待在药柜前同人拿药，更有几个小弟子或围在旁侧，或在屋中走来走去。

　　陈岁安腿脚麻利，几个快步从堂中穿过，直叫众人都纷纷侧目。

　　细碎的议论声被抛在身后，陈岁安进屋在一堆大包小包里翻出来一件月白色长裙，稍一犹豫，便套在了自己身上。

　　将那身粗布寡衣褪尽，又掏出无名留给她的那些瓶瓶罐罐，很快，铜镜里便映出个全然陌生的妙龄女子。

　　时兴的发髻她也不会挽，便在发间斜插了一支素净的白玉簪，待日头渐起，又朝那围墙之后去。

　　陈岁安刚到门前，就遇到一伙穿着不俗的人相拥而出，她也不躲，只将眼睛睁得稍圆，盯着人看。

　　“谁家的姑娘？”没给陈岁安主动开口的机会，就有一纨绔弟子高声喊话，问得毫不客气。

　　那人双眼微眯，脸色泛红，歪七扭八地耷拉在旁人身上，言语间酒气扑鼻。

　　陈岁安轻轻蹙眉，尽量忽略了空气中的酒臭腥味，问道：“你是……”

　　那人脸色微变，连双眼都大了几分。旁边一个身着青衣的公子哥赶忙站了出来，面露不悦道：“这可是毕家的小公子，没见识的野丫头，赶紧滚。”说着，那人上前两步作势要把人赶走。

　　“言懿，别急啊。”为首的毕谦轻轻抬手压住了青衣男子的动作，又毫无顾忌地盯着陈岁安打量了一番，眼中打趣只增不减，还略带几分玩味地问，“怎么，新来的？想进去？”

　　陈岁安顶着那视线只觉浑身难受，一双手在袖中拧了又拧，许久后才假笑着将头一点，“想。”

　　话音刚落，众人便哄堂大笑。独留陈岁安一人站在其中，只觉莫名其妙。

　　毕谦施施然推了身侧之人一把，借力站直了身子，又慢条斯理地扯了扯衣裳，“要不我带你进去？”

　　“好。”陈岁安点点头，佯装没听出那点弦外之音，只问道，“对了，你可认识卫朝白？”

　　毕谦怪声怪气地“哦”了一声，嬉笑道：“看不出来，我们卫公子，威名远扬啊。”

　　“你认识？”陈岁安认真地反问，又认真而理直气壮地要求，“那带我去见他吧。”

　　毕谦一愣，片刻后才笑着点点头，“好啊。我带你去。”

　　说着，他极自然地便要拽陈岁安的胳膊。

　　然下一瞬，男人的手便落了空。

　　还未反应过来的众人只嗅到一阵香风，陈岁安已经直接绕过众人，大踏步走在了最前方。

　　众人见状连忙转过身去，只见着姑娘窈窕而修长的背影。钟言懿神色紧张，道：“这小丫头不懂礼数，看上去也不是这的人，要不然我们轰出去就算，别坏了卫公子兴致。”

　　“不必。”毕谦轻笑一声，一动不动地盯着那背影轻声解释，“这长相不赖，性子也怪，他卫三肯定喜欢。”

　　“公子明智。”不知是谁夸了一句，众人又露出副心知肚明的模样，各自附和了几句后也忙跟了上去。

　　刚上长廊，陈岁安便嗅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如今进到门内，更有一股熏香扑面而来，直接将从来不喜用香、也无银子用香的某人熏了个跟头。

　　来不及捂住口鼻，陈岁安已经被眼前惊在原地。

　　宽敞明亮的厅堂之内满是才子佳人，那一个个身着绫罗绸缎、妆容精致，或倚栏凭眺，或轻歌曼舞，或穿梭在众宾之间，行动时环佩叮当，香气袭人。

　　屋中丝竹管弦悠扬，灯影摇曳，流光溢彩。不过是纸醉金迷，恍若天上人间。

　　她不敢置信地回过头去，视线从廊外的无穷花树又落在了那群男人身上。

　　毕谦笑了笑，“如何？”

　　陈岁安轻轻蹙眉，直接问：“卫朝白在哪？”

　　“二楼。”毕谦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笑，朝台阶微微伸手，便带着人往楼上去。

　　沿着雕花木楼梯向上，喧嚣声渐弱，两侧悬挂着的绢纱花灯未燃，却自有一股异香从中流出。

　　陈岁安以袖口掩面，缓缓跟在了毕谦身后。而那刚刚还看着热闹的众人，除了两个还搀扶着毕谦的，大多留在一楼玩耍去了。

　　行过一段长廊，几人便来到一扇紧闭的房门前。

　　“他在里头。”毕谦轻抬下巴，脸上的笑意是遮也遮不住。

　　陈岁安轻轻点头，稍一思考直接对着大门便是一拍——就与那些日子在樊城敲无名的门没差。

　　几乎只一瞬，毕谦浑身酒意褪去，一脸震惊地道：“你在做什么？”

　　陈岁安认真道：“敲门。”

　　周遭几人各个先是震惊，紧接着便开始无声地发抖，只怕若不是防着门内之人，各个都要笑得把天地都掀翻。

　　陈岁安看了眼那雕花刻鸟的木门，心中不悦，趁着众人不注意索性对着门板又是三下。

　　不等屋外之人开口，门里立刻传出一声污言秽语，“谁？扰人兴致？”

　　毕谦立刻换了脸色，狠狠瞪了陈岁安一眼，骂道：“滚一边去。”说着又对着木门笑了笑，“卫兄，是我，毕三。”

　　屋内一时传来一阵极熹微的悉悉索索声，片刻后，大门便从内拉出来一条窄缝，一位身姿窈窕的蓝衣姑娘，缓缓出现在众人面前，礼貌地笑问：“不知，毕公子来此有何事？”

　　毕谦色迷迷地笑笑，“有人找卫兄。”

　　蓝衣女子轻轻点头，半似失落半似明白地走到了门边。毕谦也微微侧身，将陈岁安大剌剌地露在了大门正中间。

　　“谁啊？”金碧辉煌的屋内锦绣铺地、金玉镶墙，不远处的窗侧摆着巨大一张床，床上红绸飞舞，金丝点缀。一只手将红绸猛地扯开，露出一张过分圆润的脸。

　　那人衣衫整齐，满头青丝用一顶上好的玉冠高高挽起，但眉头紧皱，双目因为沉迷酒色财气稍显浑浊。扯着帐子的五指宛若白藕，被一个不小的玉扳指卡成了节。陈岁安暗暗鄙夷，却只主动答道：“是我。”

　　之前更衣时，陈岁安便特意将自己杂乱的眉毛和稍长的凤眼重点处理，如今更显得眉似远山，眼若桃杏，说话时，红唇微张，香粉铺面，一袭月白色长裙如流水泻下，姣好的面容在光下恍若神妃仙子。

　　那蓝衣女子盯着陈岁安看了片刻，正要开口，只见人已经主动进了屋内，忙开口阻拦：“卫公子还没说你可以进去？”

　　陈岁安几步走到床边，直接试探道：“卫朝白？”

　　美人当前，任谁的恶意都得消散几分，卫朝白慢吞吞地从床上放下脚来，一双不大的眼里闪过丁点凶光，笑问道：“找我何事？”

　　陈岁安心中有了数，道：“令尊叫你回府用膳。”

　　男人的圆脸之上仿佛突然生出了丁点油光，卫朝白死死盯着陈岁安的脸看了许久，而后忽地勾起了嘴角，笑眯眯地问：“表妹是吧？几时来的？”

　　陈岁安看着眼前之人只觉莫名其妙，稍作思考决心顺坡下驴，道：“昨日刚到，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不急不急，先坐会。”说着说着，卫朝白忙往前一扑就要拽她的衣袖。

　　陈岁安轻轻抬手救出了自己的衣袖，另后退半步，转身便要离去。

　　“表妹，别走啊。”一阵悉悉索索声响起，失手的卫朝白赶忙下了床，冲着站在门口的众人喊道，“关门！抓住她！”

　　陈岁安面色未变，使出轻功闪到门前，直接借着那蓝衣女子绕过众人朝楼下去。

　　然而眼前一侧是楼梯，正前方便是栏杆，她稍一思索，还是老老实实地从楼梯上奔了下去。

　　“抓住她啊！”

　　不知是谁叫了一声，楼内登时热闹起来。无数喊声、叫声、骂声、奔跑声从二楼蔓延至一楼，陈岁安轻飘飘地在数条小路上奔了两回，直接一个起身跳出高墙，换了衣裳回医馆去了。